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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走後，張濟安問：“先生懷疑是時疫？”
“還不能斷定，但有這個可能。”陳鶴年說，“一個人咳，可能是受寒，一家人咳，一群人咳，就要往時疫上想了，問清楚傳染的情況，才能判斷病勢會不會擴大。”
張濟安把這三個病案都牢牢記在心裡。晚上回到小屋，他點起油燈，把白天陳鶴年問過的問題一條一條整理出來，寫了好幾頁紙，他給這份筆記取了個名字，叫“問診要旨”。
寫完之後，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覺得自己終於摸到了一點門道。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鶴年堂來了一個老農。
老農六十出頭，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襖，手裡拄著一根竹杖，進門就往診桌前一坐，捂著肚子說：“先生，我這胃裡脹得難受，老是噯氣，反酸水，吃不下飯。”
陳鶴年看了張濟安一眼：“你來問。”
張濟安心中一凜，深吸一口氣，坐到了診桌後麵。他心想：上次問得太少，這次一定要問周全，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發問。
“您家住哪裡？”
“城西劉家村。”
“房子朝南還是朝北？潮不潮濕？”
老農愣了一下：“朝南……不潮。”
“家裡幾口人？”
“三口，我和老伴，還有兒子。”
“平時誰做飯？一日三餐吃什麼？”
“老伴做，早飯稀飯鹹菜，午飯米飯青菜，晚飯……”
“最近家裡有冇有發生什麼事？有冇有跟人吵架？”
老農被他問得一愣一愣的，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張濟安：“小大夫……我就是前兩天吃撐了，您問這些乾啥？”
張濟安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到陳鶴年正端起茶壺喝茶，茶壺擋住了下半張臉，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笑意。
那是張濟安跟著陳鶴年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到先生臉上出現“忍住不笑”的表情。
陳鶴年放下茶壺，放下茶壺，臉上的笑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他接過話頭，語氣平和地問老農：“前兩天是不是吃了什麼油膩的東西？”
老農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兩天隔壁老王家的兒子娶媳婦，我去幫忙，連著吃了兩頓流水席，紅燒肉、炸丸子、粉蒸肉——敞開了吃的。回來就不對勁了，胃裡堵得慌，嗝出來的氣都是油味兒。”
陳鶴年點了點頭，開了一劑保和丸，囑咐他這兩天吃清淡些，喝兩天粥就好了，老農千恩萬謝地走了。
診堂裡安靜下來，張濟安坐在診桌旁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鶴年冇有看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問診不是拷問，問該問的，就夠了。”
那天晚上，張濟安回到小屋，把那本“問診要旨”翻了出來，他看了半晌，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問該問的，不要問不該問的。”
然後他另起一頁，寫下新的感悟：
“先生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有目的的，不是為了問而問，是為了排除什麼、確認什麼，問診不是背口訣，是探路，探對了路，才能開對門。”
他合上本子，吹滅油燈，躺了下來。
窗外傳來遠遠的更鼓聲，三更了。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
入冬之後，安慶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江風裹著水汽從碼頭上灌進來，吹得鶴年堂門口那麵布幌子獵獵作響。
來看病的人卻比秋天更多了，天寒地凍，風寒咳嗽、關節疼痛、老慢支複發，各種各樣的病人擠滿了候診的長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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