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神探與法醫娘子 第10章 死人比活人忙

李硯。

言明月把這個名字唸了兩遍，抬頭看盧昭。

“太醫院的藥童，調去了端王府？”

“不是調。”

盧昭將檔案合上，手指按住封頁。

“太醫院藥童離任，正常流程是降級轉入地方醫署，或遣回原籍。直接遷入藩王府邸，需要吏部行文、太醫院會簽、宗正寺備案。三道手續缺一不可。”

“這份卷宗上有吏部的批文嗎？”

“沒有。”

盧昭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左下角的朱印，“隻有太醫院內部的注銷印。也就是說，這個人從太醫院消失之後，去了哪裏，官麵上沒有任何記錄。”

“那‘遷調端王府’這個去向——”

“是太醫院自己填的。”

盧昭鬆開手指，將檔案遞給她，“填這個去向的人，簽章是溫伯林。”

言明月接過檔案，翻到簽章那一頁。

朱紅印章邊角清晰，落款時間是承平十七年九月。

十三年前。

“溫伯林當時多大？”她問。

“十五。”

盧昭靠回椅背。

“他十四歲入太醫院為學徒，十五歲就能在兄長病故後的人事卷宗上簽章。”

“你覺得合理嗎？”

不合理。

太醫院等級森嚴，學徒別說簽章，連藥庫的門都進不了。

“有人授意。”言明月說。

“授意他簽的人，想讓李硯消失，同時想讓這件事看起來合規。”

盧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十五歲的學徒簽章，既不會引起上級注意，事後追查也容易推到‘年幼不懂事’上。”

拿溫伯林當替罪的手套。

言明月正要開口，院門外傳來兩聲叩擊。

節奏不急不緩，間隔均勻。

盧昭的手停住了。

他站起身，將檔案收入暗屜。

前廳門簾挑開，茶鋪老闆阿秀閃了進來，手裏捏著一隻竹筒。

“楚小姐的人，半刻鍾前送到茶鋪的。”

阿秀將竹筒遞上，“那人說，楚小姐請您‘看完即焚’。”

盧昭拔開筒蓋，倒出一卷薄紙。

紙卷展開，密密麻麻三列小字。

言明月湊過去，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了格式——這是一份名冊，左列姓名，中列日期，右列備注。

柳如煙近一月的恩客名單。

“多少人？”言明月問。

“十一人。”

盧昭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去，速度很快，在第四個名字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

掃完全部，他將紙卷翻到背麵。

背麵隻有一行字，是楚明薇的筆跡。

工整的簪花小楷，卻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利落勁兒。

“第四、第七、第九，查清楚了再謝我。”

盧昭把紙卷翻回正麵。

第四個名字：兵部員外郎 鄭渙。備注——端王妃母家表兄。

第七個名字：工部主事 孫峻。備注——去年秋主持修繕端王別院。

第九個名字：太常寺少卿 韓昀。備注——無。

前兩個人都和端王有關。

第九個沒有備注，楚明薇卻單獨圈了出來。

“韓昀。”言明月念出這個名字，“太常寺管什麽的？”

“禮儀祭祀、宗廟陵寢。”

盧昭將紙卷放到燭火旁，但沒有點燃。

“太常寺少卿是正四品，這個官階的人去煙雨樓喝花酒，不算新鮮事。但楚明薇把他和前麵兩個端王係的人並列圈出來，說明她掌握的東西比紙上寫的多。”

他沉默了幾息。

“阿秀，替我回一句話。”

“您說。”

“就說：第九個人，我知道他是誰。欠她一個人情，下次見麵還。”

阿秀領命去了。

言明月等阿秀走遠，才問：“你知道韓昀？”

“知道。”

盧昭將紙卷摺好，夾在手劄中間。

“承平十五年，先皇最後一次秋祭，主持儀典的就是韓昀。當時他還是太常寺丞，五品。”

“先皇……最後一次秋祭？”

“先皇駕崩前三個月。”

盧昭看著她，“秋祭結束後，先皇突發急症，太醫院全力救治無效，七日後駕崩。訊息傳出來的時候，韓昀連夜遞了丁憂摺子，說母親病故，回鄉守孝三年。”

“三年後回來，直接升了少卿？”

“對。”

言明月覺得自己的推理能力在跟盧昭相處後明顯變強了——或者說，她已經開始習慣用最壞的方向去揣測每一個“巧合”。

先皇駕崩前三個月主持秋祭。

先皇駕崩後立刻消失三年。

回來就連升兩級。

“他知道什麽。”言明月說。

“他至少知道秋祭那幾天，宮裏發生了什麽。”

盧昭將手劄合上，“而現在，這個人出現在柳如煙的恩客名單上。”

一個和先皇駕崩有關的人，頻繁出入即將被殺的花魁的閨房。

巧合？

盧昭不信巧合。

他把手劄收好，走到窗邊。

天光已經大亮，街麵上傳來早市的叫賣聲。

“明月。”

“嗯？”

“你之前在地下室挖出的白骨上，柳葉刀的切割痕跡，你能判斷切割時的力度和角度嗎？”

言明月想了想。

“可以。骨麵上的切割痕跡如果足夠清晰，能推斷出持刀者的習慣手勢、力度偏好，甚至左右手。”

“好。”

盧昭轉過身，“我需要你再去一趟地下室，把那些痕跡全部記錄下來。重點比對一件事——那些刀痕，和溫伯林用柳葉刀的手法是不是一致。”

言明月點頭，剛要走，又被盧昭叫住。

“還有一件事。”

他從懷中取出那份檔案的最後一頁，指著“李硯”下方一行極小的注釋。

言明月低頭去看。

那行字幾乎嵌在裝訂線裏，若非刻意翻找根本不會注意。

注釋隻有八個字。

她讀出聲來，聲音發緊。

“附：此人已於當年病故。”

又是一個死人。

盧昭將紙頁收回。

“溫伯仁，死了，但有人用他的身份出入煙雨樓。李硯，死了，但太醫院的檔案被人精心修改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案子裏，死人比活人還忙。”

言明月後背發涼，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份名單上十一個名字，楚明薇圈出三個。

但她沒有圈出的那八個人裏，會不會也藏著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她剛想開口，院門外又響起敲擊聲。

急促，雜亂，連敲五下。

盧昭臉色驟變。

這是周律的暗號。

緊急。有變。

門推開，周律的親兵滿臉是汗，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抬頭說出一句話。

“盧先生——”

“翠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