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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十一章 秋稼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晚蕎熟了。

二百四十畝軍田,黃燦燦一片,穗子沉甸甸壓著杆。風一吹,金浪翻滾,沙沙作響。

霜降還有半月,老田帶著全堡出工,搶收。

天冇亮,人就下地了。罪臣戶、戍卒、窯工、砌匠,全出來了。連石頭娘都來了,胳膊還吊著,用一隻手幫著捆麥捆。

蘇晨站在田埂上,看著全堡的人在地裡忙碌。罪臣戶割麥,戍卒捆麥,窯工運麥,砌匠曬麥。每個人都在出力,每個人都在流汗。

這是第一次,全堡的人,為同一件事出力。

\"蘇晨,\"老田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把麥穗,\"這麥,比往年壯。\"

蘇晨蹲下來,接過麥穗,捏了捏。穗子飽滿,顆粒堅硬,比往年的麥穗重了不少。

\"是。\"蘇晨說,\"排水好,根紮得深。\"

\"你爹要是看見——\"老田又說。

\"他看不見了。\"蘇晨打斷他,\"可田還在。田在,糧就在。\"

老田點頭,冇再說。他轉身回了田裡,繼續割麥。

蘇晨的賬本木牌換成了\"秋稼賬\":畝產、總產、入官倉數。數字一天一換,天天往上跳。

第一天,收了六十畝,畝產兩石三鬥。

第二天,收了八十畝,畝產兩石五鬥。

第三天,收了一百畝,畝產兩石六鬥。

數字在漲,蘇晨的心也在漲。

二百四十畝,排水增產,一畝多打兩三鬥。總產比舊額多了四成。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堡裡不用餓肚子了。意味著三筆賬能打平了。意味著明年賊軍來的時候,堡裡有糧了。

蘇晨站在田埂上,看著全堡的人在地裡忙碌。罪臣戶割麥,戍卒捆麥,窯工運麥,砌匠曬麥。每個人都在出力,每個人都在流汗。

這是第一次,全堡的人,為同一件事出力。

---

收完麥,開始分糧。

蘇晨用增產的那部分,先給罪臣戶留了口糧。陳大接過糧袋的時候,愣了一下。

\"堡裡定的,\"蘇晨說,\"出工的人,先吃飽。\"

陳大點頭,冇說話,扛著糧袋走了。石頭跟在後麵,小手拽著袋角,眼睛亮。

\"爹,\"石頭問,\"這糧,是我們的?\"

\"是。\"陳大說。

\"以後都有?\"

陳大冇答。他看著蘇晨的背影,眼神裡有感激,也有疑惑。

蘇晨知道陳大在想什麼。罪臣戶在堡裡地位最低,平時連粥都喝不飽。現在蘇晨給他們留了口糧,他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但蘇晨不能解釋。他不能說\"明年賊軍要來,我需要你們活著\"。他隻能說\"出工的人,先吃飽\"。

孫婆婆被人攙著過來,腰好了大半,還是彎不得。她看著罪臣戶分糧,忽然說了一句。

\"你爹當年,\"她說,\"在邕州,督的是城牆。他要是能看見今天——\"

她冇說完,搖了搖頭。

\"他看不見了。\"蘇晨說,\"可他築的牆,塌了。我築的牆,立著。\"

孫婆婆看了他一眼,冇接話。她拍了拍蘇晨的肩,轉身走了。

蘇晨站在原地,看著孫婆婆的背影。他想起父親,想起那半頁文書,想起\"牆不是我築的\"這句話。

父親修了一輩子牆,最後叫一個\"塌\"字壓死了。現在蘇晨築的牆立著,田裡的糧也在漲。

但蘇晨知道,這還不夠。

---

堡正屋裡,蘇晨與韋昂對賬。

三筆賬,攤在桌上。

第一筆,正額。含加征三成,約舊額的一點三倍。

第二筆,糧債。還黃晟一倍半借額,已還部分,餘款秋糧入倉之日為限。

第三筆,備荒。增產糧的一半,不入官賬,歸備荒倉。這是蘇晨跟堡正談好的條件。

三筆合計,壓在秋收上。晚蕎增產,剛好打平,略有富餘。

韋昂算完,鬆了口氣:\"夠。\"

蘇晨冇鬆:\"夠是夠,可一粒都不能多。\"

\"為何?\"

\"多出來的,是命。\"蘇晨說,\"賊軍明年入嶺南,流民南下。糧在誰手裡,刀就在誰手裡。\"

韋昂盯著他。這話,十九歲的人不該說。

\"你……\"韋昂開口,又停住。

\"小人多嘴。\"蘇晨垂眼。

韋昂冇追問。他把賬冊合上,推回桌角。

\"秋檢的人,\"他說,\"兩日內到。\"

\"我知道。\"蘇晨說,\"韋青帶回來的訊息。\"

\"判官領隊。\"韋昂說,\"不是倉曹的人。\"

\"我知道。\"

韋昂又看了他一眼。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你怕不怕?\"韋昂問。

\"怕。\"蘇晨說,\"可怕冇用。賬做平了,牆立住了,剩下的,看命。\"

韋昂沉默了一會兒。

\"蘇晨,\"他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晨抬頭看他。

\"罪臣之子。\"他說。

韋昂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罪臣之子,\"他說,\"築了座好牆。\"

蘇晨冇答。他看著韋昂的眼睛,那眼睛裡有疑惑,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堡正,\"蘇晨說,\"秋檢的人來了,您怎麼說?\"

韋昂想了想。

\"就說堡裡合力。\"他說。

\"堡裡合力,\"蘇晨說,\"好說法。\"

韋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他說。

蘇晨冇答。他知道,韋昂這是在試探他。

但蘇晨不能露餡。他隻能說\"堡裡合力\",不能說\"我蘇晨一個人乾的\"。

因為蘇晨知道,在這個亂世,太出風頭的人,死得快。

---

備荒倉的遮掩,是蘇晨親手布的。

互市三十石糧在倉裡,不入官賬。秋檢要查官倉,備荒倉是\"堡裡自己攢的雜糧\"——但三十石不是小數,判官若細查,能看出不對。

蘇晨的遮掩分三層。

第一層,分倉。備荒倉分三處藏。堡內兩處,堡外一處,每處十來石,像零碎攢的。

\"為啥分三處?\"韋昂問。

\"一處三十石,紮眼。\"蘇晨說,\"三處十來石,像罪臣戶自留的口糧,像老田他們的工錢糧。每一筆都不過線,每一筆都有出處。\"

第二層,造冊。冊子上寫\"罪臣戶自留口糧 老田等軍田把式的工錢糧\"。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不過線。

\"老田他們會問嗎?\"韋昂問。

\"不會。\"蘇晨說,\"老田隻關心田,不關心賬。陳大隻關心窯,不關心賬。他們信我,就夠了。\"

第三層,最關鍵:三十石糧不動,秋檢期間一粒不出倉。

\"一粒都不動?\"韋昂皺眉,\"三十石糧放著不動,要是有人問起——\"

\"冇人會問。\"蘇晨說,\"秋檢查的是官倉,查的是正額、糧債、備荒的賬。備荒倉是堡裡自己的事,隻要冊子對得上,冇人會細查。\"

\"要是細查呢?\"

蘇晨沉默了一瞬。

\"那就看命。\"他說。

韋昂聽完,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這心思,\"他說,\"我學不來。\"

\"小人隻是怕死。\"蘇晨說。

韋昂冇接話。他把賬冊鎖進櫃裡,鑰匙掛在腰間。

蘇晨看著韋昂的動作,心裡在算。

韋昂是個精明人。他知道蘇晨在藏糧,也知道蘇晨為什麼藏糧。

但他冇追問。

因為韋昂知道,在這個亂世,能藏糧的人,才能活命。

而蘇晨,是能藏糧的人。

---

秋檢前一日,蘇晨帶人把牆再走一遍。

北牆一百二十步,從東到西,查漏補缺。他摸著青磚,磚麵涼,實,帶著模子壓出來的細紋。

他想起父親。

爹修了一輩子牆,最後叫一個\"塌\"字壓死了。那半頁文書,還壓在他的箱底。

\"爹,\"他在心裡說,\"你冇築完的牆,我築了一堵。可要來的東西,還在路上。\"

老周跟著他走,忽然問:\"你爹的案卷,堡正還留著?\"

蘇晨點頭。

\"他不撤,\"老周說,\"就是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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