“盧家人?當初白鷺書院那個?”烏辰回頭看了一眼,猝然道,“郎君,那個盧家人追上去了?”
鬱行安回頭。
燦爛日光灑在閬都街道上,眾人有些已經散開,有些仍在議論方纔那短暫的驚豔。盧七郎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跟上了蘇家馬車。
烏辰遲疑:“郎君,這盧家人心性不好,他是不是要像當年一樣,對蘇小娘子不利?不如讓烏冊跟上去提醒一下?”
烏冊是鬱行安的另一個隨從。
鬱行安的馬在原地躑躅片刻,下一瞬,他道:“跟上去。”
“哎。哎?”烏辰連應了兩聲,有些迷茫。
——郎君方纔不是說有事嗎?
他這樣想著,識趣地吞下自己的話,和眾護衛一起策馬跟上。
庇佑
閬都的街道平直喧鬨,拐進深巷,嘈雜聲驟然小了許多。
盧七郎帶著自家的三個護衛,遠遠跟在蘇家馬車後麵。
他還冇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麼,隻覺得腦袋裡有一團火在燒,將他的理智燒得幾欲殆儘。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他這輩子隻遇到過兩個天才,一個是方纔的蘇綰綰,另一個是幾年前的鬱行安。
幾年前,他還在白鷺書院。那個出身於世家大族的鬱行安,小小年紀就才名遠播,又生得芝蘭玉樹,一入書院,就蓋過了他所有的風頭。
他曾是山長最看重的弟子,但鬱行安一來,山長就宣稱不再收弟子,將所有的心力都耗費在鬱行安身上。
他也曾經是書院最有天賦的學子。但鬱行安來了之後,他才發現世上竟有這樣的人——讀書兩遍,便熟記於腦海。
有時候,同窗們會鬨著讓鬱行安展現過目成誦的天賦。他最討厭鬱行安在那時的神態——安靜,溫和,神色平淡,彷彿這並不是一個值得羨慕的稟賦。
但鬱行安還是從了同窗們的意願。當那些參差靈活的句式和異彩紛呈的藻飾,被鬱行安平靜誦出時,舉座皆驚,人人都讚揚、欽羨著鬱行安,可這些本來是屬於他的。
盧七郎討厭鬱行安。他覺得,鬱行安小小年紀,就戴上了這樣令人討厭的麵具。他憎恨鬱行安那張平靜溫和的麵具,無時無刻不希望將他的麵具扯下來,在地上踩爛。
但鬱行安從未摘下這張麵具,他越憎惡,那張麵具看上去就越像鬱行安的本相。
鬱行安年歲漸長,同窗悄悄問鬱行安可曾許過婚配,鬱行安說自己年歲尚小,不談婚事。
是他出身不如鬱行安嗎?為何在他最風光的那幾年,同窗們也不曾這樣問他?
後來,山長帶他和鬱行安一起去拜見節度使。節度使讓他們即景作詩,他寫下精心準備的詩作,暗自慶幸猜對了題,鬱行安卻揮筆立就,以一首即興寫下的應酬詩,獲得節度使的賞識。
鬱行安的這首應酬詩被許多人稱讚跌宕多姿、辭致雅贍,在西南道的三十四州傳頌一時。
盧七郎再也不願意寫詩。
“盧七,你執念太深了。”終於有一天,山長說,“你亦有光明前景,不可被這些事矇蔽心智。”
當時,山長語氣和藹,他卻莫名從這句話裡,讀出了對鬱行安的讚揚。
看,鬱行安看上去就冇有執念,永遠戴著溫和麪具,不急不緩。
那時候,他的腦袋也像現在這樣,彷彿在燃燒,將他所有理智燒得幾欲殆儘。
那天他走回自己的齋舍,在路上看見了鬱行安。
那是一個晴日的午後,鬱行安坐在湖邊讀書,鬱家小廝不知去了何處。他繞到鬱行安身後,將鬱行安推了下去。
那年鬱行安十四歲,他十九歲。他總是觀察鬱行安,所以知道鬱行安不會水。
之後……鬱行安似乎毫髮無傷,他被逐出白鷺書院,失去了恩師的庇佑。
他毀掉了自己的一切。在此之後的每日每夜,他最大的渴求,便是重新拜一個名師,再得名師認可。
“郎君,郎君。”護衛的呼喚打斷了盧七郎的回憶。
護衛問:“郎君,就快到肖家了。我等跟在蘇家馬車後頭,是要做什麼?”
盧七郎盯著蘇家的馬車,方纔路人們紛雜的鬨笑、蘇綰綰精確的回答,和山長失望的目光、同窗震驚的詰問逐漸重疊在一起。
“毀了她。”盧七郎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太討厭這些淩駕於他之上的天才們,一口氣說出六個毀掉蘇綰綰的計劃。
“啊?”護衛們齊齊愣住。
其中一個護衛猶豫片刻,低聲勸了幾句。他拂袖怒罵,護衛們隻好去買毒藥、雇閒漢。
最後一個護衛正打算走,回頭一看,忽然道:“鬱二郎來了!”
盧七郎遽然抬頭,目光射向護衛所示意的方向。
鬱行安帶著幾個護衛,騎馬過來。
他安靜從容,修長手指搭在韁繩上,夏日清晨的陽光穿過槐樹枝葉,淡淡籠罩在他身上。
盧七郎像是被刺痛了眼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鬱行安勒住馬,停在他跟前。
“盧七郎,好久未見。”鬱行安道,“你怎麼少了兩個從人?他們去做什麼了?”
盧七郎:“關你屁事!”
“又在圖謀不軌嗎?”
盧七郎瞳孔一縮。
鬱行安仔仔細細打量他的臉色。這是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