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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六十三章 潮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塘報是黃昏時送進堡的。

告示貼出去冇幾日,州裡又悄悄撤了募丁的文書。嶺南的風,一夜之間轉了向——黃巢的兵撤出廣州,往北邊去了。戒嚴的令鬆了,封糧禁鐵的條子收了一半,渡口卡著的糧船,也放行了幾條。

蘇晨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解釋——他早就知道黃巢會走。嶺南瘴癘,那支兵待不住,遲早要北返。他不能說。可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又緊了。

鬆,是因為銅鼓堡頭頂的戒嚴鬆了,商路活了,鐵料源也活了。卡在渡口的糧船放行了,州裡壓著的那道禁鐵令收了一半,連城裡募丁的告示都悄悄揭了——銅鼓堡被掐著的那口氣,終於能喘勻了。

緊,是因為他知道黃巢這一走,亂局就往北移。嶺南暫時安穩,可北邊的天下,要開始碎了。這短暫的安穩,是偷來的,他得在安穩散儘之前,把該辦的事辦完。

他盯著塘報上\"北返\"兩個字,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走意味著什麼——黃巢這一北返,是衝著長安去的。這一去,天下就真要碎了,碎成一地再也拚不回來的瓦礫。這些話他說不出口,隻能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他救不了遠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可至少,他得保住銅鼓堡這一隅,保住在亂世裡能立足的根。

\"州裡的差役撤了。\"老周過來,壓低聲音,\"渡口放行了幾條船。黃晟的糧,也進來了。\"

\"商路活了。\"蘇晨說,\"正好,趁這時候,把鐵料源的事定了。\"

判官是從邕州趕回來的。

他冇走官道,走的還是那條山客小路。進了堡,先灌了一碗水,纔在正屋坐下。

\"查到了。\"判官說,\"韋青那封官印的文書,我托人在邕州辨過——賣藥的老熟人認得那方印,是觀察使府裡發出來的,錯不了。錢穆的貨往桂管送,接貨的做不了假。\"

蘇晨的手頓了一下。

\"桂管觀察使府?\"

\"是。\"判官點頭,\"錢穆替許正方洗的錢,最後進的,是桂管觀察使府的口袋。那些黑土漆料,說是漆山做漆,其實是藉著漆料的名頭,把銀子往桂管首府運。漆山隻是個幌子,賬上的名目罷了。\"

蘇晨沉默了很久。

他從前以為,父親的案子,是邕州州衙裡的貪墨。許正方經手,彆駕遮掩,州刺史壓著不放。掀翻這一串人,就能給父親翻案。

可如今錢進了桂管觀察使府。

\"邕州刺史壓著。\"蘇晨說,\"他上頭的桂管觀察使,纔是這案子的根。\"

\"刺史那句'那條線本官替你看一眼',不是嚇唬許正方。\"判官說,\"他自己也怕這條線。桂管觀察使是他上頭的官,他壓著邕州的案子不翻,是怕火燎到觀察使府,也燎到自己。所以他明明知道錢走的是哪條路,卻隻肯遠遠看一眼,不敢真伸手去翻。\"

蘇晨明白了。

父案鏈的頂端,不在邕州,在桂管。蘇儋——許正方——錢穆——彆駕——邕州刺史——桂管觀察使。這一層套一層,越往上,水越深。許正方是經手的,可真正做主收錢的,是那個他連麵都冇見過的桂管觀察使。

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半頁工程文書,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牆不是我築的\"。這一層一層的鏈子,如今終於在他眼前拚出了完整的形狀——可鏈子的頂端,是那個一句話就能壓死邕州全衙的桂管觀察使。他這雙手能築起城牆、能煉出鐵來,卻一時半會兒,夠不著那個人的脖子。

\"要翻這案子。\"蘇晨說,\"得撬動比邕州大得多的力量。\"

許正方是被人從被窩裡叫醒的。

錢穆的急信,是半夜到的。信裡說,福記讓州裡查了賬,查賬的人翻了三天,雖冇查出什麼,可他怕了,連夜把貨往桂管送了,請許正方拿主意。

許正方坐在燈下,臉色越來越沉。

州裡查福記,是他求刺史動的手。他以為查福嬸,能掐住蘇晨的喉嚨。可錢穆這一慌,連夜動貨,反倒把桂管那條線給露了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步棋,可能反了。

\"蠢貨。\"他咬牙,\"誰讓你動貨了!\"

他越想越不對。錢穆替他洗了這麼多年錢,賬做得乾淨,不是頭一遭。可真被州裡查的時候,他向來沉得住氣——這回怎麼一查就慌了?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賬冇被翻出來,是有人替他平了;可平賬的人,未必是想護錢穆,是想讓錢穆慌,好把桂管那條線牽出來。

誰有這個膽子,又有這個門路?

福嬸。

福嬸恨他入骨,可她會平錢穆的賬?她巴不得錢穆的賬翻出來燒他。除非——她早就看穿了錢穆的賬,隻是不動,等著州裡來查,等著錢穆自己慌,等著把火引到他許正方身上。

許正方背後一陣發涼。

\"錢穆這步棋,廢了。\"他喃喃,\"可蘇晨那小子,怕是要順著錢,摸到桂管去。\"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蘇晨若真順著錢摸到桂管觀察使府,這案子翻起來,第一個燒的就是他許正方——他經手洗錢,罪證最實。

他忽然想起,這幾日山客小路上馱糧的動靜——他的人早就在渡口邊上看著,見那馱糧隊不從官道走,偏往山裡繞,順藤摸過去,竟摸出一條路來。原來蘇晨的糧,是這麼進的堡。

\"不能讓他摸下去。\"許正方沉聲,\"得搶在他前頭,把這條線掐死。\"

他連夜點了人手。信到之日,他的人已經先一步,往山客小路那邊去了。

蘇晨把鐵料源的事,交給了沈軍吏和老趙。

黃巢北返,州裡的禁鐵鬆了,渡口放行了幾條船——可蘇晨不指望這個。河灘那點鐵砂,費柴,隻夠暫用,他要的是一條穩的料源。

\"沈軍吏他爹,順著上遊探了探。\"老趙說,\"在左江更上遊,尋到一處山澗,澗底有黑石,像礦苗。\"

\"像礦苗。\"蘇晨重複了一遍,\"得驗過纔算。\"

\"我明兒進山去看。\"老趙說,\"真要是礦,煉起來,可比淘砂省事多了——一爐頂好幾爐,堡裡的鐵,就有著落了。\"

蘇晨點頭。這一秋,商路放開,黃晟的糧進了堡,禁鐵鬆了,若上遊真探出礦來,銅鼓堡自給——糧有軍田,鐵有料源,路有山客小道。就算州裡再封他一道,他也餓不死了。

他比老趙更清楚那點黑石的分量——真要是鐵礦,鍊鐵的地得選在礦近水的地方,省得來回背石費腳力;運力、炭火、窯口,都得一併盤算進去。鐵一旦自給,堡裡的犁、鍬、兵器,就再也不用看州裡的臉色。

\"趁這安穩。\"蘇晨說,\"把根,再往深裡紮一紮。\"

\"堡外那片埋的藥。\"夜裡,蘇晨獨自站在城牆上,望著南邊,低聲自語,\"該動了。\"

他還冇想好怎麼動。可他知道,桂管觀察使這條線,光靠查賬掀不動。那種人,權大根深,一紙狀紙遞上去,隻會被壓下來。他要翻這案子,得先找到一個能壓得住桂管觀察使的由頭,或者——一個讓他不敢接這個案子的把柄。

要撬動他,得用非常手段。

那片藥,是他一早就埋下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隻是怎麼用、用在哪、會不會牽連到自己,他得算計到毫厘不差。走錯一步,不光是翻不了案,整個銅鼓堡都要陪進去。

他正盤算著,老曹從城牆下摸上來,臉色發白。

\"出事了。\"老曹壓低聲音,\"許正方的人,夜裡摸到了山客小路上,把馱糧的隊攔了。\"

\"糧呢?\"

\"糧冇事,人先撤了。\"老曹說,\"可許正方已經知道,我們走的是山客這條路了。他還知道,福嬸在護錢穆的賬。\"

蘇晨的手,攥緊了牆垛。

山客的路,是他引以為傲的底牌——不歸州裡管,杜七伸不進來。可如今,這張底牌被許正方掀了。

\"他什麼時候盯上的?\"蘇晨問。

\"聽撒線的人說,是這幾日在渡口邊上的動靜。\"老曹說,\"馱糧隊不從官道走,他的人在邊上看著,順藤摸過去的。\"

蘇晨沉默。許正方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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