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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為官 第17章 宋士奎的打算

作者:為國戍輪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03 20:30:01

宋應璋聞言,忍不住插嘴道:

「二叔,那咱們該用什麼由頭引他出來?一般的公務,許元亨未必會興師動眾,親自出城。」

宋士奎慢條斯理道:

「你們且想想,一個初來乍到的知縣,最近有什麼事是他絕不能躲的?」

宋應璋一愣。

一邊的主簿展華撚鬚沉吟片刻,忽然試探性地說道:「……鄉飲?」

宋士奎放下茶盞,滿意地笑了起來:「展主簿果然老辣,與本官想到一處去了。」

「鄉飲?」一邊的鄭示勤愣了愣,隨即恍然撫掌:

「對對對!鄉飲大典!按規製,每年春秋兩季,知縣必須率闔衙官吏、闔縣士紳,在明倫堂行鄉飲之禮。今年秋飲……按成例,就在八月底!」

「正是。」宋士奎微微頷首,補充道:

「鄉飲乃朝廷大禮,意在敦教化、厚風俗,向來由正印官親自主持。前兩年沈知縣病重不能理事,秋季鄉飲是我代為主持的,上下已頗有微詞。今年新知縣既已到任,正合該他出麵。」

他頓了頓,繼續道:

「鄉飲的地點,歷來在學宮明倫堂。學宮在城東,離縣衙隔著三條街,來回少說一個時辰。若是按全套禮製,祭拜先師、宣讀聖諭、飲宴酬酢,至少要從卯初折騰到午後方散。屆時,闔衙的佐貳官都要隨行,後衙除了幾個雜役,還能剩下誰?」

宋應璋聽得兩眼放光,一拍大腿,道:

「妙!鄉飲大典排場大、規矩多,許元亨頭一回主持,必然手忙腳亂,全副心思都得擱在典禮上,哪還顧得及其他?這確實是咱們動手的好時機!」

主簿展華向來心思細膩:

「且慢。鄉飲是八月底,到底定在哪一日?若是拖得太久,難保不會夜長夢多。」

宋士奎微微一笑,顯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

「鄉飲的日子向來由縣衙與學宮會商後擇吉日而定。左教諭那邊,我明日去跟他打個招呼。就說新知縣初來乍到,諸事繁忙,鄉飲之事宜早不宜遲,免得與秋糧催科撞在一處。左彰是個老學究,最怕耽誤了聖教典禮,必會應允。到時把日子定在八月廿一,他許元亨還能說不去?」

「八月廿一?」鄭示勤又有些緊張了,「那不就是三日之後?咱們……咱們來得及佈置麼?」

「三日,綽綽有餘。」宋士奎冷笑道:「你們,且聽我安排便是。」

……

次日一早,宋士奎便尋了個由頭,便安步當車地往學宮方向去了。

滕縣學宮在城東,緊挨著文廟,占地雖不算大,可欞星門、泮池、明倫堂、尊經閣等等,該有的卻一樣不少。

隻是這些年縣裡用度緊,學宮的修繕銀子被挪了又挪,欞星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泮池裡的水也渾得發綠,顯得有些磕磣。

宋士奎到的時候,教諭左彰正在明倫堂東廂的學署裡批閱諸生文章。

這左教諭是萬曆二十六年的歲貢出身,在滕縣學宮一待便是二十年,性子古板、處世迂直,是滕縣出了名的認死理之人。

宋士奎進了門,並不出聲打攪,隻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了,靜靜地等左彰把手頭那篇文章批完。

左彰提著硃筆在文章末尾寫了兩行批語,這才擱下筆,抬起頭來。

「宋縣丞來了。」左彰也不起身,隻是微微頷首:

「老夫失禮了。這幾幾日新知縣上任,公務繁冗,諸生的課卷積了一堆,不趕著批完,怕誤了他們的前程。」

「左教諭言重了。」宋士奎笑道,「本官不請自來,纔是失禮。」

左彰讓雜役上了茶,也不寒暄,直截了當地問:「宋縣丞今日登門,想必是有事?」

「確實有一樁事,想跟左教諭打個商量。」宋士奎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道:

「左教諭也知道,許大老爺到任已有數日,秋季鄉飲大典,是不是也該籌備起來了?」

左彰聞言點點頭,麵上露出了幾分欣慰之色:

「老夫也正為此事懸心。鄉飲乃聖教大典,不可久廢。去歲沈知縣病重,秋季鄉飲是宋縣丞代為主持的,雖說事出有因,但總歸於理不合。今年新知縣既已到任,鄉飲理應及早籌辦,老夫正打算這兩日便向縣衙呈文。」

宋士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立刻放下茶盞,說道:

「不瞞左教諭,本官今日來,正為此事。許大老爺初到滕縣,人地兩生,闔縣政務千頭萬緒。大老爺這幾日忙得連後宅的門都少出,吃飯的功夫都是一邊看卷宗一邊扒兩口。本官瞧著,心裡也替他著急。」

左彰捋著白鬚,頷首道:

「老夫也有所耳聞。許大老爺到任頭一日便當街審案,打了劉槐六十杖,這份雷厲風行,倒是老夫在滕縣幾十年從未見過的。」

「正是。」提到劉槐,宋士奎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大老爺年輕有為,做事有章法,闔縣上下都是服氣的。隻是這些日子實在太忙,秋後又要催科徵稅,恐怕更忙。本官便想,若是鄉飲的事不早些把日子定下來,萬一到時候與秋糧催科撞在一處,大老爺兩頭顧不過來,鄉飲便難免潦草。這豈不是對聖教的大不敬?」

左彰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宋士奎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丟擲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以本官之見,不如把鄉飲的日子定在八月廿一。眼下才八月十八,離秋糧開徵還有小半個月。趁這段空閒,大老爺能全心主持典禮,闔縣的士紳耆老也來得及赴會。若是再往後拖,秋糧一開徵,催科的牌票像雪片似的往外發,大老爺就算想好好辦這鄉飲,也是有心無力了。」

「八月廿一?」左彰掐指算了算,麵露遲疑:

「距離今日隻有三日,是不是太倉促了些?諸生和鄉紳耆老……來得及知會嗎?」

宋士奎微微一笑,道:

「左教諭多慮了。鄉飲是闔縣士紳翹首以盼的盛事,一紙知會下去,誰不肯來?再者,許大老爺初來乍到,頭一回主持鄉飲,若是辦得潦草了,傳出去豈不有損大老爺官聲?左教諭總不希望闔縣士紳耆老在背後議論,說新知縣連鄉飲都不放在心上吧?」

這句話不輕不重,恰好戳中了左彰的心事。

他是教諭,管的就是一縣的教化。鄉飲大典若是辦不好,他這個教諭麵上也無光。

左彰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

「宋縣丞所慮周全,那就定在八月廿一吧。隻是這呈文……」

「呈文的事,本官已有了安排。」宋士奎從袖中取出一卷已經擬好的呈文,展開來放在左彰麵前:

「這是本官草擬的底稿,請左教諭過目。若是無異議,便由您和馬守誠馬員外聯名具呈,恭請大老爺於八月廿一日在明倫堂主持秋季鄉飲大典。」

左彰拿起呈文看了一遍,見文字規規矩矩,並無不妥,便點頭應允了。

他提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蓋了學宮的印信。

宋士奎收了呈文,又閒話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

八月十九,申末。

滕縣縣衙二堂內,許元亨端坐正中,他剛剛聽完戶房經承鄭示勤關於秋糧催科底冊的稟報。

他正要開口,忽然,值堂衙役從外頭碎步趨入,躬身稟道:

「大老爺,學宮左教諭與馬守誠馬員外聯袂求見,說有要事麵呈。」

許元亨眉梢微微一挑:「請。」

不多時,二堂門外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先進來的是左彰。

他身後跟著馬守誠,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臉上掛著一團和氣生財的笑意。

兩人走到堂中,左彰躬身作揖,馬守誠磕頭。

「學宮教諭左彰——」

「治下士紳馬守誠——」

「參見大老爺。」

「二位免禮。」許元亨虛抬了抬手,「左教諭年高德劭,馬員外是本縣的善人,不必多禮。不知二位今日聯袂而來,所為何事?」

左彰直起腰,先朝馬守誠看了一眼。

馬守誠會意,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過頭頂。

值堂衙役上前接過,轉呈到許元亨案前。

許元亨接過來,不忙著展開,而是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左彰。

左彰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大老爺,下官與馬員外今日前來,是為秋季鄉飲大典之事。」

頓了頓,他繼續道:

「按朝廷規製,鄉飲乃聖教大典,意在敦教化、厚風俗、序長幼、崇賢良。每年春秋兩季,須由地方正印官親自主持。去歲沈知縣病重,秋季鄉飲是由宋縣丞代為主持的,雖說事出有因,終是權宜之計。」

說到此處,他聲音一振,愈發顯出幾分莊重:

「今年新知縣蒞任,闔縣士紳無不翹首以盼,欲睹大老爺主持典禮的風采。下官與學宮諸生議過,又與馬員外並城中幾位耆老商量過了,一致以為鄉飲宜早不宜遲,最好趕在秋糧開徵之前辦妥,免得與催科大事衝撞。因此——」

左彰說到這裡,目光投向許元亨手中的那捲文書:

「因此下官與馬員外聯名呈文,恭請大老爺於八月廿一日在學宮明倫堂主持秋季鄉飲大典。」

八月廿一。

許元亨心中微微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展開呈文,略略掃了一遍。

文字規規矩矩,無非是「伏惟大老爺以聖教為重」「闔縣士紳不勝翹企之至」之類的套話。

冇什麼特別的。

許元亨把呈文擱在案上,冇有表態,隻是抬起頭來看向左彰,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左教諭,」他緩聲道,「鄉飲大典,本官自然是要去的。隻是定在八月廿一——」

他故意把話頓住,目光在堂下緩緩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士奎臉上。

宋士奎正端著茶盞,見許元亨看過來,忙放下茶盞,臉上堆出關切的神情。

許元亨收回目光,又對左彰嘆了口氣:

「左教諭有所不知,本官這幾日正在逐項清查錢糧帳目。這帳冊裡的門道,不瞞您說,著實讓本官頭疼得很。三箱帳冊,光通讀一遍就要十天半月。本官是個急性子,恨不得一日看它十本,可越急反倒越理不出頭緒。」

「若在八月廿一就辦鄉飲,少不得要耽擱一兩日的功夫。況且秋糧開徵在即,這帳理不清,糧怎麼征?征多少?本官心裡冇底啊,怕誤了事啊。」

左彰聞言微微一怔。

他是教諭,管的是文教,對錢糧刑名那一套素來不甚了了。

許元亨這番話算是合情合理,他一時間倒不知如何介麵了。

宋士奎看了左彰一眼,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起身拱手道:

「大老爺,下官鬥膽說一句。」

許元亨偏過頭看他,嘴角依舊掛著笑意:「宋縣丞請講。」

宋士奎道:

「大老爺勤勉政務,是闔縣百姓之福。查帳固然要緊,但這鄉飲大典,也是朝廷的規製,是聖教的根本。去歲沈知縣病重不能理事,秋飲已是潦草了一回;今年大老爺新蒞任,若再推遲,恐怕闔縣士紳會有議論。」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大老爺初來乍到,正是要在士紳百姓麵前樹立官威的時候。鄉飲大典,闔縣士紳耆老畢集,正是大老爺團結士紳的大好時機,畢竟,接下來的秋糧徵收,還得他們幫忙。再說,鄉飲不過大半日的功夫,卯初赴學宮,午後方散,耽擱不了多少功夫。」

許元亨打眼一看宋士奎的態度,就明白這突然來的秋飲和他脫不了乾係。

既然試探明白了,反正要引蛇出洞,許元亨也就不在推辭,擺了擺手道:

「即如此,八月廿一就八月廿一,本官定會如約而至。」

此言一出,左彰臉上的皺紋頓時舒展開來,深深一揖到地:「大老爺聖明!」

馬守誠也跟著躬身,笑道:

「大老爺主持鄉飲,實乃闔縣士紳之幸。小民鬥膽,屆時必率闔縣士紳耆老,一睹大老爺風采。」

宋士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拱手道:

「大老爺英明。下官這就去安排,讓各房提前把鄉飲當日的執事單、儀仗單擬出來,呈大老爺過目。」

許元亨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讓眾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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