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的修建進入了衝刺。
木牌上的數字,一天一換。牆腳剩兩千磚,一日四百,五日包完。塌口的重建段是全牆最高的地方,夯隊分了兩班,人歇夯不歇。牆頂上,有人開始封頂,壓出一道一道脊,雨水落上去,往兩邊走。
木牌上的賬,是蘇晨一筆一筆記的。牆高,磚數,工數。
老周路過木牌,站住看了一會兒。
\"當年建堡,\"他說,\"冇人記過賬。\"
\"當年是當年。\"蘇晨說,\"現在,這座堡得有人算得清。\"
秋檢,還有七日。
韋昂每日上牆看一遍。他不說話,從東走到西,看。第三日,他終於開口。
\"來得及?\"
\"來得及。\"蘇晨說,\"牆不騙人。\"
窯上,二柱頭一回一個人看火。
他蹲在觀火眼前,心裡一遍一遍默口訣。紅火溫,黃火起,白火烈。默一遍,添一根柴;默一遍,調一迴風。
陳大站在遠處,不過去,隻看。他的手垂在身側,攥了鬆,鬆了攥——擱在以前,這個時辰,看火的是他。
夜裡開窯,二柱的聲音有點抖。
\"黃白色。開窯。\"
出來的磚,一色青灰,一塊夾生的都冇有。
陳大撿起一塊,指節敲了敲,遞給蘇晨。蘇晨也敲了敲,點頭。
\"出師了。\"蘇晨說。
陳大還是不多話。半晌,說了一句:\"窯上的人,往後有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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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堡正屋裡,韋昂在寫呈文。
書吏在一旁研墨。韋昂提著筆,半天冇落。
\"商糧那一段,\"書吏問,\"寫不寫?\"
韋昂看蘇晨。
\"你說,寫不寫。\"
\"不寫。\"蘇晨說,\"牆就是功,不必提糧。眼下,無事比有功好。\"
韋昂盯著他看了會兒。
\"我發現,\"他說,\"你教我做事,還教我不做事。\"
\"牆立著,州裡自己會看見。\"蘇晨說,\"糧換的事,州裡不必看見。\"
韋昂落了筆。呈文上,來來回回就幾句:治水複田,修牆完工,待熟而征。
牆還有兩日,他已經把\"完工\"寫上了。
這是頭一回,牆冇成,他先信了進度。
書吏捧著呈文走了。韋昂冇讓蘇晨走。他從桌肚裡抽出一捲髮黃的案卷,擱在桌上。
蘇儋。將作監丞。營造失當,隱冇軍資。
\"你爹的案卷,\"韋昂說,\"還在我這。\"
蘇晨看著那捲案卷,目光很平。
\"家父的牆,塌在邕州。\"他說,\"這堵牆,立在這。\"
韋昂的手指在案捲上敲了兩下。
\"這卷東西,\"他說,\"我留著,不是為查你。是提醒我。\"
\"提醒什麼?\"
\"提醒我,\"韋昂說,\"我賭的,從來不是牆。\"
\"去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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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牆成了。
最後一塊磚,砌在西邊的轉角。砌磚的匠人從架上下來,堡裡的人已經滿了。
冇人招呼,是自己來的。
罪臣戶來了,戍卒來了,連夥房的人都來了,手裡還拿著勺,站在工地邊上。
北牆一百二十步,從東到西,立在那。夯土黃,青磚青灰,牆腳三層,像一副甲。塌口的重建段立得最高,牆頂平,脊線直。
秋檢還有兩日。提前了。
韋昂上了牆。這一回,他走得慢。他拍了拍夯土,又用指節敲了敲青磚,走到塌口重建的地方,站住,跺了兩腳。
冇人說話。全堡的人看著他。
他走完這一百二十步,轉過身。
\"我以前說過一句話。\"他說,\"牆若再塌,或誤了期,蘇晨頂罪。\"
他頓了頓。
\"這句話,今日作廢。\"
人群嗡了一聲。
罪臣戶們互相看看。這條款掛在蘇晨頭上,其實壓在所有人頭上——牆塌了,工白出,粥白吃,安家的指望也白搭。
現在,作廢了。
\"再說一句。\"韋昂說,\"往後,堡裡動土的事,歸他管。誰不服,來找我。\"
他指的是蘇晨。
這一回,冇有人再看蘇晨的眼色。牆立在那,看得見的都看得見。
那個扛夯杵的老卒,繞著牆腳走了兩圈,這兒蹲下看看,那兒站起來看看,最後直起腰,有點不知所措。
\"修了二十年牆,\"他說,\"這一堵,我找不著哪要修。\"
孫婆婆被人攙著過來。她這回冇說邕州,隻拍了拍青磚。
\"牢。\"她說。
石頭從人堆裡鑽出來,繞著牆腳跑了一圈,忽然跑來拽蘇晨的衣角。
\"蘇大哥,\"他說,\"我們的棚,是不是能搬回去了?\"
罪臣戶的棚,還搭在南牆根。搬走的那天,是因為北牆根危險。
蘇晨低頭看他。\"搬。\"他說,\"牆護著你們。\"
蘇晨站在牆根,手搭在青磚上。
磚麵涼,實,帶著模子壓出來的細紋。他爹修了一輩子牆,最後叫一個\"塌\"字壓死了。那半頁文書,還壓在他的箱底。
爹,他想,你冇築完的牆,我築了一堵。
他冇說出口。手掌在磚麵上按了按,按得有點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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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第一批磚裝船。
衝刺這幾天,窯冇停過。牆包完了,東坡下還餘著一千多青磚——這是堡裡第一批能換糧的貨。
一千塊,裝兩條船,黃記的人在河下監裝,一塊一塊數。韋青帶五名戍卒護送,槍立在船頭。
走之前,蘇晨到河下送他。
\"到了州裡,\"他說,\"用眼睛。看見什麼,記住,回來告訴我。\"
韋青重重點頭。\"看啥?\"
\"看城門,看告示,看路上的人。\"蘇晨說,\"看不懂的東西,多看。\"
船離岸。左江的水是綠的,兩條船順水而下,往州裡去。
船裝著磚,吃水深,水線壓得離船幫不遠。船工撐篙撐得小心,過彎的時候,韋青讓戍卒立在船兩邊,槍都放在手邊。
這是銅鼓堡的旗,頭一回出堡,走在左江上。
州城河下,黃記的人接了磚。卸貨很快,夥計拿著冊子,一塊一塊數,數完,在回單上押了個紅印。
\"磚不錯。\"夥計說,\"掌櫃的說了,下一批,加五百。\"
韋青把這句話記下了。他把蘇晨交代要看的,也看了。
城門的盤查,比尋常緊。進城出城,都要搜身驗貨。和糴的告示換了新的,紙還是白的,字還是黑的:官價收糧,不得囤積。城門外,流民搭了一排窩棚,見了靠岸的船,有幾個孩子湊過來,小聲問,有冇有活做。
冇有人應他們。
韋青站在船頭,看了那排窩棚很久。回堡的時候,他想把這件事說給蘇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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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逆水。船是空的,卻不太平。
左江中段,一片蘆葦蕩裡,斜著衝出來一條小艇,橫在航道上。艇上兩個人,一個搖櫓,一個站著,手裡提著把鏽刀。
\"停下。\"提刀的說,\"借點貨。\"
船工的臉色白了,就要靠邊。韋青按住他,自己站到船頭,把槍一頓。
\"銅鼓堡巡路。\"他說,\"哪條道上的朋友?\"
提刀的眯眼打量他。目光發飄,握刀的手也不穩——不是老手,倒像是冇了出路的人。他看看五個戍卒,看看空船,笑了。
\"空船?空船就不借了?\"他朝同伴一努嘴,\"上去,看看艙。\"
小艇靠過來,那人扒住船幫,就要翻上來。
韋青出槍了。
冇用槍頭。槍桿橫掃,正抽在那人手腕上。鏽刀噹啷飛出去,人把持不住,仰麵跌回小艇,小艇晃了兩晃,差點翻。
五個戍卒的槍,一齊在船頭立起來。
\"再說一遍。\"韋青說,\"銅鼓堡巡路。這一段江,我們巡。\"
提刀的捂著手腕,看看槍,看看韋青,又看看船頭的旗。他咬了咬牙。
\"走。\"
小艇掉頭走了。走出老遠,江麵上還飄回來一句。
\"銅鼓堡,是吧。記住了。\"
船工長長出了口氣,腿肚子直轉筋。\"軍爺,你,你真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