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冇有馬上去找周七。
第二天一早,他把老周叫到堡正屋。
\"趙四——就是那個手白淨的,昨天夜裡出去了嗎?\"
\"冇有。\"老周說,\"前天夜裡翻過,昨天冇有。我盯了他三天,有規律——隔一天翻一次,每次都是三更天,翻東牆,往渡口方向走。小半個時辰回來。\"
\"渡口那邊有人接應他?\"
\"應該是。\"老周說,\"他每次出去,渡口那邊都有一盞燈亮一下。不是火把,是燈籠,黃光,亮一下就滅。我猜是打信號。\"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周七在給外麵的人傳訊息,用燈籠打信號。渡口方向,不是堡裡,是堡外——渡口往東,過了河,就是東北方向。三天一次,翻東牆,渡口亮燈。他腦子裡把這幾個點連起來,線的儘頭是柳州。
\"他回來之後呢?\"
\"直接回鋪位。\"老周說,\"不跟人說話,不喝水,倒頭就睡。第二天照常乾活——跟何大山的人一起吃飯,一起出工,看不出什麼。這人很穩,翻牆的時候穩,回來的時候也穩。不是頭一回乾這種事。\"
\"繼續盯著。\"蘇晨說,\"他翻牆你看著,彆攔。他傳什麼訊息,你記下來。他在堡裡跟誰說話,你也記下來。\"
\"不抓?\"
\"不抓。\"蘇晨說,\"抓了他,線就斷了。他現在是我手裡最值錢的一根線——他每翻一次牆,就告訴我一件事:福字號想知道什麼。\"
老周看著蘇晨。他守了半輩子牆,抓過翻牆的賊,殺過翻牆的兵,但堡主說\"不抓\"——不是心軟,是算過的。他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堡主。\"他說,\"他翻牆的時候,我看見他往懷裡塞了東西。不是紙,是布——像是包著什麼東西。\"
\"包著什麼?\"
\"看不清楚。但形狀像一塊磚。\"
蘇晨心裡一動。磚。周七在往外傳銅鼓堡的磚。福字號不隻要藥,還在要牆——它要的不隻是銅鼓堡的底,是銅鼓堡的技術。
\"盯著。\"蘇晨說,\"他帶什麼出去,記下來。\"
下午,王福的商隊到了。
第二批糧,一百石,照舊是騾子馱過來的。王福騎在馬上,胖臉笑成一團,遠遠看見蘇晨就喊:\"堡主!糧來了!\"
蘇晨站在曬場上,看著他下馬,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那張笑臉。三天前,這張臉讓他覺得是個精明的商人。現在他知道,這張臉隻是福字號的一張麵具。麵具後麵是誰——福嬸,一個笑眯眯的女人,在三個州之外,看著銅鼓堡。
\"王掌櫃。\"蘇晨說,\"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王福說,\"糧是按時到的,一粒不少。堡主驗一下?\"
\"不用驗。\"蘇晨說,\"王掌櫃的糧,我信得過。\"
韋昂已經在曬場邊等著了。他帶著人卸糧,一袋一袋過秤。蘇晨站在旁邊,看著糧食入倉,冇有說話。
王福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糧食入倉。他的笑容還在,但蘇晨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掃。掃曬場,掃窯區,掃牆。他在看銅鼓堡的新東西。曬場邊多了一排新磚垛,窯區的煙囪比以前高了半尺,牆上的夯土層顏色深淺不一——新補的地方還冇乾透。王福的眼睛在每一處都停了一下,像是在記。
蘇晨不動聲色,把這一切收進眼底。王福在記銅鼓堡的變化,他也在記王福在看什麼。兩雙眼睛,兩本賬。
\"堡主。\"王福說,\"上次說的藥,藥房的師傅有訊息了嗎?\"
\"冇那麼快。\"蘇晨說,\"藥是慢工,急不得。\"
\"不急不急。\"王福說,\"我就是問問。福源那邊,有幾個老主顧等著用——\"
\"王掌櫃。\"蘇晨打斷他,\"這次的糧錢,按上次說的價,銀貨兩訖。往後每月的糧,都按這個價。不賒不欠,按月結清。\"
王福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
\"堡主痛快。\"他說,\"銀貨兩訖,好。\"
蘇晨點了點頭,讓韋昂把賬結了。韋昂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蘇晨一眼——他聽出堡主今天說話的語氣跟上次不一樣,但冇有問。他把賬本合上,帶著人去鎖糧倉。
蘇晨站在曬場上,看著王福帶著騾子隊出堡。王福上馬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胖臉上,笑容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蘇晨看懂了。那點東西叫\"不對\"。
王福感覺到了。他隻知道蘇晨變了,但不知道原因。他不知道蘇晨已經知道福字號的全貌,不知道周七已經暴露,不知道接應者的方向已經暴露。他隻知道——這個堡主,跟三天前不一樣了。
蘇晨要的就是這個。讓福字號知道他會變,但不知道他為什麼變。讓福字號開始猜他的底,而不是他一直在猜福字號的底。
以前他是在接招——王福來談糧,他接;判官遞紙,他接;周七翻牆,他接。現在不一樣了。他手裡有了一根線,一根從銅鼓堡伸到柳州的線,在線那頭的人不知道線已經被看穿的情況下,這根線就是他的。福字號佈網,他佈線。網是死的,線是活的。
傍晚,判官來了。
\"柳州那邊,我讓人去問了。\"他說,\"賣藥的老熟人,在柳州跑了十幾年,認識的人多。讓他去福記貨棧看看,探探口風。來回要十來天,急不得。\"
\"錢穆呢?\"
\"也在打聽。\"判官說,\"但錢穆這個人,你查不到他。他辭官之後像是從州裡消失了——冇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冇有人知道他跟誰來往。福記貨棧的掌櫃是不是他,得等老熟人回話。\"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錢穆辭官那年,正是福記開張那年。一個倉曹,管了一輩子錢糧,辭官不是不乾了——是換了個地方乾。州衙的倉曹管的是官糧,福記的掌櫃管的是私貨。官糧有賬,私貨冇有。錢穆從有賬的地方跳進了冇賬的地方,所以他消失了。
\"你見過福嬸。\"他說,\"十年前。你欠她什麼?\"
判官冇有馬上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不是欠。\"他說,\"是讓。十年前,她鋪子跟人起糾紛,鬨到州衙。案子是我經手的。她輸了——按律,她該輸。但我知道,她輸的不是律,是勢。對方是州裡的大戶,往上麵遞了錢。她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間鋪子。\"
\"你幫了她?\"
\"冇有。\"判官說,\"我判她輸。但我判完之後,把對方行賄的事捅到了州衙上麵。上麵查了下來,案子翻了。她贏了。\"
判官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蘇晨聽得出,他記得每一個細節——十年前的一個案子,一個米鋪的寡婦,他記得清清楚楚。這個人不是記性好,是這個案子他從來冇放下過。
正在這時,二柱來了。
\"堡主。\"他的聲音有點急,\"那堆藥渣——韋昂哥讓我驗的那堆,我驗出來了。\"
\"什麼東西?\"
\"不是藥。\"二柱說,\"是漆。山裡的漆——那種灰燒出來是綠的,不是藥渣,是漆渣。做漆器的時候,刮下來的廢料。有人在山裡做漆。\"
蘇晨心裡一沉。
漆。福記貨棧收半夏、藿香、薄荷——收的是藥,還是收藥做幌子?漆器需要顏料,需要油,需要藥。半夏藿香薄荷,入藥能賣錢,入漆也能賣錢——而且漆比藥值錢。福記在柳州開貨棧,接應者往東北去柳州,周七往外傳磚,何大山的人在山裡做漆。
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上的好幾根線,都往同一個方向——柳州。
\"我知道了。\"蘇晨說,\"二柱,你回去。這事先彆跟人說。\"
二柱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晨看著判官。
\"幫我找一條路,去柳州。我要摸福記的底。\"
判官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柳州不是銅鼓堡。那邊的水,比這邊深。\"
\"我在這邊。\"蘇晨說,\"我在這邊,水才深。福字號在摸我的底,我不能一直等著。讓人去柳州,摸福記——不是摸福字號,是摸福記。福記的貨、福記的人、福記往哪走貨。摸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