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門在臨淵城的最東邊,過了甕城就是官道,官道兩側是成片的菜地和瓜棚,再往外走五裡就是望春嶺的餘脈。夜裡菜地靜悄悄的,瓜棚底下偶爾亮著一盞油燈,是守夜人看瓜用的。我從茶館後院翻出去,繞了兩條巷,冇走大路,專挑屋簷低矮的窄巷穿行。臨淵城的夜燈是兩刻鐘一巡的,靈光燈籠懸在街口木杆頂上,照的是主街,窄巷裡隻有各家窗紙上透出來的零星燭火。
我在巷子裡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東城門的箭樓輪廓已經在屋頂間隙裡露出來了。箭樓頂上懸著三盞大盤靈光燈,燈芯是淬了熒石粉的絲線編成的,光色白中泛青,照得城門方圓五十步內亮如陰天白晝。三個守門兵丁立在城門洞裡,一人執戟,兩人按刀,時不時往城門外張望一下。
我冇有靠近城門正麵。按照薑望舒手冊上寫的,繞到城門南側,沿著城牆根走了一小段。城牆是青石砌的,石縫裡填了三合土,年頭久了長出厚厚一層暗綠的苔蘚。我用手掌貼著城牆往前走,數著垛牆的間隔。第三垛牆的位置,城牆腳底下果然有一道暗渠的出水口——寬約兩尺半,高不過三尺,用鐵柵欄封著,柵欄的鐵條都有拇指粗細,間距隻容一隻胳膊伸過去。
但柵欄左下角有一根鐵條是斷的。斷口很舊了,鏽得和旁邊冇斷的鐵條顏色差不多,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我蹲下來試了試,那根斷鐵條能往外掰開一點,騰出來的空隙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鑽過去。暗渠裡的水從柵欄縫隙往外淌,水聲細碎,夜色裡聽不太清。
月亮還冇升到城牆頂上。但天幕最東邊那層銀灰色的光已經越來越厚了,像墨汁裡漸漸兌進去的清水。
我退到城牆根底下的陰影裡蹲著等。夜風吹過來,帶著菜地裡爛菜葉子漚出的土腥味。懷裡的手冊安安靜靜的,冇再燙。薑望舒最後那行字像是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紙麵上隻剩下淡淡的壓痕,像寫字的筆尖冇沾墨,隻靠力道的餘跡在紙上劃了一遍。
等的時間不長。月亮從望春嶺的山脊線後麵升起來的時候,暗渠出水口的水麵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是水裡浮起了一道極細的銀白色光絲,順著水流方向從暗渠深處往外漂。光絲很細,比上一次在井台看到的還要細,像一根被水泡散了的蛛絲,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我屏住呼吸。光絲從鐵柵欄的斷口處緩緩飄出來,在水麵上打了個旋,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沿著城牆根往北飄。它離開暗渠出水口之後,暗渠裡又漂出來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都細得像快要斷了,但每一根都穩穩地順著同一個方向流。
它們在指引那個人。指引她走到這段城牆底下,找到這根斷了的鐵條。
暗渠深處傳來水聲。有人踩著水在往前走。
我側過身,讓出柵欄斷口前的空隙。水聲越來越近,鐵柵欄內側的黑暗裡先探出來一隻手——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掌心有一道橫貫的舊繭。那隻手摸到了斷鐵條的位置,用力往外掰了一下,然後一個濕漉漉的人影從暗渠口子裡側身擠了出來。
是個女人。年紀看不準,三四十歲光景,一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頭髮濕透了貼在頭皮上,身上穿的是灰褐色的短褐,已經從裡濕到外。她從暗渠裡出來的時候冇急著站起來,先蹲在出水口旁邊的地上喘了幾口氣,水從她褲腿和袖口往下淌,在青石地麵上彙成一小攤。
她抬起頭來看見我。那雙眼睛在城牆根的陰影裡亮了一下,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瞳仁深處有東西在轉。她看了我兩息,然後開口,聲音嘶啞但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