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三人已接近洛水北岸,隻是遠遠看去,永昌橋上早已人滿為患,看那比肩接踵,掎裳連袂的架勢,莫說一個人,就算是一隻老鼠,也休想從那鑽過去。
「那就賃一艘船,走水路過去。」李復說道。
未來踮起腳尖眺望了一眼渡口,說道:「私船就別想了,早被趕到新潭去了,官船倒有幾艘,隻是人家未必肯渡你過河,郎君在督水監可有熟人?」
「沒,不過我有禦賜的繁花令,或許有用。」李復說完,還特地從懷中掏出繁花令給二人看。
未來瞟了一眼,點了點頭:「那便試試。」
三人正準備離開天漢堤前往渡口,突然間一個七八歲的稚童跑了過來,一頭撞進李復的懷裡,李復吃了痛,抓了那稚童的手臂正欲責備,一個婦人慌裡慌張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下,央求道:「是民婦教子無方,衝撞了郎君,郎君要責罰便責罰民婦,請放了我家小兒。」
婦人的這一舉動,頓時引得眾人紛紛側目,眾目睽睽之下,李復不好再發作,否則倒顯得他既小氣又仗勢欺人了,於是放開稚童,又隨手將婦人扶起,假裝若無其事地走了。
三人抵達渡口,看見一艘督水監的官船就停靠在渡頭上,船上的監卒正在指揮附近的私船和漕船往兩邊避讓,在洛水中央騰出一條寬道來。
李復上前,拱手說道:「某,敬驥司少監李復,奉聖人之命查辦要案,正欲回司,卻遇新橋被堵,特來勞煩諸位郎君捎我一程,渡我到南岸去。」
船上的監卒聽到後,急忙走進船艙請示上官,透過半掩的舷窗,李復看到那人和一個穿著皮甲的軍士嘰裡咕嚕說了一陣,隨後軍士走到船邊,對著李復叉手行禮道:「某,左金吾衛佽飛軍神蛟營旅帥唐履直,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巡查警戒,並協助督水監維持水運秩序。」 追書就上,超實用
說到這,他收起手,開始端起架子。
「李少監,今日乃人日,百官休沐,可李少監卻說在辦案,唐某雖不知李少監辦的什麼案子,但就今日而言,案子再大,也不如天津橋大酺的事大,而唐某的職責就是防止有人擅闖天橋水域,驚擾盛宴,所以若是給諸位帶來不便,還請見諒。」
「李某體諒將軍辛勞,但事關緊急,煩請將軍給個方便。」
「好吧,既然李少監有聖命在身,必有憑據,還請示下。」
「當然有,李某有一枚禦賜的繁花令,就在李某身——」李復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掏懷裡的令牌,可「上」字還沒說出口,他的臉色便凝固了。
因為令牌沒了!
未來察覺到了李復的異樣,小聲提醒道:「定是剛才人多的時候,被那對母子偷去了,還故意當著眾人的麵演了一齣戲給郎君看,分明是要羞辱郎君。遺失聖令是死罪,郎君可千萬別再提繁花令的事了。」
那唐履直見李復遲遲拿不出令牌,疑心頓起,催促道:「李少監?你說的令牌呢?」
「哦,」李復將手抽回,解釋道,「李某突然想起,行前匆忙,將令牌留置在司衙了,但李某有龜符一枚,可為憑證。」
「李少監莫要開唐某玩笑,我又不是監門衛的人,看你龜符作甚?」那唐履直也是暴躁之人,見李復拿不出令牌,語氣也更加不耐煩,「若是平常,念在同僚一場,幫你渡河也是舉手之勞,但今日唐某實在有要務在身,幫不了你這個忙,李少監還是請回吧。」
唐履直說罷,便轉身回船艙裡去了。
李復見那唐履直如此不通情理,便有些氣不過,正想數落他幾句,卻被未來及時勸阻:「軍中之人,多有蠻橫,與他們講理猶如對牛彈琴,還有,南衙各衛,均有便宜行事的特權,如若糾纏,還有可能被按上犯上作亂的罪名,惹禍上身。」
李復聽完未來的勸,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怨氣強忍了下去,正要重想一個過河法子的時候,突見洛河中央水道上,遙遙駛來一艘高大的樓船,頓時人潮湧動,齊聲吶喊起來。
「扶生——扶生——扶生——」
李復聽著山呼海嘯的吶喊,心生厭倦,正欲離開此地,可身後早已聚滿了狂蜂浪蝶,宛如一堵牆似的,直往前推。他退無可退,隻好站在渡口的台階上等船過去。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個畫著精緻妝容的美艷女子慵懶地伏在樓船最上層的欄杆上,笑盈盈地和那些發了狂的洛陽人打招呼,時不時舉起一隻手臂朝他們招手,每到此時,河岸邊的歡呼聲總是尤其熾烈,宛如萬馬齊喑的戰場衝鋒一般。
而當船行至渡口附近時,扶生恰好朝李復他們這邊看,四目相對後,李復趕緊移走目光,低下頭去。
扶生看他樣子,覺得有趣,於是朝身旁的侍女耳語了一陣,侍女又朝更遠的侍女傳達,更遠的侍女則「噠噠噠」踏著小碎步跑下樓,跟一個護衛說了,護衛俯下身子朝著樓船旁結伴而行的一艘小篷船的搖櫓人悄悄說了一陣。
搖櫓的船伕點頭示意,慢慢朝著李復的方向搖去。
「郎君,郎君。」他在岸邊呼喊,可是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淹沒了他的話,於是他操起櫓杆朝岸邊拍去,眾人紛紛躲避,硬是在李復身旁清出一條道來。
「郎君,扶生娘子邀郎君船上一敘。」
李復這回聽見了,正要拒絕,未來卻提醒他:「郎君不是要過河嗎,這倒是個好方法。」
李復仔細一想,覺得可行,於是在船伕的協助下,三人上了船,周圍的人也爭先恐後地想要跟著上船,怎奈身子太弱,船伕幾下竿子,就全都把他們打翻在地了。
船伕將小舟慢慢劃向樓船,靠近時,再用一根長篙抵住水底的岩石,然後招呼各位快點上船,等三人全都爬上樓船後,這才又徐徐劃開了,與那樓船始終保持著丈寬的距離。
三人上了樓船,發現扶生已經回艙裡去了,於是站在船前的甲板上等候主人召見。洛水兩岸的歡呼聲依舊絡繹不絕,隻是他們的熱情被河中的湧浪隔絕,半絲也沒有傳到船上,眾人隻覺得冷。邙山吹來的寒風,毫無遮擋,遠比岸上更加凜冽,每一陣風過去,臉上都如刀割般疼,林鶴體弱,更是瑟瑟發抖起來,臉色也愈加難看。
此時一個船工扛著一把木漿從眾人身邊經過,李復讓出路來,又順勢拉了林鶴一把,將她護到自己身前沒風的地方,林鶴臉色微漾,害羞地別過臉去。李復原本看她的眼神自然地越過她的肩頭,投在了正倚著欄杆的未來身上。二人目光交匯,頓時無比尷尬,好在一個奴婢走了過來,及時救了場。
她朝李復屈身行禮,說道:「小郎君,我家娘子喚諸位過去一敘,吃杯熱茶暖暖身子。」
「有勞了。」李復微微頷首,率先走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