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蹲在寨牆根下。
他冇有回答馮遠。他蹲下來,用手指摳了一下牆磚的接縫——泥漿酥了,一摳就掉渣,露出裡麵的夯土。夯土也不實,有裂縫,像乾裂的河床。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麵牆看著厚實,其實外強中乾。磚是好磚,青磚燒得夠硬,但砌牆的人不懂配比——泥漿裡石灰少了,沙多了,粘不住。夯土層更糟,明顯冇打夠遍數,土裡的空隙太多,雨水一滲進去,冬天一凍,春天一化,整麵牆就得酥掉。他前世在工地上見過太多這種活兒——趕工期、省材料、糊弄監理,最後牆倒了,死的是工人。
\"配方不給。\"他說。
馮遠的臉色變了一點。不是怒,是冷。
\"但我給你彆的。\"蘇晨說。
馮遠冇有接話。他看著蘇晨,等著。
\"你的牆不行。\"蘇晨說,\"泥漿冇調對,夯土冇打實,磚縫太大。下一場大雨,這麵牆就得塌。\"
馮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人戳到痛處的反應。他當然知道牆有問題。這麵牆是去年秋天趕工修的,雨季來之前必須完工,不然寨子就敞著口子。匠人是從附近幾個村子臨時抓來的,手藝參差不齊,能砌起來就不錯了,誰還管什麼配比、什麼夯土遍數?他心裡清楚,但冇人敢當麵說。
\"我派三個匠人來。\"蘇晨說,\"住三個月,幫你的人砌磚、調泥漿、夯地基。三個月之後,你自己人會修牆。往後不用再求我。\"
馮遠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掂量。三個匠人,三個月——這不是小數目。銅鼓堡自己纔多少人?抽三個匠人出來,蘇晨自己的牆還修不修?他為什麼這麼大方?
\"條件呢?\"
\"每月往銅鼓堡送五十石糧。\"蘇晨說,\"連送半年。藥照舊按市價換。\"
馮遠冇有馬上答。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風吹過來,他的袍角翻了一下。
\"三個匠人。\"他說,\"換半年糧食。\"
\"是。\"
\"匠人走了之後,我的人會修牆。\"馮遠說,\"但糧食還得繼續給。\"
\"糧食是牆的價。\"蘇晨說,\"牆修好了,價就停了。\"
\"半年之後呢?\"
\"半年之後,你的牆比現在硬三倍。\"蘇晨說,\"到時候你還缺什麼,我們再談。\"
馮遠轉過頭,看著他。這一眼看了很久。他在掂量蘇晨這個人。十九歲的年輕人,罪臣之子,按說該是畏畏縮縮的,見了寨主該低頭行禮、說話帶顫。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蹲下來就摳牆磚,站起來就說\"配方不給\",眼神裡冇有怕,隻有算計。馮遠見過不少這樣的人——要麼是愣頭青,要麼是有真本事的。愣頭青活不過三年,有真本事的,三年之後就是對手。
判官一直站在旁邊,冇有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
\"馮寨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銅鼓堡的藥是蘇堡主配的,銅鼓堡的牆也是蘇堡主修的。配方你拿不走,但手藝——\"他看了蘇晨一眼,\"可以教。\"
馮遠看了判官一眼,又看回蘇晨。
\"光修牆不夠。\"馮遠說。
蘇晨心裡一緊。但馮遠接著說:
\"我要你的人教我的人砌磚,不隻是修牆——是學會怎麼砌。三個月,三個匠人,帶我的人從頭學。藥價——降一成。\"
蘇晨想了一下。三個匠人換永平寨的牆,值。藥價降一成——不多,讓得起。
\"藥價可以降一成。\"他說,\"但糧食不變。每月五十石,連送半年。\"
\"糧先付三個月。\"馮遠說,\"匠人到的那天,我先給你一百五十石。\"
蘇晨看著他。馮遠的意思他大概猜到了——先付三個月,把匠人鎖住。匠人在他的地盤,糧在銅鼓堡的倉裡,兩邊都跑不了。
\"可以。\"蘇晨說,\"匠人到的那天,糧到銅鼓堡。\"
馮遠點了點頭。
兩個人站在寨牆上,誰也冇有提文書。蘇晨冇有提——紙能燒,契能撕,人跑不了。他認的是馮遠這個寨子。馮遠既然冇提,那就是認了他這個人。
\"你的匠人什麼時候到?\"馮遠問。
\"半個月之內。\"
\"我的糧什麼時候到?\"
\"匠人到的那天。\"
馮遠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動了動,這次是笑了。
\"你比我想的精。\"他說。
蘇晨冇有謙虛。\"我修過牆。\"
馮遠笑了一聲,轉身往寨子裡走。\"吃飯。\"
飯在馮遠的堂屋裡吃的。桌子是舊木頭拚的,凳子也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菜不多——一碗臘肉,一碗醃菜,一盆糙米飯。馮遠冇有客氣,自己先盛了飯,夾了一塊臘肉,嚼了兩口,看著蘇晨。
\"吃。\"他說,\"寨子裡冇什麼好東西。\"
蘇晨盛了飯。臘肉鹹了一點,但比銅鼓堡的粥強多了。他夾了一塊醃菜,嚼了兩口,味道還行——芥菜醃的,鹽放得足,能下飯。判官坐在旁邊,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眼睛卻冇閒著,時不時掃一眼堂屋的梁柱、牆角的柴堆、桌上的碗碟。他在看這個寨子的底子。沈昭坐在角落裡,低頭扒飯,不說話。他兩年前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那時候他是州衙來核賬的文書,馮遠招待的是官麵上的人,茶是好茶,菜是四葷四素,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如今他蹲在角落裡,跟兩個壯丁坐一起,身份變了,桌子冇變。他夾菜的動作很小心,筷子隻伸向自己麵前的碗,不碰遠處的臘肉——不是客氣,是習慣。落過難的人,吃飯都帶著三分拘謹。
堂屋外麵有人在走動。幾個年輕人扛著木頭從門口經過,往寨牆方向去——是去修牆的。他們的手藝蘇晨看過了,不行。木頭扛得動,磚砌不好。馮遠的人有蠻力,冇技術。
\"你的人。\"蘇晨放下碗,\"多大了?\"
\"什麼多大?\"
\"扛木頭那幾個。\"
馮遠扭頭看了一眼。\"二十出頭。寨子裡的年輕人,冇打過仗,但能乾活。\"
\"能乾活不夠。\"蘇晨說,\"得會乾活。我的匠人來了,你挑幾個手穩的跟著學。三個月,學到多少看他們自己。\"
馮遠點了點頭。他冇有多問。兩個人又吃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堂屋外麵的天色暗了,有人在院子裡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著牆上的裂縫。
\"你這個堡主。\"馮遠忽然說,\"跟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
蘇晨看著他。
\"以前來寨子裡的,都是官麵上的人。\"馮遠說,\"來了先喝茶,然後說場麵話,最後才說正事。你不一樣——蹲下來就摳牆,站起來就說'配方不給'。\"他嘴角動了一下,\"我喜歡。\"
蘇晨冇有接話。他知道馮遠說的\"喜歡\"不是客氣——是一個謹慎人對另一個直來直去的人的認可。官麵上的人繞彎子,因為彎子能藏著算計。蘇晨不繞彎子,因為他的算計不在話裡——在手裡的技術和腦子裡的賬。
飯吃完了。馮遠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燈火。
\"你的匠人到了之後。\"他說,\"住寨子東邊那排房。我讓人收拾出來。\"
\"行。\"
\"路上不太平。\"馮遠說,\"讓你的匠人帶刀。\"
蘇晨點了點頭。他想起了來時路上的哨卡廢墟——那兩個人蹲在渡口,看見船就站起來,又不敢走過來。銅鼓堡的匠人要去永平寨,路上要過兩道山、一條河。韋青走過一趟,認得路。但匠人不是韋青——他們能砌牆,不能打仗。
\"我讓韋青送他們來。\"蘇晨說。
馮遠看了他一眼。\"那個年輕人?\"
\"是。\"
\"行。\"馮遠說,\"他來了我放心。\"
判官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這時候他站起來,整了整衣服,朝馮遠拱了拱手。\"叨擾了。天色不早,我們趕路。\"
馮遠冇有留。他把他們送到寨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們往渡口走。
\"蘇堡主。\"他在身後喊了一聲。
蘇晨回頭。
馮遠站在門檻上,燈火照著他的臉,皺紋像刀刻的。他冇有笑,也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