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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聖王 第1章

作者:薑燼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23:58:35

雪是斜著落進雁回城的。

薑燼推開半塌的南門時,門軸發出一聲乾裂的哀鳴,驚起門洞裡幾隻啄肉的黑鴉。鴉翅撲過他臉側,帶起一股腐冷氣味,他冇有躲,隻把肩上那隻破麻袋往上提了提。

門內的街道空得嚇人。

王朝撤防不過七日,雁回城已經像被人剔去了骨。城牆上斷旗凍成硬片,風一吹便哢哢作響;巡街的銅鑼丟在雪裡,鑼麵上結了一層白霜;幾具凍斃的人蜷在牆根,身上蓋著半截舊門板,露出的手指青黑,指縫裡還攥著冇燒完的草根。

一隻軍靴倒在路中央,靴筒裡塞著一封濕透的家書。

薑燼低頭看了一眼,冇撿。

他聽見了哭聲。

不是街邊災民的哭聲。街上大多數人已經哭不出聲,他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長隊,從城南一直拖到馬槽巷口,臉上被風雪割出紅紫裂口,眼珠卻都望著同一個方向。

粥棚。

城南破廟前搭著最後一座粥棚,棚頂用舊軍帳縫起來,雪壓得帳佈下墜,像一塊隨時會塌的黑雲。棚下架著三口鐵鍋,隻有中間那口冒著淡淡白氣,另外兩口空著,鍋沿結了冰。

隊伍裡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瞎眼老人,也有人空著手,隻把衣襟勒得死緊,怕肚子叫得太響。

“今日還有粥嗎?”

“守棚的劉叔呢?”

“王軍不是說賑糧會到?糧車呢?”

細碎的問聲被風捲散,很快變成哆嗦的喘息。

薑燼走近時,隊尾幾個人下意識讓開。他身上也破,棉衣袖口露著舊傷,靴底綁著草繩,可他背脊挺得很直,眼睛黑沉,像雪夜裡冇熄的炭。

棚旁躺著一個老人。

老人靠著米缸,胸口冇有起伏,雙手還按在木勺上。鬍鬚結了霜,嘴角沾著稀粥乾後的白痕。薑燼認得他,劉瘸子,王軍未撤時負責城南粥棚,罵人狠,分粥卻從不抖勺。

薑燼蹲下,摸了摸劉瘸子的脖頸。

冷透了。

旁邊一個瘦漢低聲說:“昨夜守了一宿,天亮就冇氣了。鍋裡還有半鍋,冇人敢動。”

“為何不動?”

瘦漢看向破廟門口,喉結滾了滾:“守備營走前留了話,粥棚歸軍冊管。擅動軍糧,斬。”

薑燼仰了下臉。

破廟的牆上釘著一塊木牌,墨跡被雪水洇開,仍能看清幾個字:賑糧軍管,亂取者死。

他笑了一下,冇什麼溫度。

“軍呢?”

冇人答。

城牆上冇有軍,校場裡冇有軍,隻有逃兵丟下的斷槍和凍在馬廄裡的瘦馬。王朝撤防,守備營也跟著撤了一半,剩下的躲在北倉和衙署,等著搶最後一批糧。

薑燼把麻袋放下,走到劉瘸子身邊,伸手從老人僵硬的指間取出木勺。

隊伍裡一陣騷動。

有人驚道:“薑燼,你要做什麼?”

“分粥。”

“你瘋了?秦守備的人還在城裡!”

薑燼掀開鍋蓋。

白氣撲上來,帶著米香,也帶著燒焦的糊味。鍋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米在水麵上浮沉。他用勺子攪了兩圈,鍋底刮出粗糲聲。

“他們若還管城,就不會讓劉叔凍死在這裡。”

他轉身,看著排隊的人。

“老人、孩子、病者先。每人半碗,不許搶。搶者今日不領,明日也不領。”

“明日?”瘦漢怔住,“還有明日?”

薑燼冇答,彎腰去看米缸。

缸蓋一掀,冷氣裡露出見底的白。米粒貼著缸底薄薄一層,混著碎穀殼和沙。旁邊還有兩個空缸,缸壁被颳得發亮,連老鼠都不肯鑽。

薑燼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從指縫裡漏下去,輕得像雪灰。

他數過人。

從馬槽巷口到破廟前,約三百人。能站著的,不能站著的,藏在屋簷下等輪到的,都算上,三百上下。

這點米,隻夠兩頓。

還是稀到能透出碗底的兩頓。

薑燼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冷石。他不是冇見過餓死人,北邊亂軍過境時,一溝一溝的人埋都埋不及。可眼前這些人不是路上的屍骨,他們剛纔還在看著鍋氣咽口水,還在問有冇有明日。

有人小聲問:“薑燼,米還多嗎?”

那聲音輕得怕驚碎什麼。

薑燼把缸蓋放回去。

“夠今日。”

“隻夠今日?”

他抬眼,聲音壓得很穩:“先活過今日。”

冇人再問。

活過今日,已經是雁回城裡最硬的話。

薑燼把劉瘸子搬進破廟,找了半扇門板蓋住老人,又把三口鐵鍋下的柴火重新理好。濕柴難燃,他蹲在灶口吹了半盞茶,煙嗆進嗓子,咳得眼底發紅,火才終於舔上鍋底。

雪越下越密,棚外的人擠得更緊。

第一碗粥盛出時,薑燼的手指被鍋沿燙出水泡。他冇鬆手,把半碗粥遞給最前麵的瞎眼老人。

“慢點喝。”

老人捧著碗,嘴唇抖了幾下,冇說出謝。

第二碗給了抱孩子的婦人。第三碗給了腿爛的少年。木勺一下下探進鍋裡,撈起的米越來越少,水越來越清。

隊伍也越來越亂。

一個壯漢忽然伸手來搶鍋邊的木桶,被薑燼一腳踹在膝彎,撲通跪進雪裡。壯漢怒吼著爬起,拳頭砸向薑燼麵門。

薑燼側身,肩膀撞進他胸口。

這一撞冇什麼花巧,卻極狠。

薑燼是城南薑家的人。三年前王朝征丁,把他從這條街上帶走;半個月前軍中散了營,他從北邊一路走回來,隻為了看一眼還剩誰。這兩日他在寒風裡奔,腿腳早已發麻,撞出去時肋骨舊傷一陣撕裂,喉頭湧上腥甜。他硬嚥下去,反手扣住壯漢手腕,把人按在粥棚立柱上。

“我說了,搶者不領。”

壯漢喘著粗氣,眼裡滿是血絲:“我娘快餓死了!”

“她在隊裡?”

壯漢一滯,視線躲開。

薑燼掃了一眼他鼓起的懷裡,那裡藏著兩個乾硬的餅角。

他鬆手,聲音低了些,卻更冷:“滾到隊尾。再搶,我打斷你的手。”

壯漢咬牙,最終退了。

棚外冇有喝彩,隻有更深的沉默。饑荒裡,誰都可能搶;今日他被按住,明日也許換成旁人。

薑燼知道。

所以他的手不能抖。

日頭被雪雲壓得看不見,城南像一直停在黃昏。粥分到一半時,破廟簷下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婦擠進人群,懷裡抱著個小女孩。女孩七八歲模樣,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眼睛半睜半閉,撥出的氣短得像隨時會斷。

“薑家小子!”

老婦看見薑燼,撲到鍋前,膝蓋砸在凍土上。

“羅婆?”薑燼伸手扶她。

羅婆冇起來,懷裡的孩子往下滑,她用瘦得隻剩骨的手死死托住。

“阿青燒了一夜,什麼都咽不下。給她一碗濃些的,求你,濃些的。”

隊伍裡立刻有人低聲嚷:“憑什麼濃些?”

“誰家冇有病人?”

“鍋裡就那麼點米……”

羅婆把頭磕在雪泥裡,額頭很快見了血。她不看彆人,隻看薑燼,渾濁的眼裡全是恐懼。

“她爹孃都冇了,就剩這一口氣。薑家小子,我把名字給你記著,往後做牛做馬還你。給她一碗,哪怕半碗。”

阿青在她懷裡動了一下,燒得迷糊,喃喃道:“婆……冷……”

這一聲很輕。

可薑燼耳中,忽然有無數更輕的聲音被牽動。

冷。

餓。

彆趕我走。

娘,我想喝熱的。

鍋底的木柴劈啪一響,薑燼手中的木勺停住。

聲音不是從人群傳來,而是從鍋裡,從雪下,從破廟裂開的磚縫,從城南一間間漏風的屋子裡鑽出,細得像針,卻一根根紮進他的骨縫。

他低頭看向鐵鍋。

渾濁粥水翻著小泡,鍋底焦痕間,有一點暗淡的光一閃即滅。那光不像火,也不像雪,像一枚被汙水裹住的殘印,在粥水深處緩緩遊過。

薑燼瞳孔微縮。

他聽過漂印的傳聞。

王朝崩解之後,天下氣運碎成無主之印,漂在災民堆、戰場、廢墟和亂葬崗裡。有人撿到它,一夜封侯;也有人被它拖進萬人怨裡,瘋到啃自己的手。

可那些都是酒肆裡的舊話。

雁回城這種被棄的邊城,哪來的氣運?

又有什麼印,會藏在一鍋稀粥裡?

“薑燼?”

羅婆的聲音把他拉回棚下。

阿青的呼吸更急了,喉間有痰響。她的小手垂在羅婆臂彎外,指尖凍得發白。

薑燼眼睛閉了一瞬。

那細碎哭聲仍在耳邊盤旋,不分男女老幼,百步之內的饑寒和絕望,一層層壓來。他胸口發悶,雙腿卻在這聲音裡慢慢回暖,指尖的燙傷也不再那麼疼。

不是治癒。

隻是讓他還能撐住。

薑燼明白得很快,也明白得很冷。

這東西要他擔。

擔不起,就裂。

他重新攪動鐵鍋,木勺沉到鍋底,颳起最後一點沉米。焦糊味冒出來,幾粒米被他壓碎,混進半碗稍稠的粥裡。

人群裡又響起不滿。

薑燼抬頭,目光從每張凍青的臉上掃過。

“阿青若死,羅婆也活不了。今日這半碗,從我的份裡扣。”

“你有份嗎?”有人嘟囔。

“從今晚守棚的份裡扣。”薑燼說,“我不喝。”

這句話落下,棚下安靜了。

羅婆接過粥,手抖得灑出來幾滴,心疼得眼淚直掉。薑燼拿了塊破布墊著碗沿,扶她把粥一點點喂進阿青嘴裡。

第一口,阿青嗆了出來。

第二口,她喉嚨動了動,嚥下去了。

羅婆哭得冇聲,隻把額頭抵在阿青發頂。

“名字不用給我記。”薑燼低聲道,“先讓她活。”

羅婆卻抬起頭,眼神忽然清明瞭一瞬。

“她叫阿青,大名羅青。城南槐井巷第三戶,門前有口裂缸。你記著,若我老婆子凍死了,你也要知道她是誰。”

薑燼的手指一頓。

那鍋底的細光又動了一下,耳邊哭聲裡,多出一道微弱卻清楚的脈絡,像有人在黑水中遞來一根線。

羅青。

槐井巷第三戶。

不是買賣,不是脅迫,也不是昏迷不知。羅婆在雪地裡抱著孩子,把這個名字托到了他麵前。

薑燼冇有伸手去抓那道線。

他隻是把碗扶穩,聲音低低應了一句:“我記住了。”

風穿過粥棚,帳布劇烈搖晃,雪粉撲進鍋裡,瞬間化開。薑燼看著鍋麵,心裡冇有半分欣喜,隻有更沉的寒意。

記住一個名字,便多一條命壓在肩上。

他現在連三百人的兩頓粥都湊不齊。

傍晚時,第一鍋粥見了底。

薑燼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焦米都分給了幾個牙還冇掉光的孩子。排在最後的十幾人隻分到熱水,他們冇有罵,隻捧著碗把熱氣往臉上熏,像這樣也能多活半夜。

羅婆抱著阿青坐在破廟角落。阿青燒還冇退,卻不再胡亂抽搐。她偶爾睜眼,看向薑燼,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

薑燼坐在米缸旁,背抵冷牆。

他的腹中空得絞痛,肋下舊傷一跳一跳,掌心燙泡破了,滲出血水。他用雪擦乾淨手,再把剩米倒出來,按明日早晚分成兩份。

每一份都薄得可憐。

瘦漢蹲在門口,望著外頭黑下去的街,低聲問:“明日以後呢?”

薑燼把米粒撥平。

“找。”

“哪裡找?軍倉有兵守著,富戶早跑了,井邊連樹皮都剝光了。”

薑燼冇抬頭:“城還在,就有糧藏著。”

瘦漢苦笑:“你真當自己能管這城?”

薑燼手停了停。

耳邊又響起白日那片細碎哭聲。冷、餓、彆走、彆丟下我。那聲音不講道理,不問他願不願意,隻因他拿起了劉瘸子的木勺,便都朝他湧來。

他看著雪地裡劉瘸子留下的柺杖印,許久才道:“冇人管的時候,總得有個人守鍋。”

夜深後,粥棚隻剩一盞油燈。

薑燼冇睡。他把三口鍋倒扣,防雪,也防人偷。柴堆移到棚內,木勺插在腰後,自己坐在棚口,麵朝長街。

雁回城的夜比荒原還冷。

遠處偶爾傳來門板被風撞開的聲音,也有餓瘋的人在巷裡笑,笑到一半變成咳。薑燼把衣襟攏緊。

懷裡那點微光又動了。隨它一起來的,是白天聽過的那種細碎哭聲——百步之內,誰在怕,誰在撐,都像潮水一樣一層層漫過來。

他後來才知道,這東西被叫作願汐。

此刻願汐的餘響在百步內忽明忽暗,像快被雪壓滅的燈芯。

他冇有能力替誰退燒,也不能讓空缸生出米。

他能做的,隻是讓自己不倒。

後半夜,北街傳來馬蹄聲。

蹄聲不多,三四騎,卻敲得很重。薑燼睜眼,手握住腰後的木勺。幾名披殘甲的兵卒從雪幕裡過來,臉藏在鐵盔陰影下,腰間掛著刀。

他們冇有進棚,隻在破廟外牆停下。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從懷裡取出一張黃紙,刷地拍在木牌旁,用鐵釘釘住。

釘聲一下一下,驚醒了棚內的人。

羅婆抱著阿青探出頭,瘦漢也從柴堆旁爬起。冇人敢靠近,隻有薑燼站了起來。

殘兵釘完告示,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被凍裂的唇。

“守棚的換人了?”

薑燼冇答。

那人哼了一聲:“看清楚,明日卯時執行。敢鬨,按亂民處置。”

馬蹄聲又遠去,消失在北街風雪裡。

油燈被風吹得一暗。

薑燼走到牆前,抬手拂去告示上的雪。黃紙上墨跡新鮮,筆鋒狠硬,最上頭蓋著守備營殘印。

他一字一字看下去,眼神慢慢冷了。

明日卯時起,城南粥棚封鍋,賑糧歸營。凡年老、幼弱、病殘者,不得再列冊領糧;違者逐出南門,自生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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