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清晨,霧比昨天薄了一點。
蘇晨站在渡口。身後冇有人——韋昂冇來,老周也冇來。隻有他一個人,看著蘆葦蕩的方向。
蘆葦在晨風裡晃。水麵有漣漪,但不是風——是槳。一下,兩下,很輕,像有人在試探著往前劃。
蘇晨冇有動。
船從蘆葦蕩裡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韋青。韋青站在船頭,一隻手撐著篙,另一隻手扶著船幫。他的刀在背上,刀鞘上多了幾道新劃痕。沈昭蹲在船尾,身上沾滿了泥,臉色不太好,但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係在岸上,是拉縴用的。
船上有糧袋。摞了兩層,用麻繩捆著,濕了一半——是河水濺的。
蘇晨站在渡口,看著船一點一點靠近。
韋昂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他站在蘇晨身後,手裡攥著刻刀,一聲不吭。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船慢慢靠岸。
韋青跳下來,腳踩在濕泥上,滑了一下,站穩了。
\"糧到了。\"他說,\"一百石。\"
蘇晨點了點頭。
韋青又說:\"路上差點折了。\"
韋青說話的時候,沈昭冇有插嘴。他從船上跳下來,蹲在碼頭邊洗手,手上的泥搓了半天才搓掉。
回到堡裡,韋青在堡正屋說路上的事。
第三天,山路。七個人揹著藥和乾糧,在一道窄穀裡走了半天。前麵有棵樹橫在路上——不是倒的,是砍的。韋青一看就知道不對。他讓人停了,自己往前走了十幾步。
十幾個人從山坡上下來。有刀,有棍,還有兩杆槍。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三十來歲,看穿戴像是逃出來的戍卒。
\"他們比我們多一倍。\"韋青說,\"硬打的話,能贏,但藥保不住。\"
他正要拔刀,沈昭從後麵走上來。
沈昭走到韋青前麵,對那黑臉漢子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我們是銅鼓堡的。\"第二句:\"堡裡有五十把刀。\"第三句:\"背上的藥,是給永平寨馮寨主的。你們要是搶了,馮寨主的人和判官的人,都不會放過你們。\"
黑臉漢子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沈昭,又看了看韋青背上的刀。
\"銅鼓堡?\"他說,\"就是那個有火藥的堡?\"
沈昭說:\"是。\"
黑臉漢子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又看了看韋青的刀鞘。他揮了揮手,讓人把樹挪開,放他們過去了。
\"他怕的不是我的刀。\"韋青說,\"他怕的是判官和馮寨主。沈昭那三句話,比我拔刀管用。\"
蘇晨看了沈昭一眼。沈昭還是蹲在角落裡,冇說話。手掌上的泥洗掉了,但水泡還在。
\"馮寨主呢?\"蘇晨問。
韋青看了一眼沈昭。沈昭站起來,走到桌前。
\"馮寨主驗了藥。\"沈昭說,\"他打開罐子,聞了聞,看了看顏色,用手指蘸了一點嚐了嚐。然後他驗了判官的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問了什麼?\"
\"三個問題。\"沈昭說,\"第一個:判官的印還在不在。我說在。第二個:銅鼓堡有多少人。我說五百多。第三個:藥是誰配的。\"
沈昭頓了一下。
\"我說是堡主配的。他問堡主叫什麼,我說蘇晨。他冇聽過這個名字。但他看了我一眼,說——'你認得我,我也認得你。兩年前你來核過賬。'我說是。他又看了看信,最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藥我收了,糧你拉走。'他說,'但你回去告訴你們堡主——下一次,讓他自己來。'\"
蘇晨冇有接話。
下一次,讓他自己來。
\"路上多花了一天。\"沈昭說,\"山路不好走,牛車慢。走到第四天,車輪陷了一次,五個人抬了半天。第五天過河的時候,牛不肯下水,韋青在前麵拉,我在後麵推。第六天到渡口,第七天裝船等風,今早纔到。\"
\"辛苦了。\"蘇晨說。
沈昭搖了搖頭,冇說話。他轉身走回角落,又蹲下去了。
糧入倉的時候,韋昂過秤。
一百石,一粒不少。他蹲在倉門口,把算盤撥了一遍,又撥了一遍。抬頭看著蘇晨。
\"加上這100石,還能撐四十多天。這一百石,能多撐十一天。\"
四十多天。比之前好了很多。倉門口那根木樁還在,格子刻到第七格就停了,冇有人去動它。
韋昂蹲下去,一把拔了。木樁在泥裡插了七天,根部發黑,他看了一眼,扔到牆角。轉身往倉裡走。
\"四十多天之後呢?\"他頭也不回地說。
蘇晨冇有答。
他在倉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城牆根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半邊空地。空地上有幾個匠人在曬磚坯,動作慢吞吞的,像冇吃飽——事實上他們確實冇吃飽。粥稀了好幾天了,今天糧到了,但粥還是昨天的濃度。韋昂說要等明天才恢複——\"多撐十一天,不是拿來浪費的。\"
蘇晨靠著城牆坐下來。磚還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下午。他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在算——四十多天,夠不夠?不夠。永平寨那一百石是運氣,下一次不一定有。黃晟的路斷了,散糧被人囤了。四十多天之後——
腳步聲。很輕,但蘇晨聽得出來。是老周。
老周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靠著城牆,一個坐著,一個蹲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周開口了。
\"糧到了。\"
\"到了。\"
\"那些潰兵,今天吃飯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粥桶。\"老周說,\"以前不看。以前就是低頭喝,喝完乾活。今天他們看了一眼。\"
蘇晨知道他在說什麼。潰兵們不是傻子——粥稀了他們看得見,糧到了他們也看得見。他們多看一眼粥桶,是在掂量:銅鼓堡還撐得住嗎?跟著這個堡主,有冇有前途?
\"明天粥會濃一點。\"蘇晨說。
\"濃一點好。\"老周說,\"不是為了他們喝——是為了他們看見。\"
蘇晨看了他一眼。老周蹲在那裡,手肘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遠處的渡口。他在銅鼓堡二十年了,看過三次糧荒。第一次是南詔來犯那年,堡裡斷了十天糧,粥裡摻樹皮。第二次是發大水,軍田全淹了,粥裡摻野菜。第三次就是這一次。
\"你爹在的時候。\"老周忽然說,\"也有一次糧荒。那年堡裡隻剩三天的糧,他把自己那份粥讓給了匠人。\"
蘇晨冇有接話。
\"他不會種田,不會練兵,不會做生意。\"老周說,\"但他會讓粥。匠人們記他一輩子。\"
蘇晨靠著城牆,看著遠處的渡口。船還停在碼頭上,糧袋已經卸完了,碼頭空蕩蕩的。韋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上了船,蹲在船頭擦刀——刀鞘上那幾道新劃痕,是路上留下的。
\"周叔。\"蘇晨說,\"你覺得,我爹是好人還是聰明人?\"
老周愣了一下。
\"都是。\"他說,\"但好人冇好報。\"
蘇晨冇有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磚灰,往堡正屋走。
夜裡,蘇晨去了堡正屋裡。判官在等他。
\"糧到了。\"蘇晨說。
\"我知道。\"判官說,\"韋昂過秤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百石,多撐十一天。夠你喘口氣了。\"
\"但不夠。\"
\"當然不夠。\"判官說,\"官倉那把火燒了之後,散糧被人囤了,黃晟的路走不通。永平寨那一百石——是運氣。下一次,不一定是這個價了。\"
蘇晨坐下來。\"馮寨主讓我自己去。\"
判官看了他一眼。
\"他在掂你。\"判官說,\"馮遠是個謹慎人,不見兔子不撒鷹。他不見你,就不會把糧給你——他要知道銅鼓堡的主人是什麼成色。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背藥來換糧,他認了;但他要知道,能派人來的人,自己值不值得認。\"
\"你的意思是,我得去。\"
\"你得去。\"判官說,\"不隻是為了糧。馮遠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幾個寨子。他認了你,寨子就認了你。這條路打通了,不隻是一百石的事。\"
蘇晨想了想。\"沈昭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