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又回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五十多歲的駝背老漢,從前門進來的,守門兵丁盤查的時候他掏出一張臨淵城的老住戶牌,說是夜裡出城給菜地澆水,回來晚了。牌子上蓋的章印是真的——他在臨淵城當了二十年更夫,早年間攢下的住戶牌一直冇扔。他跨進茶館後院門檻的時候,褲腿上沾著菜地裡的濕泥,腰間掛著一把磨禿了刃的割菜刀。
另一個從北城牆翻進來的,身量極矮,像半截鐵塔被壓扁了似的,肩膀寬得幾乎和身高一樣。他從城北的水門水道裡遊過來的,水門底下有排水的鐵柵欄,他用一把短柄錘把兩根鐵條鑿鬆了擠進來的。進來的時候渾身黑衣,腰後彆著錘,麵無表情,報了名字叫周阿鐵。他是溯流宗外門的工器弟子,當年管的是宗門鐵坊,散夥的時候他守著一爐子鐵水冇走,等到最後一爐鐵水澆完了才砸了模具撤出來。
天亮之前,茶館後院的灶間擠了六個人。宋青禾的濕衣裳在灶膛口烤了半宿已經乾了,蘇明遠靠著米缸打了一小會兒盹,駝背老漢坐在柴堆上拿一根草棍剔牙,周阿鐵直挺挺地站在門背後一聲不吭,像一截嵌在牆裡的鐵栓。
我靠在灶間門口,把手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紙麵上浮著密密麻麻的墨點,每一個都極小極淡,像一群遠處的螢火落在紙上。我數不清有多少個。但墨點的分佈不是散的,它們隱隱約約在紙麵上聚成兩條脈絡一樣的線——一條從正北方向壓下來,一條從西南方向斜著切過來。兩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交彙點:臨淵城。
林疏桐在天亮前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灰布袍子,腰間繫了條素色帶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攏起來。她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屋裡這些人一個一個掃過去,目光在每個臉上停了不到一息。掃完之後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