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之盟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在巴圖粗獷而布滿仇恨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淩雲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搏動的聲音,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
巴圖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崔振海的死敵!這白狼口寨子,竟然是血海深仇中倖存下來的複仇之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瞬間將淩雲的處境變得無比複雜。
信任?不,在這種地方,信任是奢侈品。但共同的敵人,往往是最牢固的紐帶。
淩雲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鬆開握著匕首的手,目光平靜地迎向巴圖審視的眼神。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這是一種無聲的較量,比刀光劍影更加凶險。
「寨主好眼力,好鼻子。」良久,淩雲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不錯,我這傷,的確不是馬賊所為。用的藥,也確實是北鎮撫司的配方。」
他承認了!這一步棋,是冒險,也是試探。他需要知道巴圖的底線。
巴圖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沒料到淩雲如此乾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強:「那你到底是什麼人?被北鎮撫司追殺的逃犯?還是……彆的什麼?」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淩雲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巴圖內心,「重要的是,我和寨主一樣,都想讓崔振海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巴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屑和警惕,「就憑你?一個半死不活、被追得像喪家之犬的人?你拿什麼跟崔振海鬥?憑你滿身的傷?」
「憑我知道崔振海通敵叛國的證據。」淩雲語出驚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驚雷在巴圖耳邊炸響!
巴圖臉上的不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整個帳篷口,眼神如同餓狼般死死盯住淩雲:「你說什麼?!通敵叛國?證據在哪?!」
「證據在哪,現在還不能說。」淩雲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但我知道,一批足以讓他萬劫不複的『黑貨』,不久前剛從黑風峽運出。崔振海不惜炸毀軍械庫,也要掩蓋的,就是這東西。」
「黑風峽……爆炸……黑貨……」巴圖喃喃自語,眼中的震驚逐漸被一種狂熱的、複仇的火焰所取代。他顯然也聽聞了黑風峽的動靜,此刻被淩雲點破,瞬間聯係了起來。
「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巴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激動,沉聲問道。這訊息太過驚人,他必須謹慎。
「我無法證明。」淩雲坦然道,「信不信由你。但我可以告訴你,北鎮撫司內部,也有人要動崔振海。我身上的傷,就是在追查『黑貨』時,被崔振海滅口留下的。我們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他刻意模糊了沈墨的存在,將北鎮撫司內部鬥爭的資訊拋了出來,增加可信度,也暗示自己背後並非全無依仗。
巴圖在帳篷裡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顯示出內心的激烈掙紮。這個訊息太誘人了!如果真有崔振海通敵的證據,那他報仇雪恨的機會就來了!但眼前這個來曆不明的重傷者,值得信任嗎?會不會是北鎮撫司或者崔振海設下的圈套?
突然,巴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淩雲,眼神凶狠:「如果你騙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若我騙你,無需你動手,崔振海的人也絕不會放過我。」淩雲平靜地回答,「我現在的處境,寨主應該很清楚。」
巴圖死死盯著淩雲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但淩雲的眼神坦蕩而平靜,隻有深藏的仇恨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帳篷裡再次陷入沉寂,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巴圖似乎下定了決心。他走回原位坐下,拿起酒袋猛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低聲道:「好!我姑且信你一次!你說,要我怎麼幫你?」
淩雲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知道最關鍵的一步邁出去了。他沉聲道:「第一,我需要絕對安全的養傷環境,儘快恢複行動力。第二,我需要關於黑風峽爆炸後,滄瀾江上下遊所有異常船隻、人員往來的訊息,特彆是關於那批『黑貨』去向的線索。第三,我需要人手,可靠的人手,在我傷好後,隨我行動。」
巴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前兩條沒問題。白狼口彆的不敢說,藏個人、打聽點江上的風吹草動,還是辦得到的。但第三條……」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我的人手有限,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白白送死。在你拿出確鑿的證據,或者有切實可行的計劃之前,我不能讓他們跟你去冒險。」
「合理。」淩雲表示理解。巴圖作為首領,必須為手下負責。「隻要情報準確,計劃周密,我不會讓寨主的兄弟白白犧牲。」
「好!」巴圖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就這麼說定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白狼口的客人!阿木會負責你的傷藥和飲食,有什麼需要,直接跟他說。江上的訊息,我會讓人去查。」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口,又回頭看了淩雲一眼,語氣帶著警告:「淩兄弟,記住你說的話。我巴圖的酒不好喝,仇,一定要報!」
說完,他掀簾而出。
帳篷內,淩雲緩緩靠回毛皮墊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已布滿細密的冷汗。剛才一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凶險萬分,耗儘了他不少心力。
與巴圖結盟,是險棋,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得到了暫時的庇護和情報支援,但也將自己置於了另一股勢力的注視之下。巴圖是複仇的狼,與虎謀皮,須得萬分小心。
不過,總算是在這絕境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傷口傳來的陣陣抽痛,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白狼口,將成為他反擊的。黑風峽的血不會白流,野狼穀的仇,必須用血來償還。
接下來的日子,他必須儘快養好傷,同時利用白狼口的渠道,鎖定「黑貨」的蹤跡。
窗外的風更急了,吹得帳篷呼呼作響,彷彿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第三卷《驚濤駭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