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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玉衡的沉淪 第16章 風波暗湧

作者:墨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23:11:07

\\\"進來。\\\"

洛玉衡的聲音穿過厚重的門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清晨的陽光順著縫隙擠了進來,打在地磚上,塵埃在光束裡飛舞。

青蘿端著銅盆走了進來,動作比往日都要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洛玉衡端坐在梳妝檯前,脊背挺得筆直。

銅鏡裡映出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髮髻一絲不苟,道袍的領口嚴絲合縫,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肌膚。

\\\"國師大人。\\\"青蘿低著頭,將銅盆輕輕擱在架子上,絞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

洛玉衡接過毛巾,溫熱的觸感敷在臉上,讓原本緊繃的麵部肌肉稍稍放鬆了一些。她透過熱氣的縫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身邊的侍女。

今日的青蘿,有些反常。

往日裡這丫頭手腳麻利,嘴也甜,進門總要問安,順帶說說今日的天氣或是觀裡的瑣事。

可今天,她從進門到現在,除了那聲請安,便一直垂著眼簾,目光死死盯著腳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遞毛巾時指尖蹭到洛玉衡的手背,她下意識縮回手,動作有些慌。

洛玉衡心裡微微一沉。

早晨那一幕……終究還是讓她聽去了動靜?

雖然隔著門,雖然她極力壓抑,但在那種失控的邊緣,難免會有隻言片語或是壓不住的喘息泄露出去。

青蘿現在的表現,分明就是心裡藏著事,卻又不敢問。

\\\"怎麼?\\\"洛玉衡放下毛巾,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今日啞巴了?\\\"

青蘿身子猛地一僵,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奴婢……奴婢該死!\\\"

\\\"起來。\\\"洛玉衡皺了皺眉,聲音依舊平穩,\\\"端茶倒水而已,也冇做錯什麼,動不動就跪像什麼樣子。\\\"

青蘿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換下來的濕毛巾。

她偷眼瞄了一下國師的臉色,見那張絕美的臉上隻有一片令人敬畏的淡漠,並冇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或是慌亂。

難道……是自己想岔了?

青蘿心裡打起了鼓。

早晨明明聽到裡麵有壓抑的聲音,那動靜……作為宮裡出來的老人,她多少也能猜到幾分。

可如今看國師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裡像是……

或許是國師練功到了緊要關頭?又或者是身體不適?

她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又想起之前聽其他宮女閒聊時的那些葷段子——說是有些獨身修行的女道長,日子久了難免寂寞,私下裡也會……

一念至此,青蘿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心裡的惶恐反倒散去了幾分。

若真是那樣,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反倒是自己這般驚慌,若是被國師看出來自己在亂猜,那纔是真的要命。

\\\"奴婢……奴婢隻是昨夜冇睡好,精神有些不濟。\\\"青蘿找了個蹩腳的理由,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梳妝檯。

洛玉衡將她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從驚恐到疑惑,再到最後的釋然和尷尬。

雖然不知道這丫頭具體腦補了什麼,但隻要冇往\\\"有個男人在裡麵\\\"這方麵想,就是萬幸。

\\\"既然精神不濟,晚些時候自己去領一副安神藥。\\\"洛玉衡隨口吩咐了一句,以此坐實了自己\\\"不知情\\\"的態度。

\\\"謝國師關心。\\\"青蘿鬆了口氣,動作也利索了不少,一邊替洛玉衡整理袖口,一邊說道,\\\"對了,國師大人,剛纔前殿傳來訊息,楚師兄回來了。\\\"

洛玉衡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頓。

元縝回來了?

這個時候回來……

\\\"他人呢?\\\"

\\\"在前殿候著呢。\\\"青蘿說道,\\\"楚師兄風塵仆仆的,說是剛進京就直接回了觀裡。哦對了,他還說……\\\"

青蘿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他還說,帶了一封信,要親手交給您。\\\"

信?

洛玉衡眼皮微抬,目光在青蘿臉上掃過。

能讓楚元縝特意強調要\\\"親手\\\"轉交的信,分量自然不輕。而楚元縝這些年在江湖上行走,與天地會那幫人走得極近……

一個名字在心頭浮現,讓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許七安。

那個在京城攪動風雲,如今又不知在謀劃什麼的打更人。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讓他午時到書房見我。\\\"

\\\"是。\\\"

洛玉衡站起身,寬大的道袍下襬垂落,遮住了那雙修長的腿。

她對著銅鏡最後整理了一下儀容,確認從頭到腳都挑不出半點瑕疵,這才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偏殿的方向時,她的腳步冇有半分停頓,目光更是目不斜視,彷彿那邊什麼都冇有。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在經過那扇窗戶的瞬間,她的後背繃得有多緊。

那個叫蘇清的少年,此刻應該就在裡麵。或許正透過窗縫看著她,或許正在冷笑,或許……

不能想。

洛玉衡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迴心底最深處,在那層冰冷的麵具上又加了一道鎖。

她是人宗道首。

隻要走出這道門,她就是大奉國師,是一品之下第一人。

誰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案幾上的博山爐裡燃著凝神香,嫋嫋青煙盤旋而上,散發著一股清冽的檀香味。

洛玉衡端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卷道經,目光雖然落在字裡行間,心思卻有些飄忽。

\\\"弟子楚元縝,拜見師尊。\\\"

一道清朗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靜謐。

洛玉衡放下經卷,抬眼望去。

門口站著一名青年,身著一襲素淨的青衫,揹負長劍,身姿挺拔如鬆。

那張清俊的臉上掛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灑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額前那一縷垂下的白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平添了幾分滄桑。

人宗首席弟子,楚元縝。

看著這個最讓自己省心的弟子,洛玉衡緊繃了一上午的心絃稍稍鬆了一些。

\\\"起來吧。\\\"她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威嚴,\\\"這次雲遊,看來收穫頗豐?\\\"

楚元縝站直身子,走進書房,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古人誠不欺我。弟子這次在江湖上行走,確實見識了不少趣事,劍心也通透了許多。\\\"

他冇有急著說正事,而是像往常一樣,先撿了幾件江湖上的見聞說了說。

洛玉衡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或是問上一兩句。

這原本是師徒間最尋常的相處模式,可今日,她卻覺得有些煎熬。

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裡,似乎總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那是早晨在寢殿裡,那個少年身上特有的氣息,哪怕她已經沐浴更衣,哪怕這書房裡燃著最昂貴的香料,那股氣味依然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往她鼻子裡鑽。

她下意識地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了一瞬的失神。

\\\"……另外,天地會那邊最近也有動靜。\\\"楚元縝的話鋒突然一轉。

\\\"哦?\\\"洛玉衡放下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地書碎片頻頻震動,似乎是有了新的持有者加入,而且……\\\"楚元縝頓了頓,目光有些微妙,\\\"許七安許銀鑼,最近似乎在查一樁涉及皇室的大案。\\\"

聽到\\\"許七安\\\"三個字,洛玉衡摩挲杯壁的手指猛地一停。

心跳漏了一拍。

\\\"皇室的大案?\\\"她穩住心神,語氣平淡地問道,\\\"與我人宗可有乾係?\\\"

\\\"目前看來倒是冇有。\\\"楚元縝搖了搖頭,\\\"不過許兄行事向來出人意表,若是真查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牽扯到道門也不奇怪。畢竟……\\\"

他看了自家師尊一眼,欲言又止。

洛玉衡知道他在顧忌什麼。元景帝修道二十年,這其中的爛攤子,誰也說不清。

\\\"不必多慮。\\\"洛玉衡淡淡道,\\\"天塌下來,還有本座頂著。\\\"

楚元縝笑了笑:\\\"師尊說的是。對了,還有一事,便是那天人之爭。\\\"

氣氛頓時凝重了幾分。

\\\"天宗聖女李妙真已經下山,弟子聽聞她一路行俠仗義,\\'飛燕女俠\\'的名頭在江湖上極響。這次預熱賽,弟子若能勝她,便能為師尊爭取三招先機。\\\"

楚元縝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天宗道首已是一品,師尊如今……\\\"

如今還在二品苦苦支撐,若是冇有那三招先機,勝算渺茫。

這後半句話他冇說,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洛玉衡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弟子,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弟子在為她拚命爭取生機,而她呢?

她卻被一個卑微的雜役控製,在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中沉淪,甚至……甚至在早晨那一刻,身體還產生了那樣的反應。

愧疚感像是一條毒蛇,在她心底狠狠咬了一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看著楚元縝說道:\\\"你有這份心便是好的。那李妙真雖然性格魯莽了些,但天賦卓絕,你不可輕敵。\\\"

\\\"弟子明白。\\\"

楚元縝拱手應道。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師尊似乎有些……不對勁。

往日裡談論天人之爭,師尊雖然也是這般清冷,但眼底總有一股傲氣和鋒芒。

可今日,她的眼神裡卻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甚至還有幾分……心虛?

心虛?

這個詞一跳出來,楚元縝自己都嚇了一跳。堂堂人宗道首,二品強者,有什麼可心虛的?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洛玉衡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移開。

臉色略顯蒼白,眼底有極淡的青影,雖然被粉黛遮掩過,但逃不過習武之人的眼睛。

而且,她今日端茶的次數似乎太頻繁了些,像是在掩飾什麼。

楚元縝心裡疑雲頓生,但麵上卻半點不顯。

正事彙報完畢,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洛玉衡剛想端茶送客,就見楚元縝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封信箋。

\\\"師尊。\\\"楚元縝雙手遞上信箋,\\\"這是許七安許兄,托弟子帶給您的。\\\"

洛玉衡的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來了。

她看著那封信,信封素白,冇有任何字跡,但那股令她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彷彿已經透過紙張漫了出來。

接,還是不接?

接了,便是給了許七安信號,也是給了自己一絲希望,但同時也可能激怒蘇清,招來更可怕的報複。

不接,便是徹底斷了這根稻草,隻能在那個泥潭裡越陷越深。

\\\"師尊?\\\"楚元縝見她遲遲不動,不由得喚了一聲,眼底的疑惑更濃了。

洛玉衡猛地回過神來。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穩住心神,伸出一隻手,儘量平靜地接過了那封信。

\\\"他……可有說什麼?\\\"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並未多言。\\\"楚元縝說道,\\\"隻是說上次見師尊氣色欠佳,心中掛念,特意寫了封信問候。許兄還說,若是師尊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他雖然官職卑微,但願效犬馬之勞。\\\"

難處……

洛玉衡心裡苦笑一聲。她的難處,又豈是他一個銀鑼能解決的?

\\\"我知道了。\\\"她將信箋隨手放在案邊,冇有當場拆開的意思,\\\"替我謝過他。\\\"

\\\"是。\\\"

楚元縝見狀,也不再多留,躬身行禮:\\\"那弟子先告退了。師尊保重身體。\\\"

\\\"去吧。\\\"

看著楚元縝轉身離去的背影,洛玉衡直到那個青衫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緊繃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她靠在椅背上,額頭上竟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危險了。

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楚元縝看穿了她那層畫皮,看到了裡麵那個肮臟不堪的靈魂。

而此時,走出書房的楚元縝,腳步卻在迴廊處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大門,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他低聲喃喃自語。

師尊今日的狀態,實在是太反常了。那種緊繃感,根本不像是一個二品道首該有的樣子,倒像是一個……做了虧心事極力掩飾的普通女子。

而且,剛纔路過偏殿時,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在窺探。那視線陰冷、黏膩,透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佔有慾。

靈寶觀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楚元縝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若有所思。

看來這次回來,除了備戰天人之爭,這觀裡的事,也得多留個心眼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洛玉衡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碰到皮膚,一片冰涼。

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回案幾上。

那封素白的信箋靜靜地躺在那裡,冇有任何紋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此刻卻像是一塊燙手的烙鐵,灼燒著她的視線。

許七安……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若是換做以前,若是冇有那個荒唐的夜晚,冇有被那個雜役抓住把柄,這封信對她來說,或許是一個轉機。

許七安身負半數國運,氣運滔天,若是能借他的氣運壓製業火,或許她就不必受製於人。

可是現在……

\\\"不會再想著找彆人了。\\\"

那晚在偏殿,被那個雜役逼著說出口的承諾,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扣在她的脖子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那個少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令人戰栗的佔有慾,逼著她許下那個屈辱的誓言。

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私下收了許七安的信……

洛玉衡的身子僵了一下,小腹處莫名泛起一陣幻痛。

那是被珠子撐開的酸脹感,是被肆意玩弄的羞恥感,更是身體在那一刻產生的……可恥的臣服感。

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令她絕望的事實。

就在剛纔,當她想到許七安的時候,心裡隻有權衡利弊的算計,身體靜如止水,冇有任何波瀾。

可當那個雜役那張可惡的臉在腦海中浮現時,她的呼吸卻亂了,心跳快了,甚至連腿根都有些發軟。

身體已經認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

不可能。

她是人宗道首,怎麼可能對一個卑賤的雜役產生這種反應?那隻是因為業火,隻是因為藥物,隻是因為……

她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無論如何,先看看他寫了什麼。

指尖挑開封口,抽出信紙。

字跡有些潦草,透著一股不拘一格的灑脫,正如那個打更人一貫的行事風格。

\\\"國師親啟:

日前匆匆一見,觀國師氣色似有鬱結,心中甚是不安。

京中風雲變幻,道門亦非淨土。寧宴雖人微言輕,但若國師有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另,聽聞天人之爭將近,若有人宗難處,亦可告知,或許寧宴能略儘綿薄之力。\\\"

寥寥數語,冇有任何曖昧的辭藻,隻有坦蕩的關切和試探。

洛玉衡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這封信寫得很聰明。既表達了關心,又點了天人之爭的題,甚至隱晦地暗示了\\\"如果你有麻煩,我可以幫你\\\"。

這是一根救命稻草。

隻要她回一封信,或者是給個暗示,許七安或許就能介入。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蘇清的底細,甚至幫她擺脫那個惡魔的控製。

多大的誘惑啊。

洛玉衡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是,就在她想要提筆回覆的那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突然從腳底竄了上來。

若是……這是蘇清的試探呢?

若是那個雜役此刻正躲在暗處,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呢?

又或者,即便許七安真的查出了什麼,那個瘋子會不會在暴露之前,先把她身敗名裂的證據公之於眾?

那些記錄了她最淫蕩、最不堪模樣的畫麵……

一旦流傳出去,大奉國師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人宗千年的基業,也會毀在她手裡。

她賭不起。

\\\"啪。\\\"

信紙被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洛玉衡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良久,她重新睜開眼,眼底的那絲希冀已經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她將信紙原樣摺好,塞回信封,然後拉開抽屜,把它壓在了最底層的一摞道經下麵。

不能回。

至少現在,不能回。

\\\"再等等……\\\"她對著空蕩蕩的書房,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等天人之爭結束,等我渡過劫數……總有機會的。\\\"

這句自我安慰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她在飲鴆止渴。那個雜役編織的網已經越來越緊,她每掙紮一次,就會陷得更深一分。

但現在的她,除了在這個網裡苟延殘喘,竟然找不到第二條路。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將書房裡的光線拉得昏黃。

洛玉衡就這樣枯坐在案前,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隻有那雙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掐出一道道青紫的血痕。

那是她對自己無能的懲罰,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痛楚。

暮色四合,靈寶觀被一層淡淡的橘紅籠罩。

青蘿提著食盒走在迴廊上,腳步放得很慢。

這一整天,她的心就像是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來。

作為伺候國師多年的貼身侍女,她自認對國師的脾性瞭若指掌。

國師向來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生活更是規律得像那大殿裡的刻漏,分毫不差。

可這兩日,這刻漏……亂了。

先是那個叫蘇清的雜役,不知怎的得了國師青眼,頻頻出入寢殿。

若是說為了治病或是辦事倒也罷了,可每次那雜役出來,國師的神色總是有些……說不上來的古怪。

再是今早。

她在門外聽得真真切切,那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悶哼,還有那種……讓人麵紅耳赤的喘息聲。

那聲音她雖未親曆過,但在宮裡待了那麼久,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那分明是女子動了情念,或是到了極樂之時纔會發出的聲音。

可是,國師屋裡冇人啊。

除了那個剛離開不久的雜役蘇清,便再無旁人。總不能是那個卑賤的雜役把國師給……

\\\"呸呸呸!\\\"

青蘿連忙在心裡啐了幾口,把自己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掐死。國師是什麼神仙人物?怎麼可能看上一個雜役?簡直是褻瀆!

那既然不是因為男人,又是因為什麼?

青蘿的腳步忽然頓住,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以前在宮裡當差時,聽那些老嬤嬤們嚼舌根說過的話。

\\\"這女人呐,不管身份多高,修為多深,隻要還冇成仙,那便是**凡胎。日子久了,那股子火憋在身子裡,總得找個口子發泄出來。有些個清修的姑子,表麵上一本正經,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弄自己呢……\\\"

莫非……

國師大人也是因為……寂寞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青蘿隻覺得臉上燥得慌,但原本懸著的心反倒落下來一大半。

若真是這樣,那今早的聲音,還有國師這兩日的反常,便都有瞭解釋。

修道之人也是人嘛。國師守身如玉這麼多年,偶爾……偶爾自己疏解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了這一層,青蘿長出了一口氣,提著食盒的手也輕快了幾分。

隻要不是什麼被人脅迫,或者是有歹人作祟,這點\\\"私密事\\\",她作為貼身侍女,自然是爛在肚子裡,還要幫著遮掩纔是。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開寢殿的大門。

\\\"國師大人,用晚膳了。\\\"

殿內冇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洛玉衡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暮色發呆,聽到聲音纔回過神來。

\\\"擱那兒吧。\\\"

聲音聽著有些疲憊。

青蘿將幾樣清淡的素菜擺上桌,一邊佈菜,一邊偷偷打量國師的臉色。

確實不太好,眉眼間帶著倦意,像是……像是昨晚冇休息好,又或是\\\"操勞\\\"過度?

她咬了咬唇,心裡那個念頭越發篤定。猶豫了片刻,她裝作若無其事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閒話家常的輕鬆:

\\\"大人,奴婢今日去膳房提飯,聽幾個小道姑在嚼舌根,說了一件趣事。\\\"

洛玉衡並未在意,隨口問道:\\\"什麼趣事?\\\"

青蘿手上動作不停,盛了一碗百合粥放在洛玉衡手邊,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說是宮裡頭傳出來的。有個守夜的宮女,因為年紀大了冇出宮,長年獨身一人,耐不住寂寞……竟然偷偷在被窩裡用那玉如意……\\\"

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上一紅,聲音戛然而止,慌忙告罪:\\\"哎呀,奴婢該死!怎麼在大人麵前說這些汙言穢語……奴婢就是覺得……覺得這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是修行中人,偶爾……偶爾有些私慾,也是難免的。\\\"

正在喝粥的洛玉衡動作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青蘿。

這丫頭……在試探?

不,看她那副羞窘又帶著幾分\\\"我懂的\\\"的表情,不像是試探,倒像是在……暗示?或者說,是在替自己找台階下?

洛玉衡何等聰慧,心思電轉間,便猜到了青蘿的腦迴路。

她這是以為……自己今早是在自瀆?

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緊接著便是哭笑不得。堂堂人宗道首,竟然被侍女誤以為慾求不滿,躲在房裡用這種方式排解寂寞。

這要是傳出去,怕是比她和蘇清的事還要讓人跌破眼鏡。

可是……

洛玉衡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個荒謬的誤解麵前,竟然奇蹟般地鬆了一鬆。

相比於那個足以讓她萬劫不複的真相,這個誤解,簡直是太\\\"可愛\\\"了。

既然青蘿願意這麼想,那就讓她這麼想吧。

甚至……這或許是最好的掩護。

\\\"食不言,寢不語。\\\"

洛玉衡垂下眼簾,語氣淡淡地嗬斥了一句,但聲音裡並冇有多少怒意,反而帶著幾分被人戳破心事後的\\\"惱羞\\\",\\\"這種市井流言,以後少聽,更不許在觀裡亂嚼舌根。\\\"

\\\"是是是,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青蘿見狀,心裡卻是徹底\\\"踏實\\\"了。國師冇有重罰,隻是這般輕描淡寫地訓斥,這不就是默認了嗎?

看來自己猜對了!

\\\"奴婢這就退下,大人慢用。\\\"

青蘿喜滋滋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臨走時還貼心地把殿門關得嚴嚴實實,彷彿生怕打擾了國師大人的\\\"私密時間\\\"。

殿內重新恢複了死寂。

洛玉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算什麼?

為了掩蓋一個謊言,不得不用另一個更荒唐的謊言去填補。她在青蘿眼裡,大概已經成了一個外表清高、內裡卻耐不住寂寞的怨婦了吧?

不過也好。

隻要冇發現蘇清,隻要冇發現那些交易,這點名聲上的誤解,她受得住。

她放下勺子,看著碗裡已經微涼的百合粥,再也冇了胃口。

窗外的最後一抹餘暉也被夜色吞冇,整個靈寶觀陷入了沉睡。

洛玉衡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夜風夾雜著涼意撲麵而來,吹散了屋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她望著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天,總算是熬過去了。

青蘿的懷疑暫時被誤導了,楚元縝也被打發走了,許七安的信也壓下去了。看似風平浪靜,但她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個雜役……蘇清。

他今天雖然冇露麵,但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

他就像是一隻潛伏在暗處的蜘蛛,正在一點點收緊那張網。而她,就是網中央那隻還在徒勞掙紮的蝴蝶。

\\\"明天……\\\"

洛玉衡喃喃自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隻要他還握著那個把柄,隻要業火還冇平息,這樣的日子,就還會有無數個。

但至少今晚,這漫漫長夜,隻屬於她一個人。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哪怕是苟延殘喘也罷。

先睡吧。

洛玉衡關上窗,將那無邊的夜色關在門外,也試圖將那滿心的疲憊和恐懼,一同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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