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轉身去辦。很快,店家掀起簾子進來,見到兩人,笑眯眯行了禮,畢恭畢敬遞上食盒,笑道:“皆是小店的不是,讓小娘子久等了。這盒中除玉錦糕之外,還有小店的各色糕點,望小娘子諒解。”
他說完,又遞上一捲紙:“這是小店的憑證,有此憑證,日後小娘子過來吃糕點,都可減價……”
他點頭哈腰,滿口“見諒、見諒”。
蘇綰綰略微驚訝,讓侍女接過這兩樣東西。她忖度片刻,明白過來,對鬱行安行禮道:“多謝鬱翰林相助。”
“無妨。”鬱行安道。
他又看向店家:“日後不可再如此行事。”
店家滿頭是汗,又不敢擦,笑著點頭:“是,是,阿奴明白。”
蘇綰綰見辰時將近,和鬱行安告辭,便下了樓。
她走得慢,聽見店家和博士走在後頭,說話聲隱約飄過來。
博士道:“掌櫃的,上頭不是吩咐,不準賣高宗喜愛的玉錦糕,隻準賣彰顯聖人隆恩的思苦糕嗎?如今這樣……”
店家的聲音更小些:“上頭人鬥法,儘連累咱們這些升鬥小民!我且問你,如鬱翰林這種年紀輕輕,卻能在眾人中脫穎而出,得聖人青眼的——誰能鬥得過他?我看他本來不欲插手此事的,此時怕是要管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店家的說話聲越來越小,蘇綰綰出了月錦樓,侍女扶她上馬車。
鬱行安坐在樓上,從窗前往下望,直到蘇綰綰的裙襬也被車廂遮住,方纔收回視線。
烏辰瞅一眼鬱行安,再瞅一眼滿案的漿飲,在心裡“嘖”了一聲。
他視線無意間往下一瞥,停頓少頃,說道:“郎君,那蘇小娘子的馬車被人攔住了。”
鬱行安抬起眼眸,瞧了烏辰一眼,又往樓下看去。
盧家
“蘇三娘!你就是百裡夫人新收下的弟子麼?”有人在馬車外問道。
侍女撩起車簾瞅了一眼,隨後放下車簾,對蘇綰綰道:“小娘子,是盧家七郎。他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是前幾日求見老師的那個郎君嗎?”蘇綰綰問。
侍女道:“正是。”
兩人說話間,盧七郎已經在馬車外大聲質問:
“蘇三娘!你為何不應我!你怎配拜入百裡夫人門下?我不信你乃不櫛進士!”
“蘇三娘!”他疾聲道,“你可敢與我一試!”
隨著他的疾聲大呼,許多百姓已經往這裡探頭探腦。
“是蘇三娘麼?那個梁知周筆下的小娘子?”有販夫走卒問。
另一人道:“可不是麼,你看那馬車上,是蘇太保家的徽記。”
“這郎君說什麼百裡夫人?是壽和年間的那個女相麼?”“除了她,閬都還有哪個百裡夫人……”眾人交頭接耳。
車伕問道:“小娘子,這人堵住了路,該如何是好?”
“繞開。”蘇綰綰道。
侍女連忙去傳話。
本朝以詩文取士,考中進士之後,還有幾年的守選。因此,許多在閬都冇有根基的文人,為了得到一個不錯的官位,都會想方設法與高門結姻親,或是打響自己的名聲。
沉吟章句,或直接與有名氣的人叫板,都是宣揚名聲的一種方式。正因如此,大裕的比試之風極盛,鬱行安剛來閬都不久,就被曹五郎約到月錦樓比試。
但蘇綰綰不需要守選,也無需打響自己的名聲。如果盧七郎是正經上門遞帖子,她或許會迴應,但如今,她並不願意搭理他。
閬都街道寬闊,馬車繞開盧七郎往前走。
盧七郎聲聲質問:“蘇三娘!你為何不敢迴應我!你可是胸無點墨,難以成章?”
盧七郎:“蘇三娘!你不過是門第高貴!你怎能拜入百裡夫人門下!”
盧七郎:“冇想到當年克己奉公的百裡夫人,竟也會被你矇騙,收你入門!”
蘇綰綰望著自己手上的食盒,說道:“停下。”
侍女連忙傳話,馬車慢慢停穩。
“你要比什麼?”蘇綰綰問。
侍女將蘇綰綰的話傳出去。
盧七郎:“比算學!”
蘇綰綰:“讓他問。”
侍女出去傳話:“你問吧!”
盧七郎:“我且問你,如今有吾國人及西丹人若乾,每人各言一數。吾國人所言之數,相加再均之,為七十九;西丹人所言之數,相加再均之,乃八十二;眾人所言之數加之,乃四千八百四十五。問曰:凡有多少人?西丹多少人?”
圍觀者們紛紛議論起來,盧七郎聽著周遭嗡嗡嗡的議論聲,心中得意。
這題目乍一聽很複雜,如果用天元術來解,倒也不難。
隻是他料想那蘇綰綰坐在車裡,又要拿紙筆,又要解算式,一時半會兒定然得不出答案,他就可以……
“六十!”
盧七郎尚未想完,就被一道聲音打斷思緒。他猛然抬頭,看見一個侍女撩起車簾,說道:
“我家小娘子說,凡有六十人,西丹三十五人——盧七郎,你說是也不是?”
盧七郎的心臟重重一跳,他還冇緩下心緒,就聽見那侍女又道:
“我家小娘子問你,一商人慾將含桃運到西南道。他購買含桃,花費十萬文銅錢;之後在路上每日所耗銅錢,比前一日的數倍再多二百八十文。這倍數固定不變。第二十五日,在路上共耗費一萬三千五百文。問:第幾日時,平均每日所耗銀錢最少?”
盧七郎麵色微變。
蘇綰綰的問題,並非出自任何一本算經。百裡嫊的出題風格他也瞭解,這並非百裡嫊所出的題。
換而言之,在方纔極短的時間裡,她不僅算出了他的題,還設計出了一道新題來回敬他。
盧七郎努力甩掉自己的雜念,拿出紙卷和筆,在日光下算題。
周遭人早已圍攏過來,等了片刻,互相議論道:“方纔那小娘子幾乎立刻就給出答案,這郎君怎算了這麼久?”
盧七郎攥緊了握筆的手,又算了一會兒,方纔答道:“第一百日。”
“算你答對!”侍女道,“彆擋路了,快讓——”
“這不公平!”盧七郎捏住紙卷,“我問你天元術,你問我垛積,這本就不公平!”
天元術和垛積,不是人人都能學的。普通人家認字都不容易,就算接觸到算學,也隻學方田和粟米之類,對日常生活幫助較大的。
一些圍觀者聽完便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盧七郎算了這麼久。”
盧七郎聽到這些議論,麵色略微好轉,攥筆的手指也略鬆了些。
蘇綰綰無言,想了想,對侍女說了幾句話,侍女撩開車簾,對盧七郎道:
“這些題本就不難,譬如你問人二加三,彆人問你十二加十三,你也覺著不公平?罷了罷了,既然你這樣想,我家小娘子便再賜你一次機會,準你再問一題。”
眾人聞言鬨笑,有那不瞭解天元術和垛積的,聽了侍女的比擬,也紛紛明白過來。
他們有些等著盧七郎再出奇題,有些緊盯著馬車,想一窺高門小娘子的芳容。
盧七郎心念急轉。
奇題他自然也有,但萬一,蘇綰綰將奇題解出來了呢?
那他豈不是像那個曹五郎一樣,既丟自己的臉,又給人增添名望?
最好是出一道算起來很複雜、說起來卻極簡單的題,讓蘇綰綰算上許久,他好藉此嘲笑她的無能和倨傲。
盧七郎心念一定,便說出一道題,當時他算這題,算了將近半刻鐘。
盧七郎道:“如今有一西丹人至閬都,見西市賣物甚多。她花三百四十三文錢,買了桃瓜共五十七。其中,一十三文,可買三桃;四十二文,可買六瓜。問曰:此人買桃幾何,買瓜幾何,各付多少錢?”
蘇綰綰凝神細想。
如果此時撩起車簾,讓盧七郎看見她,他必定會遽然色變。
因為蘇綰綰根本冇有拿出紙筆——她每天都去肖家,在肖家放了毛筆硯台,所以平日隻帶些書卷,周身無筆。
有販夫走卒道:“這題聽上去倒不難。前麵那兩道什麼天元、地元的,我聽都聽不懂。”
盧七郎等的正是這句話。他微微一笑:“蘇三娘,此題不難。我數三十聲,你若答不出來,可見是百裡夫人看錯了人。”
圍觀者中,有幾人蹲下來,正拿樹杈在地上算,聞言忍不住道:“三十聲?這也太苛刻了!”
另一人道:“你冇聽這郎君之前說的嗎?蘇家小娘子被百裡夫人收下了!百裡夫人豈是什麼人都收的?她的弟子,必要有幾分出彩之處才行。”
百裡夫人的名聲,眾人如雷貫耳,便不多話了。
有好事者將題目記下來,才記了個開頭,盧七郎才數到“四”,蘇綰綰便讓侍女出來回答。
侍女道:“此人買桃二十一個,花費九十一文;買瓜三十六隻,花費二百五十二文。盧七郎,我家小娘子答得可對?”
此言一出,眾人口語籍籍,議論紛紛。
有人蹲下身計算,驗證答案的真假;有人等著看盧七郎的熱鬨;還有人伸長脖子望向月錦樓的門口——
那裡不知何時立了一個郎君,夏日清晨略微乾燥的風拂過來,他的衣袖搖曳,如蒼穹朗月,聖山謫仙。
“冇錯!蘇家小娘子冇有算錯!”蹲下身驗證的人猛然站起身,手上還拿著枝椏,“百裡夫人從哪裡找來的弟子!”
盧七郎的臉色已經極為蒼白,他的“五”還卡在喉嚨裡,卻再也冇有機會念出來。
早知道就出奇題了,但萬一,蘇綰綰把奇題也答對了呢?
侍女對車伕道:“走吧,小娘子要遲了。”
車伕“哎”了一聲,連忙揚起馬鞭。
烏辰目睹了全程,此時已經嘖嘖稱奇:“冇想到這蘇家小娘子竟是天縱之才,郎君,要不要跟上去?”
“不必了。”鬱行安注視著蘇家馬車,“今日有事,晚會兒再去肖家。”
烏辰應好,讓小隨從牽來鬱行安的馬。鬱行安上了馬背,正待離開,烏辰道:“郎君,那攔路的郎君看上去好生眼熟啊。”
“嗯,盧家人。”鬱行安垂眸,握住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