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復和林鶴出了歸義坊,便看到一條長長的河堤橫臥在神都明鑑上。
神都明鑑又稱新湖,坐落在玉雞坊。當年為了開鑿新潭,負責工程事宜的冬官不得已將承福、玉雞二坊淹沒,而挖出的淤泥無處堆放,乾脆又回填到玉雞坊,堆積如山。在雨水的沖刷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周兩千步的堰塞湖,取名新湖。聖人見新湖水光瀲灩,清澈如鏡,便又給它起名為神都明鑑。
為了銜接歸義坊和永昌橋,又在湖上新建了一條長堤,名為天漢堤。天漢堤寬十二步,長四百步,遠遠看去,宛如長虹臥波,蔚為壯觀。
李復和林鶴在天漢堤上走著,越往南,人潮就越洶湧,彷彿半個洛陽的人都在這道上了,那些戴人勝的和不戴人勝的、笑的和不笑的旅人,吆喝的攤販,哭鬧的稚童,隨時會從嘴裡噴出火來的幻人,共同組成了一幅詭異的畫麵,而身處畫中的李復,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每一個與他對視過的,他都覺得有所企圖。 解書荒,.超全
但事實並非如此,道中行走的絕大部分人都是往南走,他們是衝著扶生去的,那些油頭粉麵的男子自不必說,定是趕著去一睹美人芳顏的,而那些花枝招展的婦人們,則是為了看一看扶生身上的行頭,好學來討心上人喜歡。江南婦人歷來走在風潮前端,尤其是對那些通過海上運來的新潮玩意,她們總是第一時間使用。當然,也有一些不是奔著扶生去的,而是奔著那些奔著扶生去的郎君們去的,隻希望這些花美郎君沉溺於扶生的盛世容顏之餘,也能抽空看她們一眼。
李復因為擔心途中生變,故而走得很快,沒多時,林鶴便跟不上了,隻能在後麵大喊:「郎君,你慢點。」
李復這才驚醒自己還帶著別人,正欲回頭等她,卻看見兩個戴著人勝的高大男人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後,行跡鬼祟,於是急忙大喊:「林內人小心!」
林鶴反應過來,正欲躲避,可那兩人先她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等她喊救命,就被其中一個捂住了嘴巴。與此同時,人群裡突然多了幾個同夥,組成一個環形的人牆,將林鶴擋在中間,林鶴拚盡全力伸出一隻手來,朝李復的方向揮舞。
李復因為懼怕,不敢貿然上前救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而人潮中又有兩個戴著人勝的男子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悄悄朝他靠去。二人一左一右將李復夾在中間,然後互換了眼色。可正當二人剛使上勁,準備朝李復兩肋刺去的時候,李復突然被人從後麵拉了一把,頓時失去重心往後倒去,二人的匕首自然也撲了個空,又因用勁過大,想收已經收不住了,直朝著對方的身子刺去。二人大驚失色,並迅速做出反應,一人前撲,一人後仰,總算各自用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躲過要害,最終,一刀紮在對方的肩上,另一刀則捅在了對方的腿上,二人同時受傷,並以相互擁抱的方式同時倒地。
路人見此情形,還以為二人是仇人互捅,為了避免遭到無妄之災,紛紛躲避,可因為人多,很快就引發了連鎖反應,整條長堤頓時亂作了一團。相互踩踏、相互傾軋者眾,更有甚者,還被人推進了冰冷的湖裡,撲通撲通直喊救命。
李復被人拉了一把,這才躲過一劫,正欲回頭感謝,卻驚訝地發現那人竟然是未來。他一眼就看到未來受了傷,忙問:「你的手怎麼了?」
未來隨手掏出一把鐵蒺藜,說道:「說來話長,先救林鶴。」
恰在那時,圍困林鶴的環形人牆被人群衝散,未來抓準機會,朝著其中兩人分別擲出一枚暗器,正中眉心,一句話沒說便轟然倒地。剩下的那些見情勢不利,連忙四散而逃。未來見好就收,趕緊上前拉住林鶴的手就跑。
李復上前,撕開屍體臉上的人勝,發現果然還是吐蕃人,便想著找人搬一件屍體回去詳查,可問過幾個匆匆跑過的路人,沒一個願意停下來聽他說話。未來看見了,急忙勸他快走。
「郎君快走,等下金吾衛的人來了,解釋起來很麻煩。」
李復心想也是,於是隻好跟著未來跑了。
三人隨著人潮繼續往南走,發現一路上都是混亂所引發的災難,無數被踩踏或者落水的路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而這一切,都是由那些吐蕃人所引發,李復暗暗發誓,非要剷除這些吐蕃逆賊不可。
就在這時,突然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扶生娘子已經到會通橋了,大家快去看啊。」
一時間,整座長堤又突然活了過來,無論是在堤上走的,還是在雜草中躺著的,一聽到扶生的名字,眼睛裡立刻都有了光,他們個個摩拳擦掌,生龍活虎,不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穿戴,就是在活動筋骨,那架勢像極了初旦那天爭搶白馬寺第一柱香的樣子,就連那幾個被踩壞了腿腳,行走不便的,也非要拄著同行之人的手臂一同前去不可。
李復見狀,剛剛升騰起的熱血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怒斥道:「天下稍許太平,人們便隻記得貪圖享樂,放縱自己,哪還記得居安思危的道理,要不如此,吐蕃人豈能入我神都如入無人之境,在此肆意作亂?」
未來聽罷笑笑,說:「奴婢不知李少監還是個胸懷天下、有大抱負的人,實在失敬,不過既然是太平盛世嘛,就是為了給百姓享樂的,偶爾放縱一回又如何?至於居安思危、防範異族入侵,本就不是尋常百姓能管的,整日想這些虛無縹緲的大事,哪有枕玉嘗朱、及時行樂來得真切舒坦?」
李復不服,反問道:「未來小娘子可曾這樣說過皇嗣?」
「李少監說笑了,」未來的臉微微一紅,「皇嗣是個隨性的人,不爭不搶,也從不空談抱負,哪還需要奴婢去提點?宮裡人常私下議論,說當今皇嗣最不像太子,可是李少監也看到了,那些最像太子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流放,皇嗣能安然活到現在,可不就是因為他最不像個太子嘛。」
李復一時語塞,林鶴怕他尷尬,於是也加入了談話,問未來道:「聽說皇嗣改了武姓,還是他自個向聖人討要的,可有此事?」
「沒錯。」
「啊?自己的姓都改了,那豈不是背祖忘宗嘛?」
「林內人倒是膽大得很,這種話一般人可不敢講,」未來笑笑,「不過我覺得林內人說得不對,世間父母,皆為長輩,正所謂椿萱並茂,棠棣同馨,隨父姓隨母姓又有何區別?」
「那未來小娘子又是跟的誰姓?」李復問道。
未來突然一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末了,這才丟擲一句:「我無名無姓無父無母,是皇嗣養大的我。」
李復自知無意間觸碰到了未來的痛處,心生愧疚,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心思細密的林鶴主動幫他解圍,她拉起未來略顯消瘦的手掌問她:「姊姊受傷,定是與歹人起了衝突,怎麼樣,是不是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了?」
未來聽林鶴親切地喊她姊姊,心情舒暢了些,說道:「此事說來話長,多虧紅綃盟的娘子們幫忙,總算有驚無險。」
「她們沒事吧?」李復問道。
「沒事,娘子們都已被遣散,各回各家去了,隻是這些吐蕃人未被除盡,終究是個禍患——郎君所言的刺聖之事,是否也與他們有關?」
李復隻從安如嘴裡知道有人意圖刺聖,可對具體細節卻一無所知,自是不知如何回她,於是就說:「此處人多眼雜,回司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