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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刹國鬼故事 第642章 棋逢對手

作者:溜達的Chivas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2:02:12

在羅刹國廣袤而陰鬱的版圖上,有一座名為下諾夫哥羅德的古老城市。這座城市坐落在伏爾加河與奧卡河交彙之處,河水渾濁得像兌了煤油的伏特加,整日散發著一種介於工業廢氣與腐爛水草之間的複雜氣味。城市的上空永遠籠罩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層,彷彿上帝在此處打翻了他的調色盤,且恰好隻留下了最沉悶的那幾種顏色。

在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帶,靠近廢棄的高爾基汽車廠舊址,有一條名為波爾沙亞·波克羅夫斯卡婭的街道。這條街道曾經繁華過,那是斯大林時期的事了,如今隻剩下幾棟剝落了牆皮的赫魯曉夫樓,像幾具風乾的屍體般佇立在寒風裡。街道的儘頭,有一家名為幸福彼岸的婚姻介紹所,招牌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看起來更像是幸福絞刑架。

介紹所的主人名叫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祖布科娃,一個六十多歲的胖女人,體重約等於兩頭成年烏拉爾熊的總和。她的臉上永遠塗著厚厚的脂粉,白得像麪粉廠爆炸後的現場,嘴唇卻塗得猩紅,彷彿剛生吞了一隻活老鼠。她的眼睛小而銳利,像兩顆嵌在麪糰裡的圖釘,總能精準地刺穿每一個來訪者的謊言——當然,這並不妨礙她自己成為謊言的製造商與批發商。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的一個下午,天空飄灑著細碎的雪粒,像是上帝在向下諾夫哥羅德傾倒過期的人造奶油。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正坐在她那間瀰漫著廉價香水與黴味混合氣息的辦公室裡,用一根鑲著假寶石的菸嘴抽著牌香菸。她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封麵上燙金的天賜良緣四個字已經磨損得隻剩下二字,後麵跟著的看起來像。

門鈴響了。那是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的同時,還有人用鋸子切割鐵鍋。

進來!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用一種介於女低音與男中音之間的嗓音喊道,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她不是在經營一家婚姻介紹所,而是在指揮一場斯大林格勒保衛戰。

門被推開,一股寒風捲著雪粒鑽了進來。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或者說,一個看起來像男人的生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下襬已經磨出了毛邊,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護耳棉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左手提著一個用繩子捆紮的破帆布包,右手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個建築工地順來的螺紋鋼,作為柺杖。

您好,尊貴的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男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謙卑,我叫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莫羅佐夫,來自遙遠的伊爾庫茨克。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眯起她那雙圖釘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她的目光像X光機一樣掃過奧列格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從他那雙沾滿泥雪的破軍靴,一直看到他帽簷下隱約露出的、帶著一道猙獰傷疤的額頭。

伊爾庫茨克?她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在她麵前形成了一道暫時的屏障,那可是個好地方,貝加爾湖的明珠,西伯利亞的巴黎。那你為什麼跑到下諾夫哥羅德來?貝加爾湖的湖水不夠你喝的嗎?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低下頭,用那隻空閒的右手——如果那可以被稱為手的話,因為它隻有三根手指——拉了拉帽簷,做出一副羞於啟齒的模樣。

實不相瞞,尊貴的女士,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害怕牆壁會偷聽,我是個流浪漢。在伊爾庫茨克,我住在安加拉河畔的一座橋洞下麵。那裡夏天有蚊子,冬天有寒風,但最重要的是——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那笑聲像是兩台報廢的拖拉機在互相撞擊,震得窗戶上的玻璃嗡嗡作響。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一邊笑一邊用那隻戴著三枚巨大寶石戒指——後來證實都是玻璃製品——的手拍打桌麵,這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的笑話!莫羅佐夫同誌,您真是個幽默家!您應該去馬雅可夫斯基劇院應聘,而不是來我這小小的婚姻介紹所!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冇有笑。他保持著那種謙卑而略帶憂傷的表情,等待胖女人的笑聲平息。

但是,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突然止住了笑,她的表情變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一樣堅硬,既然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為什麼還要來找老婆?橋洞下的浪漫不夠您享受的嗎?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悠長而沉重,彷彿包含了整個貝加爾湖的憂鬱。

因為我被通緝了,他低聲說,追我的人都是體製內的。在伊爾庫茨克,我每睡一個橋洞,第二天就會有穿製服的人拿著我的照片來詢問流浪漢們。我不得不一路向西,像一顆被踢來踢去的雪球,最終滾到了下諾夫哥羅德。

通緝?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光芒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又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您犯了什麼事?搶劫?詐騙?還是——她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政治問題?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再次拉低了帽簷,他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我以前是個殺手。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雪聲變得清晰可聞,像是無數細小的鬼魂在敲打著玻璃。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香菸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但她渾然不覺,直到一陣刺痛從指尖傳來,她才猛地甩掉菸蒂。

殺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您是說,像斯塔漢諾夫那樣的勞動模範殺手?還是像馬柳塔·斯庫拉托夫那樣的宮廷劊子手?

更接近後者,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在克格勃的檔案裡被稱為伊爾庫茨克的幽靈。當然,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我隻是個通緝犯,一個隻有三根手指的殘廢,一個視力幾乎為零的瞎子。

他說著,摘下了那頂護耳棉帽。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因為他額頭上的傷疤,而是因為他的左眼。那隻眼睛渾濁而呆滯,像是一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玻璃珠,瞳孔幾乎看不見,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我的左眼視力隻有0.001,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平靜地解釋道,幾乎看不見了。這是最後一次任務留下的紀念品——一顆子彈從這裡穿入,從這裡穿出,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帶走了我的大部分枕葉皮層,以及我的職業前途。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盯著那隻瞎眼看了許久,突然又大笑起來。

太完美了!她拍著手,寶石戒指在桌麵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莫羅佐夫同誌,您簡直就是上帝為我量身定做的客戶!不,等等,她舉起一隻手製止了想要說話的奧列格,讓我猜猜——您需要一個女人,一個能夠照顧您的殘疾、理解您的過去、並且——最重要的一點——不會向當局舉報您的女人。對嗎?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點了點頭,他的獨眼中閃過一絲感激的光芒。

而且,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繼續說道,她的聲音變得像蜜糖一樣甜膩,您希望這個女人有一定的經濟基礎,這樣您就不必繼續睡橋洞了。畢竟,冬天的下諾夫哥羅德可比伊爾庫茨克冷多了,連伏特加都會結冰。

您真是洞察秋毫,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低聲說道,但我必須坦白,我除了這身衣服和這個破包,一無所有。我甚至——他猶豫了一下,我甚至剛經曆了一場悲劇。我的親人,我唯一的弟弟,上週在布拉茨克的一場事故中去世了。我現在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

他說著,用那三根手指的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哭泣——但如果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視力也隻剩下0.001的話,她可能會忽略他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微笑。

親人去世!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興奮地重複著,手中的鋼筆在登記簿上飛舞,莫羅佐夫同誌,您放心,在我這裡,每一個客戶都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鑽石。我會把您打磨得光彩照人,讓女人們排著隊來安慰您!您會有的,您會有溫暖的房子,熱騰騰的羅宋湯,還有——她眨了眨眼,一個不會問太多問題的妻子。

她站起身,那動作像是一座肉山的移動,震得地板都在顫抖。她走到一個鏽跡斑斑的檔案櫃前,從中抽出一個檔案夾,封麵上寫著優質女客戶·待嫁。

現在,讓我為您介紹一位完美的候選人,她翻看著檔案夾,嘴裡唸唸有詞,啊,找到了!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索科洛娃,來自符拉迪沃斯托克——哦,現在叫海蔘崴了,該死的改革——總之,是個遠東的姑娘。她剛到我們下諾夫哥羅德不久,正在尋找一位踏實穩重、有生活閱曆的男士。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的獨眼眯了起來:她有經濟基礎嗎?

她叔叔在共青城有一家造船廠,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隨口編道,眼睛都不眨一下,雖然她本人目前暫時住在索爾莫沃區的一間出租屋裡,但那隻是暫時的。一旦結婚,叔叔會給她一大筆嫁妝。一大筆。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圓圈,那圓圈大得足以套下一頭成年大象。

而且,她壓低聲音,湊近奧列格的耳邊,她剛經曆了一場不幸。前兩年出了事故,左腿殘了,現在走路有點跛。但這正是她的優點——她不會跑得太快,您追得上她;她也不會對您的殘疾挑剔,因為大家都是殘疾人,誰也彆嫌棄誰。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用那根螺紋鋼柺杖輕輕敲擊著地麵,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她為什麼來下諾夫哥羅德?他問道,符拉迪沃斯托克可比這裡暖和多了。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笑容僵了一瞬間,但立刻恢複了正常:她……她來投奔親戚。當然,親戚冇找著,但她決定留下來。這是個有毅力的姑娘,莫羅佐夫同誌,一個能在西伯利亞寒流中綻放的喀秋莎!

就在這時,門鈴再次響了。那尖銳刺耳的聲音讓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渾身一顫,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軍大衣的內袋——那裡本該有一把馬卡洛夫手槍,但現在隻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麪包。

請進!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喊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期待已久的興奮,說曹操,曹操到!

門開了,寒風再次湧入。門口站著一個女人,或者說,一個試圖看起來像女人的生物。她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男式皮夾克,下襬幾乎垂到膝蓋,下麵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已經磨出了流蘇。她的頭髮染成了一種介於金色與稻草色之間的顏色,像是被漂白劑摧殘過的向日葵,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底,但仍然遮不住眼角的淤青。

您好,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女人的聲音尖細而急促,帶著一種遠東口音特有的捲舌音,我是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您說有合適的對象要介紹給我?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像一頭髮現獵物的母熊般撲了上去,用她那雙戴著玻璃戒指的胖手緊緊握住了娜塔莉婭的手。

親愛的!你來得正好!讓我為你介紹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莫羅佐夫先生,來自伊爾庫茨克的紳士!

她轉過身,用眼神示意奧列格站起來。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拄著螺紋鋼柺杖,艱難地站起身,行了一個略顯滑稽的鞠躬禮。他的獨眼在帽簷下打量著娜塔莉婭,而娜塔莉婭也在打量著他——更準確地說,是打量著他的軍大衣、他的柺杖、他的三指右手,以及他那隻死寂的灰白左眼。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窗外的風雪聲再次變得清晰,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兩個騙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兩把鈍刀在互相摩擦,發出無聲的火花。

莫羅佐夫先生,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溫柔,您的眼睛……

工傷,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平靜地回答,我在布拉茨克水電站的建設中出了事故。一塊鋼板……他用三指右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從那以後,我就隻能靠右眼看世界了。當然,他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自嘲的幽默,這也有好處——我看這個世界總是隻用一半的時間,因為另一半是黑的。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一串破碎的玻璃珠滾落在水泥地上,清脆而危險。

那您可真幸運,她說,至少您還有一半的世界。而我——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拍打一條裝滿棉花的枕頭,我連走路都隻能走一半的路,另一半是瘸的。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看著這一幕,激動得渾身發抖。她像一位目睹了奇蹟的朝聖者,雙手合十,眼中閃爍著淚光——當然,那淚光可能隻是因為煙燻的。

看看!看看!她喊道,這就是緣分!這就是天作之合!你們都是一半的人,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人!莫羅佐夫同誌有視力但走不遠,索科洛娃同誌能走路但看不清——不,我是說,你們可以互相扶持!他當她的眼睛,她當他的腿!

奧列格和娜塔莉婭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複雜,包含了評估、計算、以及一種同類的默契。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撒謊,但正是這種謊言的共鳴,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聯絡。

莫羅佐夫先生,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說,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您是一個人住嗎?

目前是的,奧列格回答,我在索爾莫沃區租了一間小房間。當然,隻是暫時的。我正在等待一筆……遺產。我叔叔在新西伯利亞有一家大型農機廠,他上個月去世了,冇有子女。律師說手續很複雜,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但一旦完成——他張開三指右手,做出一個爆炸的手勢,我就是百萬富翁了。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的眼睛亮了起來,那光芒像是兩顆在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火柴。

真巧,她說,我也在等一筆遺產。我前夫——願他在勘察加的凍土下安息——留下了一大筆保險金。但是保險公司那些吸血鬼,他們說我需要配偶死亡證明,而前夫的屍體還在鄂霍次克海的某個冰層下麵。您知道,那裡的冰層有十米厚,要等到夏天才能——

我完全理解,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打斷了她,他的獨眼中流露出一種同病相憐的同情,官僚主義是人類的公敵。我在克格勃——我是說,我在水電站工作的時候,最痛恨的就是填表。一張表要填十二份,每一份都要用不同的墨水顏色。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看著這一幕,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她覺得自己不是婚姻介紹所的老闆,而是上帝本人,正在用她那雙胖手捏造亞當和夏娃——當然,是殘疾版、騙子版、而且隨時可能被逐出伊甸園的版本。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手,那聲音像是兩塊生肉互相拍打,你們年輕人慢慢聊。我去給你們倒點茶——當然,是免費的,算在我的服務裡。莫羅佐夫同誌,索科洛娃同誌,你們有很多共同點,我相信你們會相處愉快的。

她蹣跚著走向房間角落裡的一個煤爐,那裡坐著一個永遠燒不開水的茶壺。就在她背對著兩人的時候,奧列格和娜塔莉婭同時做出了一個動作——他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包含了無數的計算與試探。

莫羅佐夫先生,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壓低聲音,您真的在等遺產嗎?

您真的在等保險金嗎?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反問。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秒鐘,然後同時微笑了。那是一種獵人遇到獵人時的微笑,充滿了警惕,但也充滿了合作的可能。

讓我們說真話吧,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說,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需要一個男人,一個看起來有背景、有故事、但不會真的去查我背景的男人。我需要一張長期飯票,至少幾個月,直到我——

直到您找到下一個目標,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接上了她的話,我也是。我需要一個女人,一個看起來有經濟基礎、有同情心、但不會真的去查我銀行賬戶的女人。我需要一張床,熱飯,以及——他頓了頓,一個不會向警察舉報我的同謀。

同謀,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伏特加,我喜歡這個詞。那麼,我們成交?

成交,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伸出了他的三指右手,但有一個條件——我們永遠不追問對方的過去。您不問我的眼睛,我不問您的腿。您不問我的通緝令,我不問您的——他看了一眼她的皮夾克,您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故事。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握住了那隻殘缺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但握力卻出奇地大,像是一隻習慣了抓住救命稻草的手。

成交,她說,但我們還需要一個共同的故事。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會追問的,她雖然愚蠢,但並不傻。

簡單,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說,他的獨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我們是在高爾基汽車廠的舊址相遇的。您去那裡尋找童年的回憶——您說您父親曾經在那裡工作。我去那裡尋找……尋找什麼?

尋找您的弟弟,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迅速接上,您說您弟弟曾經在那裡工作,直到上週在布拉茨克去世。我們同時站在那堆廢墟前,同時感歎時代的變遷,然後——

然後我發現您跛腳,您發現我瞎眼,奧列格說,我們互相扶持,在寒風中走到了這家婚姻介紹所。這是一個關於殘疾人的浪漫故事,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會喜歡的。她有一顆——他尋找著合適的詞,一顆像果凍一樣柔軟的心。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差點笑出聲來。她趕緊用咳嗽掩飾,正好這時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端著兩杯渾濁的液體走了過來——那液體自稱是茶,但看起來更像是稀釋過的機油。

孩子們,在聊什麼呢?她眯起眼睛,試圖從兩人的表情中讀出什麼。

在聊我們的相遇,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麵不改色地說,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剛纔告訴我,她父親曾經在高爾基汽車廠工作。而我,我的弟弟——

也在那裡工作!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興奮地喊道,這就是緣分!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你們知道嗎,我丈夫——願他在伏爾加河底安息——也曾經在汽車廠工作。他是車間主任,管著三百號人!

真巧,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說,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懷舊錶情,我父親也是車間主任。也許他們認識?

肯定認識!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斬釘截鐵地說,儘管她丈夫實際上隻是汽車廠門口的一個看門人,這個世界很小,尤其是在下諾夫哥羅德。你們註定要成為夫妻,我敢用我的左**打賭——當然,是剩下的那個。

她爆發出一陣大笑,奧列格和娜塔莉婭也跟著笑了起來。三個騙子——如果算上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對自己丈夫的虛假描述——在同一個房間裡互相欺騙,形成了一種荒誕而和諧的三角關係。

那麼,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止住了笑,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讓我們談談正事。我的服務費是五百盧布,介紹成功後,你們需要再支付一千盧布。當然,如果你們需要特殊包裝

特殊包裝奧列格和娜塔莉婭異口同聲地問。

就是讓你們的條件看起來更好一些,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眨了眨眼,比如,莫羅佐夫同誌,我可以給您寫一份前克格勃特工的證明——當然,是假的,但看起來很真。還有索科洛娃同誌,我可以給您弄一份遠東造船廠繼承人的證書——當然也是假的,但印章是真的,我從共青城的一個朋友那裡弄來的。

奧列格和娜塔莉婭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次,那眼神中多了一絲警惕——他們意識到,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奧列格說。

當然,當然,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笑容變得像狐狸一樣狡猾,但

我們接受,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打斷了他,但我們要先看到對方的,再決定是否購買特殊包裝服務。

公平,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點了點頭,那麼,明天下午三點,還在這裡,你們各自帶來自己的真實故事——當然,是經過藝術加工的——然後我們決定如何包裝。記住,她用那隻戴著玻璃戒指的胖手指點了點兩人,在羅刹國,真相就像伏特加,可以兌水,但不能完全冇有。

第二天下午,下諾夫哥羅德的風雪更大了。天空像是一塊巨大的鉛板,隨時準備壓垮這座城市。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提前半小時到達了幸福彼岸婚姻介紹所,他的軍大衣上積滿了雪,看起來像是剛從麪粉堆裡爬出來的。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為他倒了一杯真正的伏特加——這是特殊待遇,通常她隻給潛在客戶喝那種用工業酒精兌水的東西。

那麼,她坐在奧列格對麵,像一位審訊官麵對囚犯,讓我們完善您的故事。您說您是通緝犯,前殺手,左眼失明,右手殘疾。這些太負麵了,我們需要轉化。

轉化?奧列格抿了一口伏特加,那液體像一條火蛇般滑入他的喉嚨。

是的,轉化。您不是通緝犯,您是為國家執行特殊任務的英雄,因為知道太多機密而被錯誤地通緝。您不是殺手,您是國家安全衛士。您的眼睛不是被子彈打瞎的,是在保護重要人物時受傷的。您的手不是在任務中殘廢的,是在拆除恐怖分子炸彈時失去的——

兩根手指,奧列格糾正道,我隻失去了兩根手指。

三根,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堅持道,兩根不夠悲壯。還有,您需要一些情感元素。您說您弟弟剛去世,很好,但不夠。您需要一個更宏大的悲劇——比如,您曾經有一個未婚妻,她在車臣的衝突中去世了,您因此心灰意冷,退出了江湖。

這會不會太複雜了?奧列格皺起眉頭,他的獨眼中流露出擔憂,謊言越多,漏洞越多。

在羅刹國,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用一種哲學家的口吻說道,複雜的謊言比簡單的真相更可信。因為人們寧願相信一個精彩的故事,也不願意麪對平淡的現實。您要記住,您不是在欺騙一個人,您是在給一個人她想要的故事。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想要一個英雄,一個需要她拯救的、破碎的英雄。您就給她這個。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走了進來,她的樣子讓奧列格差點冇認出來。她換了一件紅色的羊毛大衣——雖然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顏色依然鮮豔得像血。她的頭髮重新染過了,這次是一種深沉的栗色,讓她看起來像是剛從首都——不……像是剛從聖彼得堡的某個貴族沙龍裡走出來的。

下午好,莫羅佐夫先生,她的聲音比昨天更加柔和,更加女性化您今天看起來……很精神。

您也是,索科洛娃女士,奧列格站起身,行了一個誇張的鞠躬禮,差點被自己的柺杖絆倒,您的腿……

好多了,娜塔莉婭微笑著,但那笑容冇有到達她的眼睛,我換了一條更好的假肢。當然,是臨時的,等我拿到保險金,我會去德國——我是說,去列寧格勒——定做一條真正的碳纖維假肢。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看著兩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像是一位導演,正在觀看自己指導的演員們進行彩排。

很好,很好,她說,現在,讓我們對一下口徑。莫羅佐夫同誌,您先講述您的官方版本,然後索科洛娃同誌來提問。我們要確保你們的謊言——我是說,你們的故事——能夠互相相容。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我,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莫羅佐夫,現年四十二歲,原克格勃第十二總局高級探員,代號貝加爾湖之鷹。十五年前,我在執行一項保護國家重要資產的秘密任務時,不幸被叛徒出賣,左眼被子彈擊中,右手在隨後的爆炸中受傷。任務雖然完成,但我因知道太多機密而被內部通緝,被迫隱姓埋名,流浪於西伯利亞的各個角落。我的弟弟,伊萬·弗拉基米羅維奇,是唯一知道我還活著的親人,他每週在安加拉河畔的橋洞下給我送食物和訊息。直到上週,他在布拉茨克的一場車禍中去世了。我悲痛欲絕,決定向西流浪,在高爾基汽車廠的舊址——我弟弟曾經工作的地方——悼念他。就在那裡,我遇見了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

他說完,看向娜塔莉婭,眼中帶著一種詢問的神色。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沉思了片刻,然後問道:您弟弟在高爾基汽車廠做什麼工作?

質檢員,奧列格迅速回答,他負責檢查伏爾加牌汽車的刹車係統。

那麼,娜塔莉婭繼續問,您為什麼戴著這頂軍大衣?克格勃探員不應該穿便裝嗎?

奧列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大衣,然後抬起頭,獨眼中閃爍著悲傷的光芒:這是我弟弟的遺物。他死後,我除了這件大衣,什麼都冇有了。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鼓起掌來,那聲音像是兩塊凍肉在互相拍打。

精彩!太精彩了!莫羅佐夫同誌,您天生就是個演員!現在,索科洛娃同誌,輪到您了。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挺直了腰板,她的聲音變得清晰而堅定:我,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索科洛娃,現年三十五歲,原符拉迪沃斯托克國立經濟大學講師,專攻國際經濟法。我的叔叔,德米特裡·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是共青城阿穆爾造船廠的創始人之一,擁有該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五年前,我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左腿,不得不辭去教職,依靠叔叔的資助生活。我的前夫,亞曆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是勘察加漁業公司的船長,三年前在鄂霍次克海的風暴中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保險金無法發放。我來下諾夫哥羅德是為了尋找我失散多年的父親——他曾經在這裡的高爾基汽車廠工作——但在尋找過程中,我的錢被偷了,不得不暫時住在索爾莫沃區的廉價出租屋裡。昨天,在高爾基汽車廠的舊址,我遇見了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莫羅佐夫先生,我們因共同的悲劇而相識,因互相的需要而決定結合。

她說完,看向奧列格,眼中帶著一種挑釁的光芒。

奧列格想了想,問道:您說您是大學講師,那您為什麼說話帶有遠東口音?

娜塔莉婭微微一笑: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長大,十八歲才離開。口音是童年的烙印,就像——她看了一眼奧列格的左眼,就像傷疤是英雄的烙印一樣。

完美!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喊道,你們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現在,讓我們討論婚禮的細節——

等等,奧列格舉起他的三指右手,我們還冇有決定結婚。我們隻是……在互相瞭解。

互相瞭解?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笑容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莫羅佐夫同誌,在下諾夫哥羅德,互相瞭解是一種奢侈。你們需要儘快結婚,越快越好。因為——她壓低聲音,我收到訊息,內務部的人正在追查一個從伊爾庫茨克來的流浪漢,特征描述與您非常相似。

奧列格的獨眼瞳孔收縮了一下,儘管那瞳孔幾乎看不見。

您怎麼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神秘地笑了笑,在下諾夫哥羅德,冇有我不知道的事。結婚是最好的掩護。一旦您成為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的丈夫,您就不再是一個流浪漢,而是一個有家庭的人。警察不會隨便搜查有家庭的人的家,那是侵犯**。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看著奧列格,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決心取代。

她說得對,她說,我們需要結婚。但有一個條件——我們要簽訂婚前協議。您的歸您,我的保險金歸我。我們互不乾涉對方的財產。

同意,奧列格說,但還有一個條件——我們要在斯特羅加諾夫教堂舉行婚禮。那是下諾夫哥羅德最古老的教堂,上帝在那裡最能看清人心。

上帝看清人心?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大笑起來,莫羅佐夫同誌,在羅刹國,上帝早就近視了!但斯特羅加諾夫教堂是個好選擇,那裡的神父費奧多爾是我的老朋友,他會為我們一些程式——當然,是收費的。

就這樣,兩個騙子,在一個更大的騙子的撮合下,決定結為夫妻。他們的婚禮定在一週後,那是下諾夫哥羅德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溫度計裡的水銀柱縮得像一顆受驚的烏龜腦袋。

婚禮那天,天空飄著一種介於雪和冰雹之間的奇怪凍雨,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鞭子。斯特羅加諾夫教堂是一座用紅磚砌成的古老建築,牆壁上的壁畫已經斑駁,聖徒們的臉看起來都像是得了皮膚病。神父費奧多爾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有著一個像草莓一樣紅的酒糟鼻,和一雙永遠半睜半閉的眼睛,彷彿隨時都會睡著。

婚禮的賓客隻有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一個人,她既充當證婚人,又充當伴娘,還充當攝影師——用她那台從跳蚤市場買來的、永遠對不準焦的澤尼特相機。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穿著一件從二手商店租來的西裝,那西裝的肩膀太寬,袖子太長,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試圖模仿人類的企鵝。他的左眼——為了今天的場合——戴上了一個黑色的眼罩,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海盜,而不是一個前克格勃探員。

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那是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從自己的衣櫃裡翻出來的,曾經屬於她的母親——一個比她還要胖的女人。婚紗在娜塔莉婭身上顯得過於寬大,必須用彆針在背麵固定,讓她看起來像是被一張白色的大網兜住了。

親愛的兄弟姐妹們,神父費奧多爾用一種單調的嗓音吟誦著,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見證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和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的結合。婚姻是一種神聖的契約,是兩個人在上帝麵前的承諾。你們是否願意——

我願意,奧列格和娜塔莉婭異口同聲地說,速度快得像是在搶答。

神父費奧多爾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

願意,兩人再次同時說。

——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願意。

神父費奧多爾搖了搖頭,像是要把自己從睡夢中搖醒。他看了一眼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後者正用眼神催促他快點結束。

那麼,他匆匆說道,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宣佈你們結為夫妻。你可以親吻新娘了——當然,輕一點,她的妝很厚。

奧列格·弗拉基米羅維奇轉向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他們的目光相遇,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他們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算計,以及一種奇怪的、同病相憐的溫柔。然後,奧列格低下頭,用他的嘴唇觸碰了娜塔莉婭的嘴唇——那觸感像是兩塊凍肉在互相摩擦。

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按下快門,相機發出一聲像是咳嗽般的聲響。在羅刹國的某個檔案室裡,多了一張模糊的照片,記錄了兩個騙子的結合。

婚禮後的在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辦公室裡舉行,食物包括:一罐魚子醬(實際上是染色的茄子醬)、一條熏魚(已經發黴了一半)、一瓶香檳(從格魯吉亞進口的,標簽上寫著氣泡葡萄汁)、以及無限量供應的伏特加(真正的伏特加,這是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唯一不摻假的東西,因為她自己也喝)。

為了愛情!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舉起酒杯,她的臉已經紅得像克裡姆林宮的牆——不……像下諾夫哥羅德克裡姆林的牆。

為了愛情,奧列格和娜塔莉婭說,他們的酒杯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像是骨頭斷裂般的聲響。

酒過三巡,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已經醉得開始唱歌——一首關於伏爾加河和卡林卡的民歌,跑調跑得像是醉漢在走直線。奧列格和娜塔莉婭坐在角落裡,他們的——一間位於索爾莫沃區的、隻有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的鑰匙已經握在手中,但他們都不急著去開啟那扇門。

我們成功了,娜塔莉婭低聲說,她的聲音因為酒精而變得含糊,第一步。

第一步,奧列格重複道,他的獨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警惕的光芒,但接下來怎麼辦?我們住在哪裡?吃什麼?我冇有錢,您也冇有。

我有,娜塔莉婭從她的婚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錢包,裡麵有幾張皺巴巴的盧布,夠我們撐兩週。兩週內,我們必須找到新的……資源。

新的目標?

或者新的謊言,娜塔莉婭微笑著,那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真誠了一些,奧列格,您知道嗎?我有點喜歡您。不是作為丈夫——我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而是作為同謀。您是個優秀的騙子。

您也是,奧列格說,他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而且,您比我勇敢。我不敢承認自己是騙子,至少不敢對自己承認。

娜塔莉婭看著他的獨眼,那死寂的灰白色在燭光下竟然顯得有點溫柔。

您的眼睛,她突然問,真的是在任務中受傷的嗎?

奧列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雪聲變得清晰,像是無數細小的鬼魂在敲打著玻璃。

不是,他最終說,是在一場酒吧鬥毆中。我在伊爾庫茨克的一家酒吧裡,為了一個女人的榮譽,和一個布裡亞特人打了起來。他用碎啤酒瓶戳進了我的眼睛。我不是克格勃,從來不是。我隻是一個流浪漢,一個靠偷竊和偶爾的小詐騙為生的流浪漢。我的弟弟伊萬,也不是在布拉茨剋死的——他是在伊爾庫茨克的監獄裡,因為肺結核死的。我甚至連他的最後一麵都冇見到。

他說完,等待著娜塔莉婭的反應——嘲笑、憤怒、或者轉身離去。但娜塔莉婭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三指右手。

我的腿,她說,也不是在車禍中受傷的。是在一次失敗的盜竊中。我試圖從一個遠東的軍火商家裡偷東西,被他的保鏢抓住了。他們打斷我的腿,然後把我扔進了阿穆爾河。我遊了上來,但腿永遠殘了。我的前夫亞曆山大,也不是什麼船長——他是一個格魯吉亞的騙子,我們在第比利斯的賭場認識。他騙了我的錢,然後消失了。我來下諾夫哥羅德,不是找父親,是逃債。我欠了高加索黑幫一大筆錢,如果我不還,他們會找到我,然後——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兩個騙子,在酒精和孤獨的作用下,終於對彼此說了真話。這真話比任何謊言都更荒誕,更悲慘,也更真實。

那麼,奧列格說,他的獨眼中閃爍著一種奇怪的光芒,我們真的是天生一對。兩個殘廢,兩個騙子,兩個被通緝的人。

被通緝,娜塔莉婭重複著這個詞,突然笑了起來,您知道嗎?這比任何愛情故事都浪漫。我們是羅刹國的邦妮和克萊德,隻不過我們冇有槍,隻有謊言。

我們有槍,奧列格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把托卡列夫手槍,那槍鏽跡斑斑,看起來像是二戰時期的遺物,我在婚禮前從高爾基汽車廠的廢墟裡挖出來的。隻有三發子彈,但足夠了。

娜塔莉婭看著那把槍,眼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興奮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三發子彈,她說,一發給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如果她出賣我們。一發給內務部的警察,如果他們找到我們。最後一發——

留給我們自己,奧列格說,如果我們走投無路。

他們相視而笑,那笑容像是兩個在懸崖邊緣跳舞的人,既害怕跌落,又享受那危險的快感。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寒風捲著雪粒湧入,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一個穿著黑色皮大衣、戴著皮帽、手裡拿著一把馬卡洛夫手槍的男人。

晚上好,莫羅佐夫先生,索科洛娃女士,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傳來的,或者,我應該稱呼你們為伊爾庫茨克的幽靈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黑寡婦

奧列格和娜塔莉婭同時站了起來。奧列格的手伸向懷裡,但男人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額頭。

彆動,男人說,我是內務部的探員德米特裡·謝爾蓋耶維奇·沃爾科夫。你們倆都被捕了。罪名包括:詐騙、偽造身份、以及——他看了一眼奧列格,謀殺克格勃高級探員阿納托利·彼得羅維奇·莫羅佐夫。

阿納托利·彼得羅維奇?奧列格的聲音變得嘶啞,那是……那是我父親的名字。

正是,沃爾科夫探員走進房間,他的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沉悶的聲響,二十年前,您在伊爾庫茨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然後逃離現場。您以為改名換姓就能逃脫?克格勃的檔案比您的記憶更長久。

奧列格的臉變得慘白,比他的眼罩還要白。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我父親是……是病死的。我那時才十五歲,我在他的葬禮上——

您在葬禮上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屍體,沃爾科夫探員冷酷地說,您父親阿納托利·彼得羅維奇是克格勃在伊爾庫茨克的負責人,他發現您母親——一個德國間諜——的身份,準備向上級報告。您母親說服您殺死了他,然後帶您逃到了新西伯利亞。您母親後來死於酒精中毒,而您,開始了您的流浪生涯。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鼾聲從角落裡傳來——她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娜塔莉婭看著奧列格,她的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恐懼、同情,以及一種奇怪的解脫。

那麼,她輕聲問,我呢?我又是誰?

沃爾科夫探員轉向她,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您,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或者應該叫您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沃爾科娃——

沃爾科娃?娜塔莉婭——或者說,葉卡捷琳娜——的眼睛睜大了。

我的妹妹,沃爾科夫探員說,或者說,我曾經的妹妹。十年前,您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殺死了一個軍火商,然後偽造了自己的死亡,以娜塔莉婭·伊萬諾夫娜的身份重生。您以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追蹤您,從遠東到西伯利亞,再到這下諾夫哥羅德。

葉卡捷琳娜——我們暫時還是叫她娜塔莉婭——笑了起來。那笑聲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而絕望。

那麼,德米特裡,她說,您是來逮捕我的,還是來殺我的?就像您當年殺了我們父親一樣?

沃爾科夫探員的臉抽搐了一下,那冷酷的麵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父親不是被我殺的,他說,聲音變得低沉,是被您殺的。您不記得了?您當時隻有十六歲,但您已經夠狠了。您用一把納甘左輪手槍射殺了他,然後嫁禍給我。我在監獄裡待了五年,五年!直到真正的凶手——您——浮出水麵。

謊言!娜塔莉婭喊道,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我不記得!我什麼都不記得!我的記憶從符拉迪沃斯托克開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因為您選擇了遺忘,沃爾科夫探員說,他的槍口在奧列格和娜塔莉婭之間搖擺,就像莫羅佐夫選擇了相信自己編造的故事。你們都是騙子,但最大的受害者是你們自己。

奧列格突然動了。不是伸向懷裡的槍,而是伸向他的眼罩。他摘下眼罩,露出那隻死寂的灰白左眼。

您說我是殺人犯,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說得對。我殺了我的父親,也殺了無數其他人——在酒吧鬥毆中,在街頭搶劫中,在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每一個日子裡。這隻眼睛,不是被啤酒瓶戳瞎的,是被我自己戳瞎的。因為我不想再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他轉向娜塔莉婭,或者說,葉卡捷琳娜,他的獨眼中流淌著淚水——真正的淚水,而不是為了欺騙而擠出來的那種。

我不知道您是誰,他說,不知道您是娜塔莉婭還是葉卡捷琳娜,是騙子還是受害者。但我知道,在這間房間裡,在這堆謊言和欺騙的廢墟中,隻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當我握住您的手時,我感到了溫暖。這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感到溫暖。

娜塔莉婭——葉卡捷琳娜——看著他,她的眼中也湧出了淚水。她走向他,跛著腿,但步伐堅定。她握住了他的三指右手,那觸感粗糙而真實。

那麼,她說,讓我們作為真實的自己死去。不是克格勃探員,不是黑寡婦,隻是兩個殘廢的、破碎的、但終於誠實的人。

沃爾科夫探員看著他們,他的槍口依然指著他們,但他的手在顫抖。

你們以為這是電影嗎?他喊道,以為在最後時刻坦白就能獲得救贖?在羅刹國,冇有救贖!隻有——

他的話冇有說完。因為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突然醒了過來,或者說,假裝醒了過來。她從角落裡撲向沃爾科夫探員,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座肉山般壓向他。

快跑!她喊道,從後門!我來對付他!

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冇有猶豫。他們衝向辦公室的後門,那扇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小巷,通向波爾沙亞·波克羅夫斯卡婭街的深處。他們跑著,手牽著手,一個跛著腿,一個半瞎著,像兩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鬼魂。

身後傳來槍聲,一聲,兩聲,然後是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慘叫,以及沃爾科夫探員的咒罵。但他們冇有回頭。他們一直跑,直到肺像是要炸開,直到雙腿再也支撐不住,直到他們倒在伏爾加河畔的積雪中。

他們躺在那裡,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們的臉上,冰冷而溫柔,像是上帝的觸摸。

我們自由了嗎?葉卡捷琳娜問,她的聲音微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冇有,奧列格說,他的獨眼望著天空,我們永遠不會自由。我們是羅刹國的兒女,是謊言和暴力的產物。但至少——他轉向她,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至少此刻,我們是真實的。真實的殘廢,真實的騙子,真實的——

真實的夫妻,葉卡捷琳娜完成了他的話,至少在上帝眼裡。如果祂還在看的話。

他們相視而笑,那笑容像是兩個在深淵底部相遇的人,既絕望又感激。然後,他們吻了彼此,那吻冰冷而短暫,像是雪花落在嘴唇上。

遠處傳來警笛聲,像是狼嚎般在風雪中迴盪。他們知道,追捕還冇有結束。沃爾科夫探員還活著,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可能已經死了,而內務部的機器一旦啟動,就不會停止。

但他們不在乎。他們站起身,互相扶持著,沿著伏爾加河的河岸走去。他們的腳印在雪地上留下兩行平行的痕跡,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蓋,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在羅刹國,在這個巨大的、荒誕的、充滿謊言和暴力的國度裡,兩個騙子的故事結束了,也開始了。他們的婚姻——建立在謊言之上,卻在真相中昇華——成為了下諾夫哥羅德的又一個傳說。人們在索爾莫沃區的酒吧裡談論他們,說他們是邦妮和克萊德的斯拉夫版本,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黑色幽默變奏。

而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會繼續經營她的幸福彼岸婚姻介紹所,繼續用她的謊言為更多的騙子牽線搭橋。因為在羅刹國,婚姻從來不是愛情的歸宿,而是生存的策略,是兩個人在寒冷的世界上互相取暖的唯一方式。

至於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他們的結局無人知曉。有人說他們在喀山被捕,在盧比揚卡的地下室裡結束了生命。有人說他們逃到了芬蘭,以新的身份開始了新的生活。還有人說,他們依然在羅刹國的某個角落流浪,手牽著手,跛著腿,半瞎著,用謊言換取麪包,用欺騙延續生命,但從未再欺騙彼此。

在下諾夫哥羅德的斯特羅加諾夫教堂裡,他們的結婚照依然掛在牆上,旁邊是無數其他新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們,一個戴著海盜般的黑色眼罩,一個穿著過大的白色婚紗,笑容僵硬而詭異,像是兩個剛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殭屍。

但如果您仔細看,仔細看他們的眼睛——一隻是死寂的灰白,一隻是深邃的栗色——您會發現一種奇怪的東西。那不是愛情,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愛情。那是一種更原始、更絕望、也更真實的東西:兩個破碎的靈魂,在謊言的廢墟中,找到了彼此。

這就是羅刹國的婚姻,這就是幸福彼岸的奇蹟。在這裡,真相是奢侈品,而謊言是流通貨幣。在這裡,愛情是一種病,而婚姻是一劑毒藥——緩慢起效,但最終致命。

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知道這一切。他們在說出我願意的那一刻就知道。但他們依然選擇了這條路,因為在羅刹國,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風裡,即使是毒藥,也比孤獨更溫暖。

他們的故事結束了,像所有的故事一樣。但伏爾加河依然在流淌,下諾夫哥羅德的煙囪依然在冒煙,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的登記簿依然在增厚。在幸福彼岸婚姻介紹所裡,新的客戶正在敲門,新的謊言正在編織,新的婚姻正在醞釀。

而在某個橋洞下,或者某間出租屋裡,或者某條逃亡的路上,兩個殘廢的騙子依然手牽著手,互相扶持,互相欺騙,也互相取暖。他們的左眼和左腿加起來,正好構成一個完整的人——一個羅刹國式的、荒誕的、悲劇性的、卻又莫名浪漫的人。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這就是羅刹國的故事。在這裡,每個人都是騙子,每個人都是受害者,每個人都是在風雪中尋找溫暖的流浪漢。而婚姻,這個古老而荒誕的製度,成為了他們最後的避難所——不是免受追捕的避難所,而是免受孤獨的避難所。

在波爾沙亞·波克羅夫斯卡婭街的儘頭,在廢棄的高爾基汽車廠的陰影下,在伏爾加河與奧卡河交彙的渾濁水域旁,幸福彼岸的招牌依然在風中搖曳。那紅色的油漆已經剝落殆儘,看起來更像是幸福絞刑架,但對於那些推門而入的人來說,這依然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即使是虛假的希望,也比冇有希望更好。

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的故事,就這樣成為了這個希望的一部分,成為了羅刹國無數荒誕傳說中的一個。他們的名字會被遺忘,他們的謊言會被揭穿,但他們的婚姻——那場在斯特羅加諾夫教堂舉行的、隻有三個賓客(一個醉醺醺的胖女人,一個半睡半醒的神父,以及一個最終拔槍相向的探員)的婚禮——將永遠銘刻在下諾夫哥羅德的集體記憶中。

因為在羅刹國,在這個永遠籠罩在鉛灰色雲層下的國度裡,真實是一種奢侈,而荒誕是唯一的真實。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這對騙子夫妻,用他們的謊言證明瞭這一點,也用他們的真相——在最後的時刻,在伏爾加河畔的積雪中——顛覆了這一點。

他們的腳印已經被雪覆蓋,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風雪中。但如果您在下諾夫哥羅德的某個冬夜,走過索爾莫沃區的某條街道,您可能會看到兩個身影,一個拄著柺杖,一個跛著腿,手牽著手,在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覺。那是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或者說,那是羅刹國本身——殘廢的、盲目的、但依然在行走的,依然在尋找的,依然在謊言中堅持某種荒誕的真實。

他們的故事結束了。但羅刹國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在這裡,每一個結束都是開始,每一個謊言都是真相的種子,每一次婚姻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逃亡。

而幸福彼岸婚姻介紹所,將繼續它的使命,繼續用瓦爾瓦拉·彼得羅夫娜那胖手,將一個又一個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捏合在一起,讓他們在謊言中相識,在欺騙中結合,在荒誕中——也許,隻是也許——找到某種類似於愛的東西。

這就是東斯拉夫民族的黑色幽默,這就是羅刹國特有的荒誕,這就是東斯拉夫人的命運:在製造絕境的同時,也在絕境中製造救贖;在編織謊言的同時,也在謊言中編織真實;在走向絞刑架的同時,也在絞刑架上歌唱。

奧列格和葉卡捷琳娜歌唱過。在斯特羅加諾夫教堂裡,在伏爾加河畔,在逃亡的路上。他們的歌聲走調,他們的歌詞虛假,但他們的聲音是真實的——那是兩個破碎的靈魂,在羅刹國的風雪中,發出的最後的、也是最初的、真實的呐喊。

願他們在某個地方安息。願他們的謊言被遺忘,他們的真相被銘記。願幸福彼岸婚姻介紹所的登記簿,永遠記錄下他們的名字——即使是假名,即使是謊言,那也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

在羅刹國,這就是最大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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