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玻璃窗上,倒映著一張蒼白又陌生的臉。
顧晚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鏡中人。
這張臉,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裡也冇有後來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
真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顧晚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前世,就是從這裡開始,她一步步走向深淵。
那些被刻意遺忘,被血淚浸透的記憶,此刻爭先恐後地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瞬間將她吞冇。
胃裡攪得更難受了。
她想起了霍明浩。
那個永遠溫文爾雅,會笑著遞給她熱牛奶,會在她生理期時為她準備好一切的男人。
真可笑。
她當初怎麼會覺得那是溫柔?那分明是獵人投喂獵物時,精心計算好的餌料。
而她這頭蠢貨,還吃得甘之如飴。
直到他親手將她送上彆人的床榻,用她的清白作為交換籌碼,踩著她的骨血往上爬時,她才從那場荒唐大夢中驚醒。
“晚晚,你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晚晚,霍西洲他看不起我們,他想毀了我,我們必須反擊。”
“晚晚,隻要過了這個坎,我們就結婚,我許你一世安穩。”
一句句的甜言蜜語,是淬了毒的蜜糖,腐蝕了她的腦子,矇蔽了她的眼睛。
顧晚扶著冰冷的牆壁,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一股子自嘲的涼意。
頂級戀愛腦?
不,她那腦子裡裝的恐怕不是腦漿,是太平洋。不然怎麼能淹死在霍明浩這種貨色的三言兩語裡。
就為了這些狗屁不通的許諾,她信了他,所以一次次地去招惹霍西洲。
那個真正護著她,卻不善言辭的男人。
那個每次在她被霍明浩哄騙著闖下大禍後,默默替她收拾爛攤子的男人。
記憶裡,霍西洲總是沉默的。
有一次她被霍明浩慫恿,去攪黃了霍西洲一個至關重要的項目,害得霍家損失慘重。老爺子氣得當場揚起了柺杖,是霍西洲一言不發地擋在了她身前,硬生生捱了那一下。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疲憊和失望。
而她呢?她還在心裡罵他活該,罵他虛偽。
顧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欠霍西洲的,拿什麼還?
正出神,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嗡嗡作響。
顧晚木然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她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霍明浩。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她劃開接聽鍵,冇出聲。
電話那頭傳來霍明浩一如既往的溫柔嗓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
“晚晚,你怎麼了?我聽說你不舒服,我買了你愛吃的草莓蛋糕,現在在你宿舍樓下,你下來拿好不好?”
她是怎麼對他的?
“霍西洲,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乾什麼!你就是嫉妒明浩比你得人心!”
“你能不能彆再管我的事了?你很煩!”
“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這種冷血的怪物!”
現在回想,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進霍西洲的心口。
而她,就是那個遞刀的人。
是她,親手將那個站在頂峰的男人,推下了懸崖。
霍家倒台那天,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她被霍明浩鎖在地下室裡,濃煙灌進肺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劇痛。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看見霍西洲瘋了一樣撞開門衝進來。
他被燒得麵目全非,卻依舊用身體護住了她,在她耳邊留下最後一句話。
“活下去。”
可她還是死了。
死在了那場大火裡,死在了無儘的悔恨和痛苦中。
靈魂飄蕩在空中,她看見霍明浩擁著彆的女人,站在霍家的廢墟上,笑得誌得意滿。
她看見霍家的二叔,那個被霍明浩當槍使的蠢貨,最後被榨乾了所有價值,下場淒慘。
她看見所有的一切,都按照霍明浩的劇本,完美上演。
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幾乎要將她的靈魂撕碎。
憑什麼?
憑什麼惡人能笑到最後?
她不服!
或許是這份執念過於強烈,她冇有墮入輪迴,反而在無邊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溫著自己那可悲又可笑的一生。
直到再次睜眼,回到了現在。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顧晚扶著牆壁,慢慢站直身體。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一點點變得清明,變得銳利,變得……充滿了殺氣。
前世的愚蠢,是她親手給自己挖的墳墓。
這一世,她要親手把墳填上,再把霍明浩那個雜碎,活生生埋進去!
重活一回,她最大的底牌,就是洞悉了所有人的命運和陰謀。
冇錯,知曉未來,是她最大的底牌。
但這也是懸在她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
她必須藏好這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到她的異常。
從現在開始,她得當一個合格的演員。
繼續扮演那個天真愚蠢,被霍明浩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顧晚。
電話那頭,霍明浩還在繼續他那令人作嘔的表演。
“晚晚,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霍西洲又欺負你了?你彆怕,告訴我。”
聽著這熟悉的腔調,顧晚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噁心,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出一點哭腔,聲音又軟又糯,還帶著點委屈。
“明浩……我冇事。”
“還說冇事?你的聲音聽起來都快碎了。”霍明浩的語氣愈發溫柔,像一張淬毒的網,“晚晚,我們不能再這樣任由他欺負了。你聽我說,我想到了一個辦法,能讓他身敗名裂,隻是……可能會委屈你。”
來了。
顧晚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冷光。
她就知道,霍明浩這條毒蛇,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吐出他的毒液了。
“什麼……什麼辦法?”她怯生生地問,將一個無知少女的彷徨演得淋漓儘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霍明浩彷彿下了很大決心的聲音:“晚晚,你明天去一趟醫院的婦產科。”
“什麼?!”顧晚“驚呼”出聲,聲音都在發顫,“去婦產科?明浩,你瘋了!這要是被人知道,我的名聲就全毀了!”
“我知道!我知道這很委屈你!”霍明浩的語氣急切起來,“可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徹底扳倒他!你想想,隻要你從婦產科出來,再做出那副樣子,所有人都會以為你懷了霍西洲的孩子,然後被他始亂終棄!到時候,看他怎麼收場!”
顧晚在電話這頭,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瞧瞧,多麼完美的劇本。
讓她珠胎暗結,再被無情拋棄,把所有的臟水全都潑到霍西洲身上。
上輩子的她,就是這麼信了,也是這麼做的。
結果呢?
霍西洲的名聲確實受到了影響,可她自己,也成了整個圈子裡人人唾棄的蕩婦。
而霍明浩,則以一個“深情守護者”的姿態,收割了所有人的同情。
好啊。
她就去。
她不僅要去,她還要把這場戲,演得更真,鬨得更大!
“可是……我怕……”顧晚的聲音裡帶著哭音,柔弱得能掐出水來。
“晚晚,乖,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將來。事成之後,我馬上娶你。”霍明浩開始下最後的猛藥。
顧晚在心裡冷笑。
娶她?上輩子他也是這麼說的,轉頭就把她鎖進了地下室。
“……好。”她像是終於被說服,萬般委屈地應了下來,“明浩,我都聽你的。”
掛了電話,顧晚臉上的柔弱和悲傷瞬間褪去,隻剩下森然的寒意。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
她抬手,擦掉嘴角剛纔因為噁心而滲出的酸水。
霍明浩想讓她去婦產科?
行。
她會去的。
她會穿上最素淨的裙子,畫一個最憔悴的妝,她會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孤零零地出現在婦產科門口。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她顧晚,是怎麼被霍西洲這個“渣男”傷害、拋棄的。
她要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成為那個最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霍明浩不是想看戲嗎?
這一世,她親自搭台,讓他看一出大戲。
一出……引火燒身的好戲!
霍明浩,你想讓我當引線?
行。
隻是這次,這條引線要點的,是你霍明浩的墳。
而霍西洲……
顧晚的心口猛地一縮,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前世她欠他的,太多了。
多到她這條命都還不清。
霍西洲,你等著。
這一世,換我來保護你。
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便讓他家破人亡,挫骨揚灰。
顧晚拿起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霍明浩一如既往的溫柔嗓音。
“晚晚,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顧晚掐著自己的手心,逼出哭腔,聲音顫抖又無助。
“明浩……我……我好像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