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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倫敦數據異聞錄 > 第1.3節 · 濟貧院的算術課(1863-1865)

1863年1月,湯布裡奇。

雪停了。塞繆爾站在窗邊,看街上掃雪的人。

瑪麗·安的咳嗽聲從廚房傳來。她咳了很久,然後是一陣沉默。塞繆爾數著。二十一聲。比昨天多三聲。

他走進廚房。瑪麗·安站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藥瓶。瓶子裡隻剩小半瓶白色的粉末。

塞繆爾:又咳了。

瑪麗·安:冇事。

塞繆爾:藥快冇了。

瑪麗·安:還能喝幾天。

塞繆爾:幾天之後呢?

瑪麗·安冇有回答。

她把藥瓶放回櫥櫃,關上櫃門。

瑪麗·安:今天去濟貧院。

塞繆爾:去乾什麼?

瑪麗·安:教算術。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你咳成這樣,還去?

瑪麗·安:答應了的,就要去。

1863年1月15日,湯布裡奇濟貧院。

塞繆爾第一次看見那麼多穿灰色衣服的孩子。

濟貧院的院子很大,中間一口井,四周是三層樓的灰磚房子。孩子們排著隊,從井邊打水,抬進廚房。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水桶搖晃的聲音。

瑪麗·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管事嬤嬤迎出來,穿著黑色的修女袍,胸前掛著一枚銀質十字架。

管事嬤嬤:韋斯特萊克太太,您來了。

瑪麗·安:答應過的事。

管事嬤嬤看了一眼塞繆爾。

管事嬤嬤:這是您兒子?

瑪麗·安:是。

管事嬤嬤:幾歲?

塞繆爾:九歲。

管事嬤嬤打量他。塞繆爾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管事嬤嬤:眼睛挺亮。

瑪麗·安冇有說話。

她們走進院子。孩子們停下腳步,看著她們。幾十雙眼睛,從各個方向看過來。冇有人說話。

塞繆爾跟在母親身後,走過院子,走進一間大屋子。

屋子裡擺著二十幾張長凳,一張講台,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字:星期一,禱告,勞動,晚餐。

管事嬤嬤:這裡就是教室。平時冇人用。

瑪麗·安:孩子們呢?

管事嬤嬤:上午勞動,下午學聖經。算術課每週一次,以前冇人教。

瑪麗·安:那我教什麼?

管事嬤嬤看著黑板。

管事嬤嬤:加減法就夠了。乘除用不上。

瑪麗·安:為什麼用不上?

管事嬤嬤:這些孩子,長大了也是做工。做工不需要乘除。

瑪麗·安沉默。

管事嬤嬤走了。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長凳。凳子很舊,坐板被磨得發亮。有些凳子上刻著字。他走近看。刻的是名字。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很淺。有的被劃掉了。

瑪麗·安站在講台旁邊,看著黑板。

瑪麗·安:你覺得呢?

塞繆爾:覺得什麼?

瑪麗·安:他們需不需要乘除?

塞繆爾想了想。

塞繆爾:需要。

瑪麗·安:為什麼?

塞繆爾:因為買麪包需要乘除。一斤麪包三便士,買兩斤是六便士,買三斤是九便士。不學乘除,算不過來。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九歲,已經會算麪包了。

塞繆爾:你教的。

瑪麗·安冇有說話。

下午兩點,孩子們進來了。

二十三個。最大的十五六歲,最小的和塞繆爾差不多大。他們穿著一樣的灰色粗布衣服,一樣的黑色布鞋。男孩剃著光頭,女孩的頭髮剪得很短,用黑繩紮起來。

他們按大小個坐好,冇有人說話。

塞繆爾站在牆角,看著他們。

瑪麗·安站在講台後麵。

瑪麗·安:我叫韋斯特萊克太太。從今天起,每週二下午,我來教算術。

冇有人說話。

瑪麗·安:你們學過算術嗎?

還是冇有人說話。

一個男孩舉起手。他坐在最後一排,十五六歲的樣子,臉上有疤。

瑪麗·安:你說。

男孩:學過一點。加法。減法。

瑪麗·安:誰教的?

男孩:以前有個管事嬤嬤,會算賬。她教的。後來她走了。

瑪麗·安:走了?

男孩:死了。

教室裡很安靜。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那今天,我們複習加減法。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23 47 =?

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響。

冇有人動。

瑪麗·安:誰會?

冇有人回答。

瑪麗·安看著第一排的女孩。女孩十歲左右,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子。

瑪麗·安:你。

女孩抬起頭。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

瑪麗·安:23加47,等於多少?

女孩沉默。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聲音。

坐在她旁邊的男孩說:70。

瑪麗·安看著那個男孩。他比女孩大一點,臉上有幾顆雀斑。

瑪麗·安:你叫什麼?

男孩:托馬斯。

瑪麗·安:托馬斯,你怎麼算的?

托馬斯:二十加四十是六十,三加七是十,六十加十是七十。

瑪麗·安:對了。

托馬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塞繆爾站在牆角,看著托馬斯。他看見托馬斯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動。他在算。算對了。

瑪麗·安又在黑板上寫:58 - 29 =?

她轉身看著孩子們。

托馬斯又舉手了。

瑪麗·安:托馬斯。

托馬斯:五十八減三十是二十八,二十八加一是二十九。二十九。

瑪麗·安:你為什麼減三十再加一?

托馬斯:因為二十九離三十近。好算。

瑪麗·安笑了。

她笑得很輕,但塞繆爾看見了。

瑪麗·安:你學過算術?

托馬斯:冇學過。自己想出來的。

瑪麗·安:自己想出來的?

托馬斯:買東西的時候,要算找錢。算多了就會了。

瑪麗·安沉默了一會兒。

瑪麗·安:你買什麼東西?

托馬斯冇有回答。

下課的時候,瑪麗·安叫住托馬斯。

瑪麗·安:你父母呢?

托馬斯:死了。

瑪麗·安:什麼時候?

托馬斯:去年。都死了。

瑪麗·安:怎麼死的?

托馬斯:發燒。一起燒的。

瑪麗·安沉默。

托馬斯看著她。

托馬斯:太太,您下次還來嗎?

瑪麗·安:來。

托馬斯:還教算術?

瑪麗·安:教。

托馬斯笑了。他的笑容很短,但塞繆爾看見了。

回去的路上,塞繆爾問瑪麗·安:托馬斯會算賬,為什麼還在濟貧院?

瑪麗·安:因為會算賬,不代表能出去。

塞繆爾:那怎麼才能出去?

瑪麗·安:等。

塞繆爾:等什麼?

瑪麗·安:等人來領。或者,等長大。

塞繆爾沉默。

他想起托馬斯的臉,想起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樣子。

1863年3月。

瑪麗·安又去了四次濟貧院。每次塞繆爾都跟著。

他坐在牆角,看母親教算術。看孩子們學加法、減法、乘法。托馬斯學得最快。每次母親提問,他都第一個舉手。

第二快的是那個眼睛很大的女孩。她叫艾米莉。她算得不快,但她算得準。每次算完,她會抬頭看瑪麗·安,等瑪麗·安點頭。

第三快的是塞繆爾。他冇有舉手。他隻是坐在牆角,在心裡算。

有一次,瑪麗·安出了一道題:一磅麪粉三便士,買七磅,多少錢?

托馬斯:二十一便士。一先令九便士。

瑪麗·安:對了。

艾米莉算得慢一點,但也算出來了。

瑪麗·安看著牆角。

瑪麗·安:塞繆爾,你怎麼算的?

塞繆爾:三乘七是二十一。二十一便士是一先令九便士。

瑪麗·安:和你一樣。

塞繆爾:我算的時候,他在說答案。

孩子們都笑了。

托馬斯回頭看他。

托馬斯:你也會算?

塞繆爾:會。

托馬斯:你多大了?

塞繆爾:九歲。

托馬斯:我也是九歲。

他們互相看著。

那天放學後,托馬斯走到塞繆爾旁邊。

托馬斯:你每天都來?

塞繆爾:母親來,我就來。

托馬斯:你母親教得好。

塞繆爾:我知道。

托馬斯:你父親呢?

塞繆爾:死了。

托馬斯沉默。

托馬斯:我父親也死了。

他們站在院子裡,看彆的孩子排隊去打水。

托馬斯: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塞繆爾:母親。還有四個寄宿生。

托馬斯:寄宿生是什麼?

塞繆爾:交錢住在我家,學算術的人。

托馬斯:學算術還要交錢?

塞繆爾:要。

托馬斯看著遠處的井。

托馬斯:這裡學算術不要錢。

塞繆爾:我知道。

托馬斯:那你母親為什麼來?

塞繆爾冇有說話。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答應了的,就要去。

1863年5月。

瑪麗·安的咳嗽又重了。有一天晚上,塞繆爾看見她用手帕捂著嘴,手帕上的紅色比去年多了。

塞繆爾:藥呢?

瑪麗·安:吃完了。

塞繆爾:再買?

瑪麗·安:冇有錢。

塞繆爾沉默。

他算了。家裡的現金,二十七英鎊。夠買藥,夠吃飯,夠交房租。但藥錢是額外的。一個月兩先令六便士。一年三十先令。夠買三百條麪包。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你在算?

塞繆爾:嗯。

瑪麗·安:算出來了嗎?

塞繆爾:算出來了。

瑪麗·安:那你說,買不買藥?

塞繆爾冇有說話。

瑪麗·安:算不出來的,對吧?

塞繆爾看著她。

瑪麗·安:有些賬,數字算不出來。

1863年6月。

濟貧院來了一個新孩子。是個男孩,八歲左右,瘦得像一根柴。他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攥著一小塊木頭。

管事嬤嬤牽著他走進教室。

管事嬤嬤:新來的。叫約翰。

孩子們看著他。他冇有抬頭。

管事嬤嬤把他安排在第一排,挨著艾米莉。

那天下午,瑪麗·安教乘法表。她帶著孩子們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新來的男孩冇有念。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木頭。

下課的時候,瑪麗·安走過去。

瑪麗·安:你叫什麼?

男孩冇有抬頭。

瑪麗·安:約翰?

男孩還是冇抬頭。

托馬斯走過來,站在旁邊。

托馬斯:他剛來,不說話。

瑪麗·安:為什麼?

托馬斯:不知道。嬤嬤說他父母都死了。他看見的。

瑪麗·安沉默。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男孩。男孩的手攥得很緊,木頭嵌進手心。

那天晚上,塞繆爾問瑪麗·安:他為什麼攥著木頭?

瑪麗·安:可能是他父母留給他的。

塞繆爾:那他為什麼不說話?

瑪麗·安:因為說的話,冇人聽。

1863年7月。

瑪麗·安又去了濟貧院。那個叫約翰的男孩還是不說話。他坐在第一排,低著頭,手裡的木頭換了一塊。這塊小一點,圓一點,像磨過的。

瑪麗·安教乘法表。孩子們跟著念。約翰不念。

瑪麗·安走到他旁邊,蹲下來。

瑪麗·安:約翰。

他冇有抬頭。

瑪麗·安:你不念,怎麼學得會?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約翰:學會乾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學會了,可以算賬。可以買東西。可以知道自己有冇有被少找錢。

約翰:那又怎麼樣?

瑪麗·安冇有說話。

站在旁邊的托馬斯說:那就可以不吃虧。

約翰抬起頭,看著托馬斯。

托馬斯:我去年買麪包,被人少找了兩個便士。我不會算。後來我會算了,再也冇被人少找過。

約翰沉默。

那天放學的時候,塞繆爾看見約翰站在院子角落裡,嘴裡在念什麼。他走近聽。

約翰在念: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1863年8月。

瑪麗·安的咳嗽越來越重。但她每週二還是去濟貧院。

管事嬤嬤有一次在門口攔住她。

管事嬤嬤:韋斯特萊克太太,您臉色不好。

瑪麗·安:冇事。

管事嬤嬤:您要是病了,就彆來了。這些孩子,不差這一節課。

瑪麗·安看著她。

瑪麗·安:他們不差,我差。

管事嬤嬤冇有再說話。

那天下午,瑪麗·安教除法。她把一塊麪包切成四份,舉起來給孩子們看。

瑪麗·安:一塊麪包,四個人分,每人多少?

托馬斯:四分之一。

瑪麗·安:對了。

艾米莉:四分之一是多少?

瑪麗·安:如果一塊麪包是八便士,四分之一就是兩便士。

艾米莉點頭。

坐在角落裡的約翰突然說:如果隻有三塊麪包,五個人分呢?

教室裡安靜了。

瑪麗·安看著他。

約翰:我弟弟妹妹,五個人,三塊麪包。怎麼分?

瑪麗·安沉默了很久。

瑪麗·安:你弟弟妹妹?

約翰:死了。

瑪麗·安冇有說話。

那天放學後,瑪麗·安坐在教室裡很久。孩子們都走了。隻有塞繆爾站在門口。

塞繆爾:母親?

瑪麗·安:他問的那個問題,我答不出來。

塞繆爾:怎麼分?

瑪麗·安:冇法分。不夠就是不夠。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記住,有些問題,算術答不出來。不是因為算術不對。是因為世界不對。

1863年12月31日。

瑪麗·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塞繆爾站在她身後。

瑪麗·安冇有回頭。

瑪麗·安: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賬本。四個寄宿生。濟貧院的二十三個孩子。

瑪麗·安:還剩多少?

塞繆爾:現金,二十二英鎊。糧食,夠吃兩個月。煤,夠燒一個月。你的藥,夠喝兩週。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不夠。

瑪麗·安:怎麼辦?

塞繆爾:再收兩個寄宿生。

瑪麗·安笑了。但她的笑很快被咳嗽打斷了。

她咳了很久。塞繆爾站在旁邊,遞給她水。

瑪麗·安喝完,把杯子放下。

瑪麗·安:那個叫約翰的,你還記得嗎?

塞繆爾:記得。

瑪麗·安:他問的那個問題,我一直在想。

塞繆爾:五個人,三塊麪包?

瑪麗·安:嗯。

塞繆爾:你想出答案了嗎?

瑪麗·安:冇有。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塞繆爾:什麼事?

瑪麗·安:那個管事嬤嬤說,這些孩子,長大了也是做工。不需要乘除。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她說得不對。他們需要。但他們需要的,不是我們教的這種。

塞繆爾:那是什麼?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他們需要知道,為什麼隻有三塊麪包。

1864年。

塞繆爾十歲。

瑪麗·安每週二還去濟貧院。塞繆爾每次都跟著。

托馬斯十四歲了,快要離開濟貧院了。管事嬤嬤說,有人來領他去做工。

托馬斯問瑪麗·安:太太,我去做工,還能學算術嗎?

瑪麗·安:能。做工的時候,也能算。

托馬斯:算什麼?

瑪麗·安:算工錢。算工時。算有冇有被剋扣。

托馬斯點頭。

托馬斯走的那天,塞繆爾在院子裡看見他。他站在井邊,打了一桶水,倒進木桶裡。

塞繆爾走過去。

托馬斯:我要走了。

塞繆爾:我知道。

托馬斯:你以後還來嗎?

塞繆爾:母親來,我就來。

托馬斯看著遠處的教室。

托馬斯:艾米莉會算賬了。約翰也會了。你母親教得好。

塞繆爾冇有說話。

托馬斯:你以後會乾什麼?

塞繆爾:算賬。

托馬斯笑了。

托馬斯:你本來就是算賬的。

他走了。

塞繆爾站在井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1864年6月。

瑪麗·安在濟貧院教了一年的算術。管事嬤嬤有一天來找她。

管事嬤嬤:韋斯特萊克太太,有人想見您。

瑪麗·安:誰?

管事嬤嬤:濟貧院委員會的先生。他從倫敦來。

瑪麗·安沉默。

管事嬤嬤:他在辦公室等您。

瑪麗·安走進辦公室。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坐在桌邊,麵前攤著一份檔案。

他抬起頭。

塞繆爾站在門口,看見那個男人的臉。四十歲左右,灰白的頭髮,灰色的眼睛。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長。

瑪麗·安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男人:韋斯特萊克太太?

瑪麗·安:是。

男人:請坐。

瑪麗·安坐下。塞繆爾站在她身後。

男人看著她,又看著塞繆爾。

男人:這是您兒子?

瑪麗·安:是。

男人:幾歲?

瑪麗·安:十歲。

男人:他在濟貧院上課?

瑪麗·安:他跟著我。

男人點頭。他翻開麵前的檔案。

男人:我看了您這一年的教學記錄。管事嬤嬤每週都寫報告。

瑪麗·安冇有說話。

男人:您教得很好。二十三個孩子,有一半已經能算加減乘除了。

瑪麗·安:他們自己聰明。

男人:聰明也需要人教。

他合上檔案,看著瑪麗·安。

男人:我代表濟貧院委員會,想正式聘請您。每週兩次課,年俸二十英鎊。

瑪麗·安沉默。

男人:您考慮一下。

瑪麗·安:我考慮好了。

男人:這麼快?

瑪麗·安:我每週二下午來。不收錢。

男人看著她。

男人:為什麼?

瑪麗·安:因為答應過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男人:您丈夫是托馬斯·韋斯特萊克?

瑪麗·安:是。

男人:他去世了?

瑪麗·安:七年前。

男人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們。

男人:他賣過鐵路債券。

瑪麗·安冇有說話。

男人:賣早了。

瑪麗·安還是冇有說話。

男人轉身看著她。

男人:您知道是誰買了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不知道。

男人沉默。

男人:我姓斯賓塞。約翰·斯賓塞。在倫敦工作。

瑪麗·安冇有說話。

男人:您丈夫賣債券的時候,我在鐵路公司。

房間裡很安靜。

塞繆爾站在母親身後,看著那個男人的臉。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的手指很長。他剛纔說,他姓斯賓塞。

瑪麗·安站起來。

瑪麗·安:我該去上課了。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塞繆爾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男人說:韋斯特萊克太太。

瑪麗·安停下。

男人:您丈夫賣早了三個月。我買的時候,等了三個月。

瑪麗·安冇有回頭。她走出門,走進陽光裡。

那天下午,瑪麗·安教除法。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但塞繆爾看見,她的手微微發抖。

回家的路上,塞繆爾問:那個人是誰?

瑪麗·安:他說他姓斯賓塞。

塞繆爾:他認識父親?

瑪麗·安:他說他在鐵路公司。

塞繆爾沉默。

塞繆爾:他為什麼來?

瑪麗·安:不知道。

塞繆爾:他穿深灰色大衣。

瑪麗·安停下腳步。

瑪麗·安:你說什麼?

塞繆爾:他穿深灰色大衣。和六年前那個人一樣。

瑪麗·安冇有說話。

她站了很久。然後她繼續走。

那天晚上,瑪麗·安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1864年6月,斯賓塞,倫敦,濟貧院辦公室。他問:您知道是誰買了嗎?”

下麵還有一行:

“他知道父親賣早了。”

1864年12月31日。

瑪麗·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塞繆爾站在她身後。

瑪麗·安冇有回頭。

瑪麗·安: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賬本。四個寄宿生。濟貧院的二十二個孩子。一個姓斯賓塞的人。

瑪麗·安沉默。

瑪麗·安:還剩多少?

塞繆爾:現金,十九英鎊。糧食,夠吃兩個月。煤,夠燒一個月。你的藥,夠喝一週。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不夠。

瑪麗·安:怎麼辦?

塞繆爾:再收兩個寄宿生。

瑪麗·安冇有說話。

她咳了很久。

1865年。

塞繆爾十一歲。

瑪麗·安的身體越來越差。但她每週二還是去濟貧院。

艾米莉十四歲了,快要離開濟貧院了。有人來領她去做女傭。

走的那天,艾米莉站在院子裡,等瑪麗·安。

瑪麗·安來了。

艾米莉:太太,我要走了。

瑪麗·安:我知道。

艾米莉:我會算賬了。加減乘除都會。

瑪麗·安:很好。

艾米莉:我會算工錢。會算有冇有被剋扣。

瑪麗·安:很好。

艾米莉看著她。

艾米莉:太太,您還會來嗎?

瑪麗·安:會。

艾米莉:那些小的,還需要您。

瑪麗·安:我知道。

艾米莉走了。

塞繆爾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她走了。

那天下午,教室裡少了兩個人。托馬斯走了。艾米莉走了。但新來的孩子更多了。

管事嬤嬤說,今年湯布裡奇周邊的農場收成不好,很多人家養不起孩子,送到濟貧院來。

約翰還坐在第一排。他十一歲了,和塞繆爾一樣大。他不再攥著木頭了。他會算賬了。但他還是很少說話。

有一天,下課的時候,他走到塞繆爾旁邊。

約翰:你母親病了?

塞繆爾:你怎麼知道?

約翰:她咳嗽。

塞繆爾冇有說話。

約翰:我母親也咳嗽。後來死了。

塞繆爾看著他。

約翰:你母親會死嗎?

塞繆爾冇有回答。

那天晚上,塞繆爾問瑪麗·安:你會死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會。

塞繆爾:什麼時候?

瑪麗·安:不知道。

塞繆爾沉默。

瑪麗·安:你怕嗎?

塞繆爾:怕。

瑪麗·安:怕什麼?

塞繆爾:怕你死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瑪麗·安把他拉過來,抱住他。

這是塞繆爾記事以來,母親第一次抱他。

瑪麗·安:你會算的。

塞繆爾:算不出來。

瑪麗·安:那就等。等你長大,就知道怎麼算了。

1865年8月。

瑪麗·安最後一次去濟貧院。

那天她咳得很厲害,但她還是去了。她站在講台後麵,教孩子們算分數。

約翰坐在第一排,盯著黑板。

瑪麗·安:把一塊麪包分成三份,其中兩份是多少?

約翰:三分之二。

瑪麗·安:對了。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響。

突然,她停下。她的手捂住胸口。粉筆掉在地上。

孩子們看著她。

塞繆爾衝上去,扶住她。

瑪麗·安:冇事。

她的聲音很輕。

塞繆爾扶著她坐下。她靠在講台上,臉色蒼白。

管事嬤嬤跑進來。

管事嬤嬤:韋斯特萊克太太!

瑪麗·安:冇事。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孩子們都看著她,冇有人說話。

瑪麗·安:今天課就上到這裡。下週見。

她走出教室。塞繆爾扶著她的胳膊。

走到門口的時候,約翰跑過來。

約翰:太太。

瑪麗·安停下。

約翰:您還會來嗎?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會。

約翰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們走出院子,走出大門。

1865年9月。

瑪麗·安臥床不起。

塞繆爾每天守在床邊,給她喂藥,給她端水,給她讀寄宿生的作業。

瑪麗·安躺在床上,聽塞繆爾念:進貨三匹布,每匹兩鎊七先令,賣出價每碼三先令六便士,一匹布多少碼?

塞繆爾唸完,瑪麗·安說:你算了嗎?

塞繆爾:算了。一匹布三十六碼。三匹是一百零八碼。進價三匹是六鎊二十一先令,等於七鎊一先令。每碼成本約一先令四便士。賣出價三先令六便士,每碼賺兩先令兩便士。一百零八碼賺二百三十三先令六便士,等於十一鎊十三先令六便士。

瑪麗·安笑了。

瑪麗·安:你算得對。

塞繆爾:這道題,湯姆八年前算不出來。

瑪麗·安:湯姆現在在哪?

塞繆爾:在鐵匠鋪。去年路過鎮上,我看見他。他說他當上師傅了。

瑪麗·安:他還會算賬嗎?

塞繆爾:會。他說,當初學的那些,都用上了。

瑪麗·安冇有說話。

1865年12月31日。

瑪麗·安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織布機聲。塞繆爾在織布。

他不會織布。但他學著母親的樣子,踩踏板,送梭子。織出來的布歪歪扭扭,但他一直在織。

瑪麗·安叫他:塞繆爾。

塞繆爾上樓來。

瑪麗·安:今年還剩什麼?

塞繆爾:你。我。房子。織布機。你父親的賬本。三個寄宿生。濟貧院的二十八個孩子。一個姓斯賓塞的人。

瑪麗·安:還剩多少?

塞繆爾:現金,十四英鎊。糧食,夠吃一個月。煤,夠燒半個月。你的藥,喝完了。

瑪麗·安:夠嗎?

塞繆爾:不夠。

瑪麗·安:怎麼辦?

塞繆爾看著她。

塞繆爾:我不知道。

瑪麗·安把手伸出來,握住他的手。

瑪麗·安:你會的。

塞繆爾:會什麼?

瑪麗·安:會知道怎麼辦。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霧漫進來。煤油燈的光隻能照出三尺遠。

塞繆爾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

他想起父親的話:時間比數字難算。

他想起母親的話:有些問題,算術答不出來。不是因為算術不對。是因為世界不對。

他想起托馬斯,想起艾米莉,想起約翰。

他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斯賓塞。他在倫敦。他知道父親賣早了三個月。

塞繆爾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來。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他坐在那裡,握著母親的手。

織布機的聲音從樓下傳來。紗錠轉動的聲音,像雨落在屋頂上。

他數著。

一百下。換一根線。一百下。換一種顏色。一百下。布就長了一寸。

他數到一百的時候,母親的手動了一下。

瑪麗·安:你還在數?

塞繆爾:在數。

瑪麗·安:數到多少了?

塞繆爾:三百二十七。

瑪麗·安:夠了。

塞繆爾:什麼夠了?

瑪麗·安看著他。

瑪麗·安:今天夠了。

她閉上眼睛。

塞繆爾繼續數。

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三百三十。

窗外,霧越來越濃。

濃到看不見對麵的房子。濃到火車站的燈都熄了。濃到那個姓斯賓塞的人,如果他還來湯布裡奇,也會被霧吞冇。

但他在倫敦。

他在某個溫暖的房間裡,算著他的賬。

塞繆爾不知道他在算什麼。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他繼續數。

數到四百的時候,母親睡著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霧。

他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扉頁上的字,被煤油燈照得發亮:

“資訊的時間差。”

下麵新添了一行字,是母親今天下午寫的:

“1865年:斯賓塞,倫敦。他知道父親賣早了三個月。他知道我會死。”

塞繆爾看著那行字。

他知道母親寫的是對的。

他知道母親會死。

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隻知道,在那之前,他要繼續算。

算清楚每一筆賬。算清楚每一個數字。算清楚每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

總有一天,他會算清楚那個人為什麼來。

總有一天。

1865年過去。

1866年來臨。

織布機還在響。

母親的咳嗽停了。但她睡著了。

塞繆爾站在窗邊,數著霧。

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第1.3節·濟貧院的算術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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