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紙上的符號,一個一個地念給孫師爺聽:
「這是1,便是一;這是2,便是二;這是3,便是三……以此類推,10便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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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師爺將信將疑,捋著花白鬍子端詳了半天,遲疑道:
「這……這橫七豎八的,記倒是好記,可防不了篡改啊。東翁您想,『一』字尚可加筆成『十』,這『1』字加一筆是什麼?老朽實在看不出門道來。」
「防篡改是戶部的規矩,帳冊上該用大寫還得用大寫。這個西洋數字,隻用來做草稿、做底帳、做勾稽覈對,不登正冊。」許元亨笑道:
「孫師爺,你方纔說,覈對一季的田賦底帳要打三天算盤。若是用這西洋數字,加減乘除都可以直接在紙上列豎式,不用打算盤也能算。你且看我演示。」
他拿起柳炭條,在紙上寫了一道加法:
2354
1789
———
4143
「個位4加9是13,寫3進1;十位5加8得13,加進位1得14,寫4進1;百位3加7得10,加進位1得11,寫1進1;千位2加1得3,加進位1得4。得數——4143。」
炭條刷刷幾下,幾行豎式清清楚楚。
孫師爺瞪大了眼睛,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通,果然得數四千一百四十三,分毫不差。
「這……」他抬起頭來,滿麵驚疑,「這西洋數字不用算盤,光在紙上畫,就能算出加減來?」
「不但加減,乘除也一樣。」許元亨擱下炭條,道:
「孫師爺若是不信,隨便出個題目,看我用這法子算得對不對。」
孫師爺當了二十年師爺,最拿手的就是算盤,他實在不信這鬼畫符能算得過他的算盤。
當下便報了一串數目讓許元亨加,又報了乘法讓許元亨算。
許元亨用豎式一一列出,每一步都寫在紙上,加減乘除,筆到數出,章法井然,記錄起來都清晰了不少。
孫師爺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東翁這法子……」他嚥了口唾沫,「若當真管用,往後查帳可省了大力氣了。」
「這還隻是個開頭。」許元亨把柳炭條擱下,拿起那支小楷筆,在一張新紙上畫了幾根橫線。
「孫師爺,你方纔說,四柱清冊隻管流水、不管往來,甲村的糧解到縣庫,帳上記了新收,可這筆糧是抵了正稅還是抵了遼餉,兩邊各記各的,查起來要對兩本帳。我說得可對?」
「正是正是。」孫師爺連連點頭。
「那好,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許元亨提筆在紙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上「收」,右邊寫上「支」。
「這叫丁字帳。」他邊畫邊說:
「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在這一個丁字裡對應對照。左邊記收,右邊記支,誰撥的款、抵的哪筆帳、解到何處去,全都在這一個帳頁上。幾本帳之間的勾稽關係,一目瞭然。」
他說著,又在丁字帳下麵畫了幾條線,每條線都是一個勾稽對應:
「舊管的結餘,轉過來記在新帳的『收』欄;新增的賦稅,也記在『收』欄。開除的各項支出,記在『支』欄。每一筆『支』,後麵都要註明是對應哪一筆『收』。」
「如此,一筆對一筆,一筆勾一筆,舊管與新收相續,開除與實在相證,縱有一條假帳藏得再深,也會在勾稽鏈上露出斷口。」
孫師爺是積年老吏,對帳目的敏感度遠非尋常人能比。
他盯著那張丁字帳看了許久,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東翁這『丁字帳』,可是在四柱之外另立了一套勾稽的法子?」
「不另立。」許元亨搖頭:
「隻是在四柱清冊之內,把每筆收支的對應關係標清楚。這樣做出來的帳,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換了多少任經承,隻要順著勾稽線往前追,一定追得到源頭。多一筆、少一筆、平白冒出一筆來,都瞞不過去。」
孫師爺沉默了。
他當了二十年師爺,見過的帳冊不計其數。
他清楚地知道,許元亨說的辦法實實在在地打在了要害上。
四柱清冊最大的弊病,不是帳目不清,而是帳目之間互不勾稽。
各房的帳各記各的,戶房記戶房的,工房記工房的,兩本帳之間對不上,查起來就如大海撈針。
可若是按這丁字帳的法子,在記帳之初就把勾稽關係標清楚,往後想要做假帳,就得同時在好幾本帳上都動手腳,難度何止翻倍。
他抬起頭,看向許元亨的目光已經從不信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幾分複雜。
這個山賊出身的假知縣,不僅隻用了一兩日時間就將《大明律》倒背如流,而且居然還懂這些連他這個二十年老師爺都冇見過的記帳法門。
虧自己之前還說這賊頭子不懂錢穀刑名。
想到這,孫師爺不由地老臉一紅。
許元亨冇有理會孫師爺臉上的複雜神色。他把柳炭條重新撿起來,對孫師爺道:
「孫師爺,法子講完了,咱們來試試手。從這三箱帳冊裡挑一本最要緊的出來,用這法子查一查,看看能查出什麼名堂。」
孫師爺回過神來,走到三口箱子前,彎腰翻檢了一番,從中抽出一本封麵題著「遼餉收支總冊·萬曆四十六年分」的厚帳冊,擱在許元亨麵前。
「東翁,就先查這本。」孫師爺壓低聲音道:
「這本是戶房經承鄭示勤經手的遼餉收支總帳。去年正是遼餉開始加派的第一年,而且鄭示勤這個人,在戶房管了十五年錢糧,闔縣的錢糧收支都從他手底下過,應該是宋士奎的心腹。」
許元亨點點頭,他接過帳冊,攤在案上,又鋪開一張白紙,用柳炭條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丁字帳框架。
左邊標註「收」,右邊標註「支」。
「孫師爺,你來念,我來錄。從第一頁開始,逐筆轉錄。」
孫師爺搬了把椅子坐到許元亨對麵,捧著帳冊,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唸誦:
「萬曆四十六年正月初七日,舊管遼餉銀三百二十四兩七錢三分。」
許元亨在丁字帳左邊寫下:舊管 324.73兩。
「正月十五日,新收北鄉地丁遼餉銀五百六十兩三錢五分。」
左邊記下:新收 560.35兩。許元亨順手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北鄉地丁」。
「正月二十日,新收南鄉鹽課遼餉銀二百一十二兩八錢……」
「二月朔日,開除解兗州府遼餉銀八百兩整……」
就這樣,不消半個時辰,許元亨已經把萬曆四十六年全年的遼餉收支全部轉錄完畢。
白紙之上,丁字左右密密麻麻,每一筆收支都有來路、有去處,帳目一清二楚。
許元亨大致掃了一眼,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