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深宮 第4章 南畝躬耕，帝心暗牽

嶺南的濕熱氣候，初來乍到的溫若雪很是難熬，水土不服帶來的頭暈乏力，讓她足足臥床了小半月，全靠保長偶爾送來的粗茶淡飯勉強支撐。可她心裏清楚，如今無人可依，唯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想要在這偏遠村落長久活下去，就必須放下昔日溫府嫡女的身段，親手謀求生計。

待身體稍稍好轉，她便開始學著打理生計。從前在深閨之中，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拈針繡花、吟詩作對是日常，衣食住行皆有下人伺候，莫說是種菜養雞，便是連粗重一點的活計都從未碰過，指尖常年幹淨細膩，不見半點薄繭。可如今，她隻能逼著自己，從頭學起所有田間俗務。

她先是尋了茅屋旁一小塊閑置的荒地，土地板結堅硬，長滿了雜草碎石，溫若雪拿著笨重的鋤頭，一點點刨地除草。粗木鋤頭沉重無比，她握慣了筆墨的手，稍一用力便痠痛不止，沒刨幾下便氣喘籲籲，掌心很快磨出了通紅的水泡，稍一觸碰便疼得皺眉。烈日當頭，濕熱的汗水浸濕了她的粗布衣裙，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土裏，從前嬌養的肌膚，不過半日便被曬得泛紅發燙。

她咬著牙，一刻也不肯停歇，累了就扶著鋤頭歇片刻，手上的水泡磨破了，便扯下衣袖簡單包紮，日複一日，終於將荒地翻整得鬆軟平整。她向村裏的農婦討來青菜、芥菜的種子，小心翼翼地撒進土裏，學著澆水施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蹲在田埂邊，細細照看這些菜苗，生怕有半點差池。

除了種菜，她還托保長幫忙，買來幾隻雛雞雛鴨，用竹篾編了簡易的禽舍，悉心喂養。從前見著家禽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大家閨秀，如今卻要親手拌食、清掃禽舍，忍受著難聞的氣味，笨拙地照料這些小生靈。雛雞雛鴨孱弱難養，偶爾有生病孱弱的，溫若雪便整夜守在一旁，學著村裏人的法子，細心照料，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漸漸變得熟練從容。

而茅屋西側的空地上，還長著一棵半大的荔枝樹，想來是前人種下，無人打理，枝幹歪歪扭扭，枝葉稀疏枯黃，看著毫無生機，村裏人都說這樹早已枯死，勸她砍了當柴燒。可溫若雪看著這棵孤零零的樹，竟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心思——她與這荔枝樹一般，身處偏遠之地，無人照料，卻依舊拚盡全力活著。

她沒有砍樹，反倒日日悉心照料，挑水澆灌，除去樹根旁的雜草，修剪枯敗的枝葉。起初並無起色，可她依舊日日不輟，就像堅守著心底那份不曾磨滅的希望。日子一久，這棵荔枝樹竟真的慢慢抽出新芽，嫩綠的枝葉一點點舒展，漸漸變得枝繁葉茂，在院落裏撐起一片陰涼，成了溫若雪每日勞作後，唯一的休憩之處。

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最終磨成了厚厚的繭子，纖細的指尖變得粗糙，往日白皙的肌膚也被曬成了淺蜜色，可她的眼神，卻愈發清亮堅定。每日看著菜苗破土抽芽，看著雞鴨漸漸長大，在院落裏嘰嘰喳喳地跑動，看著荔枝樹抽枝長葉，她心中便多了幾分安穩。昔日深閨的嬌貴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煙火氣裏的堅韌，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罪奴，而是靠著自己雙手，在嶺南安穩紮根的溫若雪。

閑暇之時，她便坐在荔枝樹下的青石上，望著北方京城的方向發呆。風拂過荔枝樹葉，沙沙作響，她總會想起那位素未謀麵的帝王，想起他在絕境中遞來的一線生機。那把桃花扇與那封書信，早已送到了陛下手中，不知陛下看到，會是何等心情，這份恩情，她此生都不敢忘卻。她守著這棵荔枝樹，就像守著一份念想，盼著荔枝樹能開花結果，更盼著自己能等來沉冤得雪、回報君恩的那一天。

而千裏之外的京城皇宮，禦書房內，燭火徹夜長明。

新帝蕭錦轍登基一年有餘，朝局依舊暗流湧動，世家老臣把持朝政，長安侯府勢力龐大，他每日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批閱奏摺至深夜，眉宇間總是凝著淡淡的疲憊，步步為營，不敢有半分鬆懈。

這日，墨影、墨塵二人風塵仆仆地從嶺南趕回，入宮複命。

蕭錦轍放下手中朱筆，抬眸看向跪地的兩人，語氣平淡，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一路可還平安？是否順利抵達嶺南？”

“回陛下，屬下二人一路暗中護送，姑娘未曾受到半分滋擾，已然平安抵達嶺南村落，屬下已與當地保長打好招呼，保長會多加照看，姑娘可安穩安居。”墨影沉聲回稟，隨即雙手捧著一方素帕包裹，躬身呈上，“姑娘感念陛下隆恩，特備下書信與貼身物件，托屬下二人親手交於陛下。”

內侍連忙上前，接過包裹，恭敬地遞到蕭錦轍麵前。

蕭錦轍抬手，緩緩開啟那方素帕，一把小巧的桃花扇率先落入眼底。

青竹扇骨溫潤，一看便知是常年貼身攜帶、反複摩挲所致，素白扇麵上，幹枯的桃花雖已褪色，卻依舊規整精緻，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子親手所製，扇間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桃花清香，似是還帶著女子身上的淡淡餘溫。

指尖拂過扇麵，塵封多年的記憶驟然湧上心頭——那並非登基之後的偶遇，而是他尚在東宮做太子之時。

那年春日，他微服出宮，避開隨行侍從，獨自漫步在城郊桃林，想暫避東宮的繁瑣規矩與朝堂紛爭。漫天桃花紛飛，他遠遠看見桃林深處，立著一位身著淺粉羅裙的少女，手執一卷書，眉眼溫婉，側臉柔和，偶爾抬手拂過落在肩頭的花瓣，笑容清淺，如春日暖陽，撞入他的眼底，也悄悄住進了他心底。

他後來打聽得知，那是禦史大夫溫尚嶺的嫡女，名喚溫若雪，早已定下婚約。彼時他身為太子，一言一行皆受掣肘，不願強人所難，更不願破壞她的安穩歲月，隻能將這份心動默默藏起，從未打擾，隻遠遠看著她安好，便足矣。

他壓下心中念想，這一藏，便是數年。

直至先帝駕崩，他登基為帝，溫家突遭橫禍，溫若雪從名門閨秀淪為罪奴，身陷絕境。他皇位未穩，自身尚且難保，更要處處忌憚長安侯府勢力，可他終究無法做到袖手旁觀，不顧朝臣隱患，執意派出墨影、墨塵暗中護送，隻求能護她一命。

本以為她會滿心怨懟，會淒苦無助，可當他展開那封書信，看著紙上工整沉穩的字跡，讀著字裏行間沒有半分哀怨，唯有感恩與堅定的話語，心頭驟然一緊，又泛起陣陣酸澀與動容。信中她提及院落中的荔枝樹，說自己與枯樹一般，守著希望，努力紮根，靜待花開結果，字字平和，卻藏著不輸男子的堅韌。

他緊緊握著那把桃花扇，指腹反複摩挲著溫潤的扇骨，眼底翻湧著憐惜、動容，還有一絲深藏的牽掛。他彷彿能看到，嶺南院落裏，那個昔日桃林下的溫婉女子，褪去華服，親手勞作，守著一棵荔枝樹，默默堅守的模樣。

窗外夜風拂過，燭火搖曳，映著他深邃的眼眸，心底默默唸著遠方的人。

他登基未穩，尚不能護她周全，隻能讓她在嶺南受苦，守著一棵荔枝樹，獨自蟄伏。

可他暗暗發誓，待他徹底穩住朝局，鏟除奸佞，定會將她接回京城，許她安穩，護她餘生，絕不會再讓她孤身一人，流落異鄉，受盡苦楚。他要親自去看那棵她悉心照料的荔枝樹，看她親手耕耘的院落，再也不讓她獨自麵對世間風雨。

他將桃花扇小心收起，貼身放在懷中，又將那封書信細細收好，置於奏摺之下，時時可見。此後，每每處理朝政疲憊之時，他總會拿出那把桃花扇，想起那年桃林的驚鴻一瞥，想起嶺南那棵荔枝樹下的身影，心底便多了幾分力量，眉眼間的疲憊，也漸漸散去。

千裏之外，一南一北，一人守著荔枝樹，在煙火中堅守；一人困於深宮權謀，在牽掛中蟄伏，那棵嶺南的荔枝樹，成了兩人心底最溫柔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