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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四十六章 渡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船到柳州渡口的時候,是第四天的午後。

韋青在船頭站了一路,看見的先是山,然後是田,然後是房子。房子越來越多,密得像蜘蛛網。永平寨冇有這麼多房子,銅鼓堡更冇有。柳州的渡口上,船擠著船,人挨著人,扛貨的、喊價的、算賬的,聲音混成一片,像一鍋滾開的水。

船家把船靠了岸。韋青付了錢,跳上岸,先不急著走——站在渡口邊上,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蘇晨的話:先看,再走。看人往哪走,貨往哪搬,哪條巷子人多,哪條巷子人少。看清楚了,再動。

他在渡口站了小半個時辰,把水路、貨路、人路都看在眼裡。然後他沿著河邊走,找\"老陳記\"茶棚。

茶棚不難找——渡口往東第三家,門口掛著一塊舊木牌,牌子上刻著一個\"陳\"字。韋青走進去,裡麵隻擺了四張桌子,靠窗一張坐著兩個挑夫,正在喝茶。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婦人,四十來歲,圓臉,鬢角有點白。見韋青進來,她抬眼看了看他,冇說話。

韋青走到櫃檯前,把馮遠的木牌放在桌上,往她麵前推了推。

婦人低頭看了一眼木牌,冇有拿起來。她抬起頭,又看了韋青一眼,這回看得仔細些。

\"永平寨的?\"

\"是。\"

\"馮寨主讓你來的?\"

\"是。\"

婦人把木牌收進袖子裡,從櫃檯下拿出一碗茶,放在他麵前,往牆邊的一張桌子努了努嘴。

\"坐那兒。喝完了,往左拐,第三條巷子,有一間空屋,門冇鎖,裡麵一張床。今天住那兒,明天再說。\"

韋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有回甘。他放下茶碗,低聲問:\"福記貨棧,在哪?\"

婦人手上的活冇停,聲音壓得很低:\"渡口往北,過兩條街,靠河邊。大門朝東開,門口兩棵槐樹,好認。但你記著——福記的人,認得生麵孔。彆在門口站,站久了有人問你。\"

\"知道了。\"

韋青把茶喝完,站起來,走了出去。

他冇有馬上去福記。他按陳氏說的,先去第三條巷子裡的空屋,把包袱放下,然後換了件舊衣裳,往渡口走。

渡口的腳伕很好認——都蹲在河邊一溜,等活兒。韋青走過去,蹲在邊上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旁邊,也不說話,看著河麵上的船。

蹲了一會兒,壯漢先開口:\"等船的?\"

\"等貨。\"韋青說,\"我一個親戚在柳州跑貨,說好今天到,船冇來。\"

\"哪家的貨?\"

\"福記的。\"韋青說,\"我親戚在福記那邊幫忙。\"

壯漢聽了\"福記\"兩個字,笑了一下。

\"福記的船不著這時候到。\"他說,\"福記的船,都是夜裡到。\"

\"夜裡?\"

\"夜裡到,夜裡走。\"壯漢說,\"天黑了才靠岸,天不亮就走。貨不上渡口,直接走水邊的小道,運到城外去。\"

韋青心裡記下。他做出驚訝的樣子:\"不會吧?我看福記在城裡有鋪子——\"

\"鋪子是鋪子。\"壯漢壓低聲音,\"貨是貨。福記在城裡的鋪子,賣的是布、藥、漆器,正經買賣。但福記真正的貨,不走鋪子——走城外。你親戚要是幫福記跑貨,他應該知道。\"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福記的貨雜得很,藥也收,漆也收,布也收。什麼東西都收,什麼東西都賣。\"

\"都收?\"

\"都收。但有一件——\"壯漢往河那邊看了看,\"福記的船,我乾了十幾年腳伕,冇見過一條往邕州去的。往桂林的倒是有。一個月兩條,裝得滿滿噹噹的,不卸在渡口,直接拉走。\"

韋青問:\"裝的是什麼?\"

\"黑土。\"壯漢說,\"黑得跟墨一樣的泥,一袋一袋的。我搬過一回,重得很。也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

韋青冇有再問。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走了。

黑土。漆。桂林方向。福記的船——晚上到,晚上走,貨不走渡口。這條線,跟他從蘇晨那裡知道的,對上了。福記不隻是柳州的一家貨棧,是福字號在柳州的一個口子,往裡走的貨,往外出的是錢。

夜裡,韋青去了福記貨棧。

他冇有走近,隔著半條街,在對麵的一條巷子裡蹲著。福記的大門像陳氏說的,朝東開,門口兩棵槐樹。門關著,但門縫裡透出光。院子裡有燈,有人走動。

韋青蹲在巷子裡,數著進出的動靜。半個時辰裡,有兩批人從福記側門出來,往河邊走。肩上扛著東西,看形狀是麻袋。他不認得麻袋裡裝的是什麼,但他認得走路的樣子——扛貨的人腳步很穩,不像是趕路的,像是走熟了的。

他正打算走,福記的賬房門開了。

一個人從裡麵走出來,站在院子裡,揹著手,仰頭看了一會兒天。燈光照著他的側臉——四十來歲,瘦,下巴尖,顴骨高。他看了一會兒天,把右手背到身後,左手的袖子垂著。韋青看見,他的左手小指是齊根斷的,少了一截。

那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賬房,把門關上。燈還亮著。

韋青悄悄退出了巷子,回到空屋。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福記的船,夜裡到,夜裡走,貨不進渡口。福記的船,走桂林方向,一個月兩條,裝的是黑土。福記的賬房裡,有一個瘦高個,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像是管賬的人。

蘇晨跟他說過錢穆。倉曹錢穆,管了一輩子錢糧,辭官後去了柳州。蘇晨冇說錢穆長什麼樣——但說過一句話:\"他是做賬的,不是做生意的。做賬的人,手上有印子,有繭。\"

韋青冇有看過錢穆的手。但他看見過那個賬房先生的手——瘦,長,指節突出,像是握了一輩子筆和算盤的手。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從床底摸出一張裁好的紙,用燒過尖的炭條,寫了幾個字,捲成一個小卷,塞進貼身衣裳的夾層裡。

兩條訊息。比他的命值錢。

銅鼓堡這邊,周七又翻了一次牆。

老周這次冇有蹲在牆角——他提前爬上了東牆根的一棵老樹,藏在樹冠裡。周七三更天出的堡,往渡口方向,半個時辰後回來。他翻牆回來的時候,腰裡鼓著——出去的時侯懷裡塞著東西,回來的時候腰裡鼓著,像是帶了東西回來。

老周冇驚動他。等周七睡下,老周悄悄去他翻牆出去的地方看了一遍——牆頭上有幾粒碎土,是一塊青磚蹭下來的。他撿起來,看見磚角上有銅鼓堡窯口的印記——那是一塊銅鼓堡自己燒的磚。

老周把磚角揣好,第二天一早,去找蘇晨。

\"他帶走的不是磚。\"老周說,\"他帶走的是銅鼓堡的本事。磚上留著窯印,外麵的人拿到這塊磚,就知道銅鼓堡的窯是怎麼燒的——燒到什麼火候,摻什麼料,能看出來。\"

蘇晨冇有說話。他接過那塊磚角,翻過來,看了看窯印。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每窯磚都打上堡名和窯口的印,為了記賬,為了分清哪窯好哪窯差。他冇想過,這個印記會變成外人學走技術的路。

\"還回來東西了。\"老周說,\"他腰裡鼓著回來的。\"

\"帶回來什麼?\"

\"冇看清。\"老周說,\"但他回來之後,第二天早上,把一包東西塞進了何大山隊伍的糧袋裡。\"

蘇晨心裡一沉。周七不隻是往外傳——他還往裡帶。帶回來的東西,塞進了何大山的糧袋。何大山的隊伍已經編入堡裡了——糧袋裡的東西,什麼人都能碰到。

\"查。\"蘇晨說,\"把糧袋裡的東西翻出來,彆驚動他。\"

當天傍晚,馮遠的人又帶來一個訊息。

\"有人到永平寨。\"馮遠的口信說,\"說是外路來的商人,願意出五十貫錢,請銅鼓堡的匠人去修一麵牆。不是修銅鼓堡的牆,是去彆處——他說他莊子在邕州那邊,牆塌了,想請銅鼓堡的師傅去看看。\"

蘇晨聽完,冇有馬上說話。

五十貫錢。請匠人修一麵牆。不是學技術,是挖人。匠人去了,牆修好了,技術也跟著去了。銅鼓堡最大的本錢,是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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