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掙紮著想要浮出水麵,卻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不斷下墜。
耳邊有模糊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聽不真切。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入鼻腔,帶著醫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潔淨感。
洛璃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讓她瞬間又閉緊了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睜開。
入眼是一片單調的白色天花板,視線有些模糊,頭部傳來一陣陣悶鈍的、持續不斷的痛楚,尤其是右側額角,包裹著厚厚的紗布,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加劇著那裡的搏動性疼痛。
她轉動乾澀的眼珠,打量著四周。
陌生的病房,簡潔到近乎冰冷。
儀器發出規律的、微弱的滴答聲。
“洛璃?你醒了?”
一個帶著急切和擔憂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她循聲望去,看到一張年輕俊朗的臉,眉頭緊蹙,眼底帶著明顯的紅血絲,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這張臉……有些熟悉,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氣質。
見她目光聚焦過來,對方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得厲害嗎?醫生說你腦震盪,需要好好休息。”
洛璃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對方立刻會意,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了溫水,輕柔地濕潤她的嘴唇,然後纔將吸管遞到她嘴邊,喂她喝了幾小口。
溫水滋潤了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她看著他熟練而體貼的動作,努力在混沌的大腦裡搜尋著關於這個人的資訊。
“顧……言之?”她有些不確定地,沙啞地吐出這個名字。
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濃霧,這個人的輪廓和名字隱約浮現,帶著一種“應該認識”的確定感,但具體的關係、過往的細節,卻一片模糊。
顧言之聽到她準確叫出自己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是我,洛璃。你記得我?”他小心翼翼地問。
洛璃輕輕點了點頭,又因這個動作牽扯到頭部的傷處而微微蹙眉。
“學長……”她補充了一句,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彷彿早已習慣。
記憶裡,他是那個在校園裡給予她幫助和溫暖的存在,是值得信賴的、關係親近的學長。
其他的……想不起來了。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顧言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他輕輕握住她冇有輸液的那隻手,掌心溫暖,“彆擔心,醫生說你隻是暫時性的記憶障礙,會慢慢恢複的。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記憶障礙?
洛璃怔住了。
她嘗試著去回想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回想之前發生了什麼,回想更久遠的事情……關於父母,關於家庭,關於她來到這座城市之前的生活……
一片空白。
不,並非完全空白。
一些基礎的常識,學過的知識,關於學校、關於顧言之這個學長的片段,都還在。
但更深層的、更個人化的、尤其是情感濃烈的部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
她記得自己是洛璃,記得要來上大學,記得顧言之是幫助她的學長。
但再往前呢?
她的父母是誰?
她來自哪裡?
她為什麼會出車禍?
還有……心底深處,似乎空落了一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的鈍痛,彷彿遺忘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人或事。
可當她努力去探尋那片空白時,隻有更深的茫然和頭痛欲裂。
“我……怎麼了?”她看著顧言之,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顧言之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放得更柔:“你坐的網約車出了車禍,司機傷得比較重,還在搶救。你算是萬幸,主要是腦震盪和一些皮外傷。警察初步調查說是雨天路滑,貨車司機疲勞駕駛……”
他避重就輕地解釋著,冇有提及那可能並非意外,也冇有提及那個此刻正如同困獸般守在病房外的男人。
洛璃靜靜地聽著,接受著這個解釋。
記憶的缺失讓她失去了判斷的依據,隻能依賴眼前這個看起來真誠而關切的人。
她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混沌讓她無力思考更多。
顧言之看著她蒼白脆弱的臉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柔弱的陰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記得他,依賴他,這讓他慶幸,甚至有一絲隱秘的喜悅。
但看著她這副全然忘卻了某些人和事的模樣,那份喜悅又摻雜了沉重的苦澀和擔憂。
他知道,這暫時的平靜和依賴,是建立在殘酷的空白之上的。
當記憶的潮水終將迴歸,或者當那個被遺忘的人強行闖入時,此刻的安寧又將被徹底打破。
病房內,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洛璃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而在病房門外,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如同被釘在了冰冷的地麵上,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死死盯著裡麵那個安靜躺著的、將他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抹去的女孩。
林瀚辰的眼眶佈滿駭人的紅絲,下頜繃緊,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記得顧言之。
卻獨獨,忘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