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深宮 第3章 嶺南安身，扇寄君心

一路風霜雨雪，山路崎嶇難行，從京城到嶺南，千裏迢迢，足足走了一月有餘。

這一路，墨影、墨塵始終隱於暗處，不遠不近地跟隨著溫若雪，從不輕易現身，卻將沿途所有潛藏的凶險盡數擋下。偶爾有山匪攔路、歹人滋事，不等靠近溫若雪，便被兩人悄無聲息地解決，全程未曾讓她受到半分驚擾。

兩人還會暗中留下幹糧、衣物，替她打點好沿途的食宿，處處周全，卻又恪守本分，絕不逾越半步，全然謹遵蕭錦轍的旨意，隻做暗處的守護者。溫若雪心中瞭然，卻從不多問，隻是默默記著這份來自帝王的庇佑，一步一步，朝著嶺南的方向前行。

越往南，氣候越是迥異。京城還飄著漫天大雪，嶺南地界卻已是草木蔥蘢，濕熱的風裹挾著草木清香，吹散了一路的寒意，也褪去了溫若雪身上的厚重寒衣，換上了輕便的粗布衣衫。曆經一路顛沛，她麵色依舊清淺，少了幾分往日的嬌柔，多了幾分隱忍的堅韌，眼底的死寂也漸漸散去，多了幾分對活下去的堅定。

終於，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一行人抵達了嶺南邊境的一處偏遠村落。

這裏地處邊陲，遠離朝堂紛爭，村落不大，屋舍皆是低矮的土坯茅屋，錯落分佈在青山綠水之間，雖簡陋清貧，卻也安靜祥和，與京城的波譎雲詭、爾虞我詐判若兩地。對於此刻的溫若雪而言，這便是最好的歸宿，是她能苟全性命、安身立命的唯一去處。

墨影、墨塵早已提前做好安排。兩人在溫若雪抵達之前，便先行尋到了村裏的保長，他們一身氣度沉穩不凡，言語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又拿出些許銀兩，隻稱溫若雪是他鄉落難女子，家中遭逢變故，孤身一人流落至此，望保長能代為照看一二，不必追問其來曆。

保長見兩人出手闊綽，氣場懾人，心知他們絕非尋常之人，哪裏敢有半分怠慢，當即連連應下，早早收拾出村頭兩間空置的土坯茅屋，打掃幹淨，又備下了些許口糧、被褥，隻等溫若雪前來安頓。

待溫若雪走到村口，墨影、墨塵才現身，將她引至那兩間簡陋的茅屋前。屋內雖無精緻陳設，卻幹淨整潔，一張木床，一套桌椅，牆角堆著米麵柴薪，足以維持生計。

“姑娘，我們已與保長打好招呼，此後你便在此安居，保長會多加照看，不會有人前來滋擾，你且安心在此落腳。”墨影沉聲開口，語氣恭敬。

溫若雪環顧著這間簡陋卻安穩的小屋，心中百感交集。她從雲端跌落泥沼，一路曆經生死，險些葬身荒野，如今能有這樣一處安身之所，全賴陛下暗中庇護。若不是蕭錦轍派出這兩位暗衛，她早已成了密林之中的一抔黃土，哪裏還能安穩站在這裏。

她知道，墨影、墨塵此行任務已然完成，接下來，便要啟程返回京城，向陛下複命。

離別在即，溫若雪心中感念陛下的救命之恩、庇護之情，卻身無長物，無以回報。她如今是發配嶺南的罪奴，一無所有，唯有一件貼身舊物，能承載她的滿心感激，寄往京城，告知陛下自己平安無恙。

待墨影、墨塵整理妥當，前來辭行之時，溫若雪轉身走入內室，輕輕關上房門。

她抬手，從貼身的衣襟深處，緩緩取出一把小巧的桃花扇。

這扇子並非什麽名貴之物，是她尚未及笄、溫家鼎盛之時，親手采擷春日裏最新鮮的桃花瓣，置於陰涼處風幹，再一點點細細粘在素白絹布之上，親手製成的小扇。扇骨是普通的青竹，被她常年貼身攜帶，反複摩挲，早已變得溫潤光滑，觸手生溫；扇麵上的桃花雖已褪色，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扇間還殘留著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桃花清香，是她顛沛流離一路，唯一不曾離身的物件。

這把扇，藏著她昔日的少女時光，藏著她最後的體麵，如今，她願將這份唯一的念想，贈予那位在絕境之中，給她一線生機的帝王。

溫若雪又拿出提前備好的簡陋紙筆，俯身於破舊的木桌前，一筆一劃，寫下一封簡訊。

她筆尖沉穩，字字懇切，信中不曾訴說一路的淒苦，不曾抱怨自身的遭遇，隻鄭重告知陛下，臣女溫若雪，承蒙陛下暗中派遣暗衛護送，已然平安抵達嶺南，得以安身。陛下不顧朝局艱險，庇佑臣女性命，此等再造之恩，臣女沒齒難忘，銘記於心。此後，臣女定會在嶺南安分蟄伏，保重自身，靜待來日。此生此世，若有機會，必以微軀，報答陛下隆恩。

寫罷，她將信紙仔細摺好，輕輕放在桃花扇旁，又拿出一方幹淨的素帕，將桃花扇與書信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緊緊攥在手中，轉身走出了房門。

屋外，墨影、墨塵已然整裝待發，見她出來，躬身行禮。

溫若雪走上前，雙手捧著這方素帕包裹，神色鄭重而虔誠，緩緩遞到墨影麵前，聲音輕緩，卻字字堅定，帶著十足的懇切：“兩位大人，此番一路，多虧二位護送，若雪才能平安抵達。此物是臣女的貼身舊物，還有一封書信，煩請二位大人，務必親手呈交於陛下手中，萬不可有半點差錯。”

她頓了頓，眼底滿是感激：“陛下的大恩，若雪此生不忘，還望二位大人，替若雪拜謝陛下。”

墨影神色肅然，雙手接過包裹，指尖能感受到包裹中扇子的溫潤，他鄭重頷首，沉聲道：“姑娘放心，屬下定不辱使命，一路妥善保管，親自將此物交到陛下手中，絕不有負姑娘所托，更不辜負陛下旨意。”

墨塵也在一旁微微頷首，沉聲叮囑：“姑娘此後孤身一人在此，務必多多保重，照顧好自身安危，安心在此生活。我二人回京複命，就此別過。”

言畢，兩人不再多做停留，對著溫若雪微微躬身行禮，旋即轉身，身形一晃，便掠入村外的茂密山林之中，不過片刻，便消失在青山綠水之間，再無蹤跡。

溫若雪獨自站在茅屋門前，望著兩人離去的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陛下所在的地方。她靜靜佇立了許久，風吹起她的發絲，拂過臉頰，眼底滿是堅定。

桃花扇已寄往深宮，帶去的是她的感激，是她的承諾，也是她死而複生的心誌。

嶺南雖偏遠，雖清貧，卻終究是她的安身之所。

從此，她將在此蟄伏，養精蓄銳，守著這份帝王的庇佑，等著來日，等著為父洗清冤屈，等著重返京城，等著親口報答那份絕境之中的知遇之恩。

她轉身走進茅屋，關上柴門，將一路的風霜盡數隔絕在外，也開啟了屬於自己的，全新的蟄伏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