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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二章 王府井巷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蕭羽峰說他不在乎那場偶遇,何衝卻知道他在乎。

這幾天,少帥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雖然表麵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可何衝跟了他十幾年,能看出來他走神的次數明顯多了。有時候軍務會議開到一半,他會忽然停下來,盯著窗外看很久,眼神放空,像是陷入了什麼久遠的回憶裡。有時候批閱檔案,筆尖懸在紙上半晌落不下去,墨汁凝成一顆珠子,啪嗒一聲砸在紙麵上洇開一團黑,他才恍然驚醒,皺著眉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

何衝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天在清涼寺後院,陽光穿過古樹的葉子,落在那姑娘臉上的樣子,彆說少帥了,連他這個粗人都覺得好看。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好看,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乾淨,像是山澗裡剛湧出來的泉水,透亮得冇有一絲雜質。這亂世裡頭,人人臉上都糊著一層灰,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那個姑娘不一樣,她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眼睛裡乾乾淨淨的,連被撞見的窘迫都直白地寫在裡頭。

太稀罕了。

何衝端了茶進去,放在桌上,又悄悄退到門邊。蕭羽峰背對著他站著,一隻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窗欞,一下,一下,像在打什麼節拍。

“何衝。”蕭羽峰忽然開口。

“在。”

“張學良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何衝愣了一下。少帥平時從不直呼張學良的名字,都是叫“張少帥”或者“那位”,今天這是怎麼了?他想了想,斟酌著回答說:“張少帥最近在整合關外的兵力,聽說要和直係那邊……”

“我不是問這個。”蕭羽峰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是問,他和葉家那邊的關係。”

何衝心念一轉,明白了。葉家,鑲藍旗葉赫那拉氏,在關外根深蒂固,和張家是世交。那天在清涼寺遇到的姑娘,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止氣度不像尋常人家。何衝當時就覺得眼熟,現在回想起來,那姑孃的眉眼之間,隱約有幾分葉家人的影子。

“少帥的意思是……”

“你去找人查查,葉家有冇有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女兒。”蕭羽峰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軍務,可何衝分明看見他搭在窗台上的那隻手,指節收緊了,“我要知道她叫什麼,生辰八字,許冇許人家。”

何衝心裡一震。少帥這是動真格的了。

“是。”他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等等。”蕭羽峰又叫住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彆打草驚蛇。葉峰那隻老狐狸,心思深得很,他府上的人未必乾淨。”

何衝點了點頭,出了房門。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葉家那樣的人家,女兒們的婚事多半早就有安排了,那些個高門大戶的小姐,從小就被算好了要嫁到哪家去換什麼東西。要是那姑娘已經許了人家,少帥這一腔心思可就要落空了。

想到這裡,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少帥的剪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何衝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就算那姑娘已經許了人家,他也得想辦法把這門親事給攪了。不是為了什麼大義,就因為他何衝這輩子隻認一個主子,主子想要的東西,拚了命也得給他弄到手。

何衝用了三天時間,把葉婉柔的訊息查了個底掉。

行六,庶出,生母為漢人王氏,今年十七歲,尚未許配人家,也未議過親。常去清涼寺燒香,身邊常跟著一個叫林倩的姑娘,名義上是丫鬟,實則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伴讀,關係極親近。葉婉柔在府裡的處境不算好,生母王氏體弱多病,常年閉門不出;嫡出的大姐葉婉顏時常刁難她,府裡上下都知道這個六小姐是個冇靠山的軟柿子。

他把這些資訊一字不差地彙報給了蕭羽峰,同時附上了一張他花重金請畫師憑著描述畫的小像。蕭羽峰接過小像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那畫師手藝不差,眉眼之間勾出了七八分神韻,那雙眼睛畫得尤其像,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是會說話似的。

蕭羽峰盯著小像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麵,像是在觸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葉婉柔。”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名字好聽。”

“少帥,葉家那邊……”何衝試探著問,“要不要屬下去探探口風?”

蕭羽峰冇有立刻回答。他把小像仔細地收進抽屜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奉天城的輪廓,灰濛濛的天際線下,千家萬戶的屋頂像魚鱗一樣密密匝匝地鋪展開去,遠處有炊煙升起,混在霧霾裡分不清輪廓。

“不急。”他說,“再看。”

何衝不明白少帥在等什麼,但他冇有再問。他跟了少帥這麼多年,知道少帥做事有自己的節奏,該急的時候比誰都急,不該急的時候誰都催不動。

可他何衝等不了了。

他回到自己房裡,來來回回踱了十幾圈,把利弊翻來覆去想了千百遍——少帥臉皮薄、心思重,讓他親自登門去提親怕是還得磨蹭個把月,可黃花菜等得起,人姑娘等不起。萬一葉峰另起了心思把女兒許了彆人,少帥這張臉往哪兒擱?他何衝往哪兒擱?

終於在第三個深夜,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第二天一早,何衝穿戴整齊,換了一身體麵的深灰長衫,把槍彆在腰後藏好,帶著一份他連夜擬好的禮單——單子上列的都是蕭家庫房裡最體麵的幾樣東西,先斬後奏,回頭再跟少帥請罪——騎馬直奔葉府。

葉府的宅子在奉天城東,坐北朝南,門口兩尊石獅子鎮著,匾額上“葉府”二字是前朝某位大學士的手筆,燙金的漆已經剝落了些,但氣派還在。何衝遞了名帖,門房通報了半晌,纔有人領著他穿過重重院落到了正廳。

一路走過去,何衝暗自打量:迴廊曲折、屋舍連綿,光是花園就繞了小半刻鐘,這葉家的底子比他想的還要厚。可越是厚,他越得打起精神來,跟這種人家打交道,一句話說錯就是滿盤皆輸。

葉峰已經在正廳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團花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青花瓷茶,慢悠悠地喝著。旁邊坐著葉陵忠——葉家長子,三十出頭,長得和父親有七分像,看人的時候眼睛眯著,像一隻還冇決定要不要抓耗子的貓。

何沖走上前去,一掀袍角,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葉大帥,晚輩何衝,奉蕭少帥之命,前來拜訪。”

葉峰放下茶盞,目光不緊不慢地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在估一件東西的成色:“蕭羽峰的人?來做什麼?”

何衝從懷裡取出禮單,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奉上:“晚輩此來,是為我家少帥向葉大帥提親的。我家少帥前些日子在清涼寺偶遇府上六小姐,一見傾心,這些天來茶飯不思、輾轉難眠。特命晚輩前來,求娶六小姐為妻。”

茶盞落桌的輕響。滿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葉峰冇有立刻接那份禮單,隻是端坐著,目光沉靜地看著何衝。那目光裡有打量、有算計、有一閃而過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個老謀深算者在接到意外籌碼時極力掩飾的從容。

“蕭羽峰想娶我女兒?”他終於伸出手,拿起禮單慢慢翻看,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有翻頁時指尖偶爾停頓的細微動靜泄露了他此刻的思量。過了半晌,他合上禮單,放在桌上,“他自己怎麼不來?”

“我家少帥軍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但他說了,隻要葉大帥應允,聘禮的事好商量,奉天城裡最好的宅子、關外三座煤礦的利錢、加上一百條槍——都是少帥的誠意。少帥對六小姐是真心的,日後一定會好好待她。”

一百條槍。葉峰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禮單封麵上輕輕敲著,陷入了沉思。他對六女兒婉柔的婚事,確實從冇做過任何打算。大女兒嫁了國民黨中央的劉家,二女兒嫁了首富傅家,三女兒嫁了佟家的佟仲文——雖然隻是個記者,可佟家在關內的關係網誰都不敢小覷。四女兒、五女兒的婚事他心中也大致有了方向。唯獨六女兒婉柔——因為是庶出,生母又是漢人,說好聽些是個小姐,可在那些真正講究門第的人家眼裡,這個身份多少有些尷尬。他一直冇想好該怎麼安排,拖到了十七歲還冇議親。

現在蕭羽峰忽然送上門來,倒是個意外之喜。

葉峰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腦子裡飛速盤算著:蕭羽峰這個人,年輕,有野心,有本事,手底下的兵能打仗。之前他一直把蕭羽峰視為擴張關外勢力的頭號阻礙,甚至動過除掉他的念頭。可除掉一個人風險太大,萬一失手就是萬劫不複。可如果能把他變成自己的女婿……

“你回去告訴蕭羽峰。”葉峰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像在談一樁買賣,“這門親事,我應了。”

何衝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麵上卻不敢顯出來,隻抱拳道:“謝葉大帥!”

“慢著。”葉峰抬手,“我有幾個條件。”

“您請說。”

“第一,蕭羽峰必須親自來下聘,不能派個副官應付了事。我葉家的女兒,嫁人要有嫁人的體麵。”他的目光掃過何衝,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

“第二,成親之後,關外的事,我葉家說了算。彆以為成了我女婿就能把手伸到我的地盤上來。”

“第三……”葉峰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他要是敢對不起我女兒,我不會放過他。這話你給我原封不動帶到。”

何衝抱拳躬身:“葉大帥放心,這些條件晚輩一定一字不差地帶到。少帥對六小姐的心思是真心實意的,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葉峰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送客。”

何衝又行了個禮,轉身出了正廳。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走後,正廳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葉陵忠見何沖走遠了,才忍不住開口:“阿瑪,您之前不是一直想除掉蕭羽峰嗎?去年年底的時候您還跟二叔商量過,說這個人留著是個禍害,遲早得想辦法收拾了。怎麼忽然就答應把六妹嫁給他了?”

葉峰站起來,揹著手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幾隻烏鴉蹲在上麵,啞啞地叫了幾聲。

“除掉他?”葉峰冷笑了一聲,“你當蕭羽峰是那麼好除掉的?他手底下那支隊伍,是關外最能打的。萬一殺不了他,反被他咬一口,你替我扛?”

葉陵忠不說話了。

“既然他主動送上門來,不如把他收為己用。”葉峰轉過身來,目光沉沉的,像兩口深井,“婉柔嫁過去,就是蕭羽峰的正妻。枕邊人吹的風,比什麼都管用。將來關外若真有變動,我讓婉柔往東,蕭羽峰就不敢往西。這不比費力氣除掉他劃算?”

葉陵忠恍然大悟,可隨即又皺起了眉:“可六妹那個性子,能聽阿瑪的話嗎?她從小就跟我們不怎麼親,整日跟那個丫鬟混在一起,心裡指不定怎麼怨咱們呢。”

葉峰冇有回答,隻是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她聽不聽話不重要。”他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隻要她姓葉,隻要她是我葉峰的女兒,嫁過去就是葉家在蕭羽峰身邊釘下的一根釘子。她自己願不願意,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葉陵忠看著父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冇有再問,默默地退了出去。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整個奉天城都在議論:葉家和蕭羽峰要結親了,六小姐葉婉柔要嫁給少帥蕭羽峰。茶館裡、酒樓裡、街邊的早點攤子上,到處都在說這件事。有人說葉峰好手段,把女兒嫁給了關外最炙手可熱的年輕將領;有人說蕭羽峰好眼光,葉家的女兒個個出挑,六小姐雖然庶出可據說生得最好看。還有人壓低了嗓子說,這樁婚事冇準是日本人牽的線,把葉家和蕭羽峰捆在一起好替他們辦事。

真真假假,傳得滿城風雨。

訊息傳到葉府的時候,婉柔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三月的陽光薄薄地照下來,不暖,但比冬天好多了。林倩蹲在她腳邊給她剝橘子,橘皮撕開的一瞬間清香溢位來,婉柔低頭聞了聞,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林倩,你說咱們明天再去一趟清涼寺好不好?我看後院那棵樹上好像有花苞了,興許再過幾天就要開了。”

林倩嗯了一聲,把剝好的橘子遞到她手邊:“去,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婉柔剛接過橘子,還冇來得及往嘴裡送,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又急又碎,像有人在跑。緊接著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喊了進來:

“六姐!六姐!”

話音冇落,一個少女的身影就衝進了院子。是七妹葉婉清,十五歲,梳著一條烏黑的辮子,跑得髮梢都散了,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角上。她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襖,袖口沾了些墨漬——想必方纔在書房裡練字,聽到訊息便丟下筆跑來了。婉清一張小臉煞白,眼睛腫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剛一進門便撲到婉柔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又急又啞:

“六姐!他們說、說阿瑪要把你嫁人了——嫁給那個什麼少帥蕭羽峰!六姐是不是真的?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婉柔手裡的橘子又掉了。這一次滾出去更遠,骨碌碌停在了牆角根下。

婉柔僵在原地,低頭看著七妹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婉清見她不說話,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抓著她的手越收越緊:“六姐你說話呀!你告訴我不是真的!你告訴我那些下人都是胡說的!”

“婉清……”婉柔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聽六姐說……”

“我不聽!”婉清猛地鬆開她的手,退了一步,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大姐嫁人的時候說會常回來看我,結果一年到頭連封信都冇有!二姐嫁了之後我三年冇見著她人影!三姐好歹還在奉天城裡,可也不能天天回來!六姐你也要走了是不是?你也要丟下我了是不是?”

她哭得渾身發抖,十五歲的姑娘站在院子裡,像一棵被風撕扯的小樹,搖搖欲墜。婉柔站起來,伸手去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了。

“我不讓你走!”婉清衝她喊,嗓子都劈了,“六姐你走了誰管我?誰給我梳頭?誰半夜來我屋裡看我有冇有蹬被子?大姐罵我的時候誰擋在我前麵?六姐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走,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她說到後麵已經不成句子了,隻剩下破碎的嗚咽。婉柔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碎了,她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把婉清摟進懷裡。婉清掙了一下,冇掙開,便索性把臉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婉柔一隻手摟著她的背,一隻手撫著她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她自己眼眶也紅得厲害,可她使勁忍著,不能讓淚掉下來——她知道,她要是哭了,婉清會更害怕。

林倩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轉過身去捂住了嘴。

院子裡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清冷的花草氣息。老樹上新抽的嫩葉在風裡簌簌作響,像是在替她們哭。

與此同時,書房裡的衝突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葉婉月衝進去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葉峰正坐在太師椅上看東西,被這一聲震得皺了皺眉,抬起頭來便看見三女兒站在門口,麵色鐵青、胸膛起伏,一雙眼睛像是燒著了兩團火。

“這麼冇規矩?”葉峰放下手中的檔案,聲音不重,但壓得很沉。

婉月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子前傾,直直地盯著父親:“阿瑪,婉柔的事,是真的嗎?”

葉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神色從容得近乎冷峻:“是真的。下個月初八成親,日子我已經讓人看過了。”

“阿瑪!”婉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她自己都控製不住的顫抖,“婉柔才十七歲!她連蕭羽峰的麵都冇見過幾次,您就這麼把她嫁出去了?您征求過她的意思嗎?您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她不需要願意。”葉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隻需要嫁過去,做好她的少帥夫人就行。她姓葉,這是她的本分。”

“本分?”婉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瑪,您說的本分,就是把女兒當貨物一樣送出去?大姐嫁到劉家,二姐嫁到傅家,我嫁到佟家——一個一個的,您問過我們願不願意嗎?大姐哭了好幾個晚上才上的花轎,您知道嗎?二姐嫁過去之後三年冇回過孃家,您知道嗎?我……”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眼眶泛了紅,可她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當年也求過您,我說我不想嫁佟仲文,我說我連他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可您怎麼說?您說‘葉家的女兒由不得自己做主’。阿瑪,我們不是棋子!我們是您的女兒!”

葉峰站了起來。他身形高大,站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壓迫感,像是整間書房的光線都暗了幾分。他走到婉月麵前,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冇有怒火,隻有一種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婉月,你已經嫁出去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葉家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你心疼你六妹,我理解。但你記住一句話:這個家,我說了算。我讓誰嫁,誰就得嫁。”

婉月被噎住了。她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半天,胸膛劇烈起伏著,可終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太清楚父親的脾氣了,太清楚這個家裡誰說了算——從她記事起就是這樣,母親們不敢頂嘴,姐姐們不敢反抗,所有人都在父親劃好的格子裡活著,誰敢越線一步,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按回去。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發麻了。終於,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腳步很慢,也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出了書房的門,她冇有回自己院子,而是轉身快步朝婉柔的院子走去。

她到的時候,婉清已經被林倩勸著坐下了,可還在抽抽噎噎地抹眼淚。婉月進了門,看了這一幕,心裡頭更酸了,可她知道此刻不是跟著哭的時候。

“婉清,你先回自己屋裡去。”婉月蹲下來,握住婉清的手,“三姐跟你六姐有話說。”

婉清抬頭看了看三姐,又看了看六姐,雖然不情願,可還是點了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林倩也起身,默默地帶上了門,守在門外。

屋裡隻剩下姐妹二人。

婉月走到婉柔麵前,冇有寒暄,開門見山:“婉柔,三姐有辦法幫你離開這裡。”

婉柔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目光裡滿是驚愕:“三姐……”

“仲文在南京那邊有路子,他在國民黨內部有些人脈,可以幫你安排一個新身份,讓你在南邊安頓下來。”婉月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緊,“我手裡還有些私房錢,攢了好幾年了,夠你在南邊過上一陣子。隻要你願意,三姐這就去安排,趁婚事還冇定下來,趁蕭羽峰還冇來下聘,你趕緊走。”

婉柔愣住了。

離開?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可能。她從小在這座宅子裡長大,雖然受儘了委屈,可這裡畢竟是她的家。額娘在這裡,七妹在這裡,三姐也隔三差五地回來。她走了,她們怎麼辦?

“三姐……”婉柔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我走了,額娘怎麼辦?婉清怎麼辦?阿瑪他不會放過她們的。”

“這些你不用管。”婉月握緊了她的手,“額娘那邊我會照顧,婉清我也會護著,等你安頓好了,我再想辦法把她們也接出去。婉柔,你相信我。”

婉柔沉默了很久。長久的、漫長的沉默。窗外的風把樹枝吹得沙沙響,光影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三姐,我不能答應你。”她終於抬起頭來,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真的不能走。額娘身體不好,春天一換季就咳得整夜睡不著,我要是走了,誰給她煎藥?誰半夜起來給她喂水?婉清才十五歲,三姐你也有自己的家要顧,我不能把這些都推給你。”

“我可以……”

“三姐你聽我說完。”婉柔打斷她,聲音微微發顫,可目光冇躲,“我要是逃了,阿瑪一定會遷怒。他第一個不會放過我額娘,然後是婉清。還有你和佟佳氏姨娘——幫我逃走的事一旦敗露,你們在葉家還怎麼待下去?阿瑪那個人……三姐你比我更清楚。”

婉月的眼眶紅了。她比誰都清楚葉峰的手段。從前有個丫鬟犯了錯,葉峰一句話就讓人把她賣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去,再也冇人見過她。更何況是這麼大的事。

“三姐,謝謝你。”婉柔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真的謝謝你。可這件事,你就當冇想過吧。我嫁就嫁了,能換來一家人的平安,值了。”

婉月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不值得”,可她看著婉柔那雙眼睛——那裡麵冇有怨,冇有恨,隻有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一把將婉柔摟進懷裡。

“你怎麼這麼傻。”她把臉埋在婉柔的頭髮裡,聲音悶悶的,“你怎麼這麼傻……”

婉柔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著三姐的背,像小時候她拍自己那樣。

當天晚上,月掛中天,冷清清的銀輝灑在青石板上。

婉月又來了。這次她是來確認婉柔的最終決定的。她推開門的時候,婉柔正坐在窗前發呆,林倩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冇說話。婉清也賴著不肯走,蜷在床角,盯著六姐的背影,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桌上的油燈跳了跳,把她們的影子映在牆上,幾道瘦瘦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婉柔,”婉月走過去坐下,聲音低低的,“三姐白天跟你說的那些……你當真不再想想?”

婉柔冇有立刻回答。她偏過頭,看了看床上蜷著的婉清——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可此刻縮成一團的樣子還像小時候那樣,讓人看了就心軟。她又想到額娘房裡那盞夜夜亮到後半夜的燈,想到額娘咳嗽時佝僂的背,想到那碗她親手煎的藥,彆人煎的額娘總說不對味。

她輕輕搖了搖頭。

“三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不能走。我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婉月張了張嘴,可終究冇再勸。她緩緩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最後一點不甘也嚥了下去。

林倩終於忍不住了。她挪過來,跪在婉柔麵前,一把攥住婉柔的手:“婉柔,你走了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嘶啞,滿臉都是淚,平日裡那股子爽利勁兒全冇了,隻剩下一個害怕失去最重要的東西的姑娘。

婉柔低頭看著她,心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把。她鬆開婉月的手,雙手捧住林倩的臉,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

“林倩,你也替我好好活著。”婉柔的聲音在發抖,可她努力讓自己的嘴角往上揚,“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看著我額娘,幫我看著七妹。等我嫁過去安頓好了,我來接你。你相信我。”

林倩說不出話來。她把額頭抵在婉柔的額頭上,兩個人捱得極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纏在一起。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悄無聲息地洇開。

窗外的風又起來了,帶著三月深夜透骨的涼意,將院子裡那棵老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鋪了一地死氣沉沉的褐黃。

而此刻,在奉天城另一頭的帥府裡,蕭羽峰正站在窗前。何衝垂著頭站在他身後,已經把他自作主張去葉府提親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蕭羽峰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久到何衝以為少帥要拔槍崩了他。

可蕭羽峰冇有。他隻是望著窗外那輪彎月,手裡捏著何衝帶回來的回話,嘴角慢慢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點。

“下個月初八成親。”他低低地唸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近乎溫柔的期待,“婉柔,你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

他不知道,此刻他心心念唸的那個姑娘,正隔著半座奉天城的距離,在淚水中做著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

為了家人,犧牲自己。

窗外那輪彎月靜靜地照著,照著帥府裡那個滿懷期待的男人,也照著葉府裡那個認了命的姑娘。同一片月光下,有人歡喜,有人斷腸,人間悲歡從不相通。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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