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亂世負紅顏 > 第一章 霧失清涼寺

亂世負紅顏 第一章 霧失清涼寺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第一卷·葉落知秋

第一章霧失清涼寺

民國二十一年,北平西郊。秋。

雨來得毫無征兆。

葉婉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土路上,雨水早已將她全身澆透。淡青色的旗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而瘦弱的身形。她披散著長髮,髮梢不斷往下滴水,那張臉被雨水洗得愈發白淨剔透,眉眼間卻隻剩下倉皇。

她有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平日裡笑起來的時候像月牙彎彎,此刻卻盛滿了驚懼,眼睫上掛著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她的嘴唇凍得發白,微微顫抖著,腳下卻不敢停。

這條路通往郊外曠野,平日裡走的人不多,此刻大雨傾盆,更是不見人影。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泥漿冇過腳踝,她那雙繡花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婉柔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時被泥濘絆得踉蹌,可每一次,她都咬著牙重新站穩,繼續往前。

不能停。

一年前奉天失守,與她聯姻的少帥退入關內,尋了這座西郊彆院安頓她。葉家仍留在關外,千裡相隔,獨留她一人困在此地。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停。

雨越下越大,黃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天邊滾過一道閃電,將整片荒野照得慘白,緊接著是一聲悶雷,像是從地底湧上來的,震得人心頭髮顫。婉柔縮了縮脖子,腳下更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隻知道身後那座彆院、那座府邸、那個男人,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心裡有一根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繃緊,到今天終於斷了。

斷了,就再也續不上了。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忽然聽見身後遠處傳來馬蹄聲。先是稀稀落落的幾匹,很快便連成一片,轟隆作響,混在雷聲裡,震得地麵都在顫抖。婉柔猛地回頭,雨幕之中,一隊騎兵正從彆院方向疾馳而來,馬蹄濺起大片泥水,遠遠看去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正在逼近。

她的臉色一瞬間煞白。

逃不掉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十幾騎人馬在泥濘中勒住韁繩,濺起的泥漿落在她腳邊。為首的幾匹馬上坐著穿灰色軍裝的兵士,一個個麵無表情,雨水順著帽簷淌下來,卻無人抬手去擦。

人群分開一條路,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緩緩走上前來。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深色軍裝,肩章被雨水打濕,泛著暗沉沉的光。他的身形在馬上坐得筆直,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冷而利。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他卻連眼睛都冇眨一下,隻是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女人。

他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旁邊一個軍官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低聲道:“少帥,少夫人在這裡。”

蕭羽峰冇有應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婉柔。

婉柔抬起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看得清那張臉。那張她看了整整一年的臉,此刻在雨幕中冷峻得近乎陌生。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蕭羽峰……求求你……放了我……”

她往後退了一步,泥水濺上裙襬,“求求你,放了我……”

蕭羽峰的目光猛地一縮。他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泥水裡,一步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雨聲太大,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裡,低沉、壓抑,像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那麼愛你,我什麼都容忍你,你卻一次次的背叛我……你讓我放了你?”

婉柔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出口。雨水混著淚水從她臉上淌下來,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蕭羽峰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兩人都澆透了。他終於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掙不開。

“帶回去。”

兩個兵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婉柔的胳膊。她冇有掙紮,任由他們把自己扶上馬背,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進衣領,冷得刺骨,她卻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回彆院的路上,蕭羽峰騎馬走在她旁邊,始終冇有看她,可握著韁繩的那隻手,指節泛著白。

回到帥府彆院,婉柔被送進了那間她再熟悉不過的臥室。門從外麵被鎖上,銅鎖釦合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迴廊裡迴旋,清脆,刺耳,像是一把刀落在鐵砧上。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渾身濕透,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腳下的地毯上。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冷雨滂沱的聲音,狠狠砸在雕花窗欞上,濺起細碎的水霧。刺骨的寒氣順著木窗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浸透她身上單薄的衣衫。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才緩緩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蒼白得冇有血色,隻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點生氣,可那點生氣也正在一點點流失。鏡中人的五官生得極好,眉毛細而彎,鼻梁挺秀,嘴唇因為凍得久了泛著淡淡的青紫色。這張臉放在哪裡都惹人注目,從前在奉天葉府時,連最看不起她的大姐葉婉顏也酸溜溜地說過“六妹生得好皮相”。可此刻,這張臉上隻剩下了疲憊和空洞。

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她伸出手,指尖觸上冰涼的鏡麵,劃過自己的眉心、鼻梁、嘴唇。這張臉還是她的臉,可眼神不一樣了。從前的葉婉柔,眼睛裡是藏不住的光,笑起來的時候連眼角都是彎的;可現在呢?鏡子裡的這個人,眼底灰濛濛一片,像落了塵,再也擦不乾淨。

她的手指停在鏡麵上,一滴淚忽然從眼眶裡滾落,砸在銅鏡上,啪嗒一聲輕響。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止不住似的往下淌。她冇有抬手去擦,隻是看著鏡中那個流淚的自己,看著淚水模糊了那張臉,模糊了所有的表情。

窗外冷雨簌簌嗚咽,似是應和她心底無處安放的悔恨與絕望。

她後背抵著冰涼木門,指尖深陷在雕花木紋裡,心底亂緒翻湧如麻,一遍遍叩問自己:究竟哪一個,纔是真實的我?

我是誰?

是眾人交口稱讚、風光無限的葉家六小姐?還是旁人豔羨萬分、身居帥府彆院的少帥夫人?

都不是。

褪下這一身鍍金虛名,我自始至終,不過是阿瑪早早籌謀在手的一枚棋子,一樁用來攀附人脈、穩固葉家根基的交易籌碼。從小到大,我的喜樂悲歡、畏懼執念,從來無人知道。就連我拚儘全力想要護周全之人,到頭來,我也分毫護不住。

那個我掏心相待、視作姐姐一般信賴的貼身丫鬟,竟是旁人為了盯蕭羽峰而安插在我身側的眼線。日日夜夜窺探帥府內外大小動靜,我隨口一句閒話、片刻心緒起伏,轉頭便儘數遞出府去。域外勢力緊盯我的身份,將我視作牽製蕭羽峰最易拿捏的軟肋。周遭人人都在算計,人人都想借我的身份,成全各自的圖謀。

蕭羽峰待我一片赤誠,滿腔厚重情意悉數交付於我,可這份深情落在我肩頭,隻叫我日夜惶惶難安。他待我愈是真摯熱忱,我心底的恐懼便愈深。我怕自己出身帶來的牽絆,怕我與他糾纏牽扯的過往,終有一日會印證我生來隻是工具的宿命,活得連尋常市井女子都不如。

心底最軟、最不敢觸碰的那處缺口,從來隻裝著一個林倩。

林倩,你如今流落何方?昔日我們相依為伴,在奉天清涼寺那棵樹下,許下歲歲相伴、永不分離的諾言,難道儘數成了一場虛妄泡影?

若時光能夠折返,若那日清晨,我不曾一時興起,拉著你出城赴清涼寺,為額娘焚香祈福,該有多好。

隻要避開那個清晨,往後所有災禍,或許便無從生根。雨雙不會落得那般淒慘結局,袁副官不必白白斷送性命,五姐也不會困在無儘煎熬裡度日如年。一樁樁慘劇,溯本求源,所有命運的拐點,全都定格在那個春霧瀰漫的清晨。

錯的人是我嗎?還是從我降生那日起,身為庶女、身負半分漢家血脈,便註定要淪為亂世博弈裡的犧牲品?家族權衡、各方勢力拉扯、愛恨情絲,層層枷鎖將我牢牢捆縛。我曾不顧一切逃離,選在雨夜逃離,兜兜轉轉,終究逃不出這座金玉堆砌的囚籠。

倘若當初,我不曾踏出那道後門,一切是否尚能迴歸從前平靜安穩的模樣?

她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麵上,淚水無聲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她緩緩抬起頭,望著鏡中那張濕漉漉的臉,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

既然逃不掉,那就從頭想清楚。

一切,都是從那個清晨開始的。

民國二十年,三月。奉天。

春寒料峭,奉天城內外那些光禿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枝椏上,終於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晨霧尚未散儘,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朦朧之中,遠處鐘樓的輪廓若隱若現,近處的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昨夜未乾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葉婉柔天不亮就醒了。

她翻了個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林倩。林倩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覆在眼下,呼吸輕柔而均勻。婉柔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這個從小陪她一起長大的姑娘,睡相從來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蜷成一團,像隻溫順的貓。婉柔記得小時候有一年冬天,府裡發了風寒,林倩發著高燒卻還硬撐著要給她暖被窩,結果兩個人一起病倒了,被額娘罵了好一通。

可那會兒雖然病著,心裡卻是暖的。

“又這麼看我。”林倩忽然睜開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婉柔臉一紅,趕緊轉過身去:“誰看你了,我是在想今天要早起去寺廟的事。”

林倩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後頸處:“還想瞞我?你每次說謊耳朵尖都會紅。”

婉柔下意識摸了摸耳朵,果然燙得厲害。她嗔怪地拍開林倩的手,坐起身來穿衣服:“快起來吧,今天是給額娘祈福去的,不能耽擱。三月的頭一柱香,聽說最靈驗了。”

林倩也坐了起來,看著婉柔對著銅鏡梳頭。鏡中人十七歲,眉目如畫,皮膚白淨得近乎透明,一頭烏髮又濃又密,垂到腰際。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布旗袍,是前年做的,袖口已經有些磨白了,但洗得乾乾淨淨,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

婉柔梳頭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從髮根梳到髮梢。銅鏡裡映著她的側臉,晨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在她臉頰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她微微偏著頭,手指靈巧地將烏髮挽成一個髻,又插上一根素銀簪子。

林倩靠在床頭看著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幅畫。

“你穿什麼都好看。”她由衷地說。

“少貧嘴。”婉柔嘴上說著,眼裡卻漾著笑意。她回頭看了林倩一眼,伸出手:“喏,你的衣裳,趕緊穿上。三月的早晨還涼著呢。”

林倩接過衣裳,三下兩下穿好,又順手把婉柔散落在枕邊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兩人動作默契,像是做了千百回。

收拾妥當,婉柔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朝外張望了一下。三月的清晨,天光剛亮,後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落在石階上啄食。她回頭朝林倩招招手,兩人悄悄從後門溜出了葉府。

清晨的奉天城還冇完全醒來,街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隻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婉柔挽著林倩的胳膊,兩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裡輕輕搖擺。

“你額孃的病好些了嗎?”林倩問。

婉柔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歎了口氣:“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的。大夫說她是積鬱成疾,需要靜養。可你也知道,府裡那個環境,哪裡靜得下來。”

林倩握緊了她的手,冇有說話。

葉府是鑲藍旗葉赫那拉氏的宅邸,占地極廣,院落重重疊疊。外人看來,這是滿洲貴族的體麪人家,可隻有住在裡麵的人才知道,那些雕梁畫棟的背後藏著多少算計和傾軋。

婉柔的生母王小妹是漢人,當年被葉峰納為妾室,在府中的地位一直不高。婉柔雖是葉家六小姐,卻因為身上那一半漢人血統,從小就受了不少委屈。大姐葉婉顏仗著自己是嫡出,張口閉口就是“南蠻子”,這個稱呼像一根刺,紮在婉柔心裡十幾年。

“幸好有三姐和七妹。”婉柔輕聲說,想到三姐葉婉月的照拂和小妹葉婉清的依賴,心裡總算有了些暖意。三姐是唯一一個從不在她麵前提“庶出”二字的人,嫁了人之後每次回府,都要偷偷塞些體己錢給她,怕她在府裡受委屈。七妹年方十五,雖已然懂人情世故,心思卻依舊純粹天真,隻一心黏著六姐,事事依賴著她。

兩人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城外的清涼寺。寺廟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但因為清淨,婉柔常來。她不喜歡大廟裡那些絡繹不絕的香客和嘈雜的人聲,這裡剛剛好。三月的清涼寺,山門前的石階上落了些細碎的白色花瓣,不知是什麼樹開的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香。一個小沙彌正在掃地,見了她們,雙手合十道:“施主來得早。”

婉柔還了禮,拉著林倩進了大殿。殿內香菸繚繞,佛像莊嚴,晨光從高處的窗欞透進來,照在金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婉柔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祈願。

“信女葉婉柔,祈求佛祖保佑額娘身體康健,保佑七妹平安喜樂,保佑……”她在心裡默唸著,頓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保佑我和林倩,永遠都能像現在這樣。”

林倩跪在她旁邊,也在默默祈願。她知道婉柔心裡苦,她想求佛祖把婉柔的苦都轉到自己身上。

兩人燒完香,又在寺廟裡轉了轉。後院有一棵極大的古樹,枝繁葉茂,雖然還冇到滿樹繁花的時節,但新葉層層疊疊,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婉柔仰頭看著,陽光透過葉片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像是碎金。她靠在樹乾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倩,你說我們以後會怎麼樣?”她忽然問。

林倩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不管怎麼樣,我都陪著你。”

婉柔靠在林倩懷裡,覺得這一刻,歲月靜好。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不用回那座冷冰冰的宅子,不用聽大姐尖酸刻薄的話,不用看阿瑪那雙永遠在算計的眼睛。就在這裡,就她們兩個人,安安靜靜的。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少帥,這邊清淨,要不進去歇歇腳?”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院門處傳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寺廟裡聽得很清楚。

婉柔一驚,本能地從林倩懷裡掙開,轉過身去。隻見兩個男人正走進後院,前麵那個三十歲左右的樣子,身形魁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彆了短槍。後麵那個要年輕些,穿著一身深色便服,冇有佩任何武器,可渾身上下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他身姿挺拔,麵容冷峻,鼻梁高挺,眉骨很深,一雙眼睛像是深潭裡的水,看不出什麼情緒。

四目相對的瞬間,婉柔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什麼一見鐘情,而是純粹被陌生人撞見的尷尬。她方纔靠在林倩懷裡那副姿態,落在旁人眼裡,隻怕說不清道不明。她臉上騰地燒起來,拉著林倩就要走。

那年輕男人卻開口了。

“打擾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我們不知道這裡有人,唐突了姑娘。”

婉柔低著頭,匆匆行了個禮:“無妨,我們這就走了。”

她拉著林倩快步穿過院子,經過那兩個男人身邊時,能感覺到那年輕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種目光不是尋常男人看女人的輕薄,而是一種近乎審視的打量,好像要把她整個人看透似的。可偏偏又冇有任何冒犯的意思,隻是看著,安靜地看。

走出院門,林倩小聲說:“那個人好奇怪,一直盯著你看。”

“彆說了,快走。”婉柔加快了腳步。她攥著林倩的手,心跳得厲害。不知道是方纔被撞見的羞窘還冇褪乾淨,還是因為那個人眼睛裡那種深不見底的東西,讓她莫名地有些慌。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被她拋在身後的男人,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久久冇有移開目光。

“少帥?”何衝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又順著蕭羽峰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那姑娘——”

蕭羽峰收回視線,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走吧。”

兩人沿著寺院的小徑往外走,何衝跟在蕭羽峰身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對了少帥,袁斌來信了。昨兒晚上到的,我看您累了就冇急著呈上來。”

蕭羽峰腳步一頓,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怎麼說?”

“醫生說大概兩三個月就能出院了。他在信裡說急著歸隊,讓我問問您能不能讓他提前回來。”

蕭羽峰把信摺好放進衣袋裡,聲音淡淡的:“讓他先養著,不可著急。他要是不想以後不能騎馬,就老老實實躺著。”

何衝應了一聲:“是,我回頭給他回信。”

兩人出了山門,何衝牽過馬,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寺廟的方向:“少帥,今天在寺廟裡遇見的那位姑娘,要不要屬下去打聽打聽?”

蕭羽峰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必。”他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萍水相逢而已。”

可何衝看得分明,少帥翻身上馬的時候,握著韁繩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那是他動了心思纔會有的反應。跟了少帥這麼多年,何衝太瞭解他了。蕭羽峰這個人,越是想要什麼,表麵上就越冷靜,可手上的力氣從來騙不了人。

何衝冇有再多問,翻身上馬跟在後麵。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作響,晨風從耳邊掠過,帶著三月裡新翻泥土的氣息。

蕭羽峰騎在馬上,目光望著前方,眼前卻還是方纔那個姑娘跪在佛前的側臉。她的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動,嘴唇翕動著許願,那麼虔誠,那麼乾淨。陽光透過古樹的葉子落在她臉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

他在帥府裡見過太多人。逢迎的、算計的、麵上帶笑背後磨刀的,一個個臉上都糊著厚厚的泥。可那個姑娘不一樣,她的眼睛是透亮的,什麼心思都藏不住。被撞見時的窘迫、拉著丫鬟快步離開時的倉皇,全都寫在臉上。

那種乾淨,是他在這亂世裡從冇見過的東西。所以他才盯著她看了那麼久——不是貪戀容貌,而是想多看一眼那份乾乾淨淨的活氣。

回到葉府時,已經快中午了。

婉柔和林倩從後門進去,剛繞過花園,就聽見一陣尖銳的笑聲。那聲音她太熟悉了,每次聽見都覺得像有人拿指甲在瓷盤上劃。

“哎喲,這不是我們的六小姐嘛,一大早就出門了?去哪兒了?”

婉柔心頭一緊,循聲望去,果然是大姐葉婉顏。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繡牡丹的旗袍,頭上戴著珍珠髮飾,正站在迴廊下,旁邊跟著兩個丫鬟,手裡端著食盒,看方向像是剛從阿瑪的書房出來。

“大姐。”婉柔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我去清涼寺給額娘祈福了。”

葉婉顏走下來,圍著婉柔轉了一圈,目光在她和林倩之間掃來掃去,嘴角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祈福?帶個丫鬟去祈福?婉柔,你可真是菩薩心腸啊。”

林倩低著頭,一聲不吭。她名義上是葉家的丫鬟,實際上因為和婉柔一起長大,府裡冇人真把她當下人使喚。但在葉婉顏眼裡,下人就該有下人的樣子,就該低著頭、彎著腰,不該抬起頭來做人。

“林倩不是丫鬟,她是我的朋友。”婉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朋友?”葉婉顏冷笑一聲,拖長了音調,“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兒,也配做葉家小姐的朋友?婉柔,你可彆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雖說你是庶出,身上還流著一半南蠻子的血,但好歹姓葉赫那拉,整天跟個下人混在一起,傳出去不怕丟人?”

婉柔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最聽不得“南蠻子”三個字,每一次聽到,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劃一刀,不深,但疼得鑽心。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半漢人的血,可從她記事起,額娘就教她不要在意彆人的嘴,額娘說“咱們對得起自己就成”。可那些話像釘子,一顆一顆往心裡釘,拔不出來的。

“大姐教訓得是。”她低下頭,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聲音啞啞的,低低的。

葉婉顏滿意地點點頭,帶著丫鬟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阿瑪今天在書房見客,你回來得正好,去請個安吧。三叔也從關內回來了,你總有幾個月冇見著他了吧?彆失了禮數。”

等葉婉顏走遠,林倩才抬起頭,看著婉柔發白的指節,心疼得不行:“婉柔……”

“冇事。”婉柔鬆開手,掌心裡是幾個月牙形的印痕,深得發紫,“我習慣了。”

她們都清楚,葉婉顏之所以能這麼肆無忌憚地羞辱婉柔,不僅僅因為她是嫡長女、是阿瑪最寵的女兒,更因為她的夫家——國民黨中央高層,手握中央政治實權。在葉家這個微型封建體係裡,聯姻的含金量直接決定了一個女兒的地位。

大姐嫁得好,所以大姐說了算。

二姐葉婉冰嫁得更好,嫁給了民國首富傅家,但那是個純粹的商業家族,冇有軍政實權,所以在葉家的話語權反而不如大姐。二姐自己也清楚這回事,每次回府話都不多,坐在角落裡喝茶,看大姐一個人唱獨角戲。

三姐葉婉月嫁了個記者,看起來最不起眼,可婉柔知道,三姐夫背後的家族,纔是真正深不可測的。三姐從來不炫耀這些,每次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拉著婉柔說體己話,問她過得怎麼樣、缺不缺錢、額孃的病有冇有好轉。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每個人都像是一枚棋子,被父親葉峰布在了他想要的位置上。誰嫁到哪家、為葉家換來哪條線的人脈、為幾位叔叔的生意鋪哪條路,全都是算好的,分毫不差。

而她自己,也終究逃不過這個命運。

婉柔換了一身素淨些的衣裳,獨自去了書房。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聲音不高不低,隔著雕花木門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西南那邊最近不太平,我恐怕得提前回去。”這是三叔葉安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疲憊。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關內那邊,你盯著點。舊北洋派係雖大勢已去,可各方殘餘勢力依舊盤根錯節,南京zhengfu內部派係傾軋不斷,局勢冇那麼簡單。”這是父親葉峰的聲音,沉穩、威嚴,像是在發號施令,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

婉柔在門外站定,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門:“阿瑪,女兒來請安。”

“進來。”

她推門進去,書房裡煙霧繚繞,葉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的茶幾上擱著兩隻青花瓷茶杯,茶還冇涼透。二叔葉山和三叔葉安分坐兩側,三位長輩都是身形魁梧的滿洲漢子,穿著長衫,乍一看像是尋常商賈,可那眼神裡的鋒芒,是刀槍上才能淬出來的。婉柔從小就知道,幾位叔叔冇一個是安分做生意的人,他們背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從東北到關內,從商界到軍界,葉家這棵大樹底下藏著的東西,外人根本看不透。

“見過阿瑪,見過二叔、三叔。”婉柔規規矩矩行了禮。

葉峰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雙磨了邊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冇說什麼:“去哪兒了?”

“去清涼寺給額娘祈福。三月的頭一柱香,女兒想著早些去,心誠些。”

“你額娘身體好些了嗎?”

“還是老樣子。大夫說積鬱成疾,需得靜養。”

葉峰冇再問,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婉柔正要走,葉安忽然叫住她:“婉柔,三叔這次回來給你帶了點東西,回頭讓人送過去。是關內的一些綢緞料子,你拿去做幾身新衣裳。你額娘那邊,我也讓大夫去看了,彆太擔心。”

婉柔心裡一暖:“謝謝三叔。”

她抬起頭看了三叔一眼。葉安五十來歲,比父親小幾歲,麵容和善些,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路。他是幾兄弟裡最疼晚輩的一個,每次回來都會給幾個侄女帶東西,不分嫡庶,一人一份。

“三叔這次在關內待了多久?”婉柔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小半年了。”葉安歎了口氣,“亂得很,到處都在打仗,我這把老骨頭快折騰散架了。”

葉峰咳嗽了一聲,葉安便不再說了,朝婉柔擺擺手:“去吧去吧,好好照顧你額娘。”

婉柔退出了書房,帶上門的那一刻,聽見裡麵壓低了聲音又繼續說起了話。她站在門外停了一瞬,聽到幾個模糊的字眼——“日本人”“關東軍”“不能動”——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

可她冇有多想,轉身沿著迴廊往回走。三月的風穿堂而過,帶著庭院裡新翻泥土的氣息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吹得她衣袂飄飄。她想起方纔在清涼寺後院那個陌生男人的目光,不知怎的,心裡升起一種奇怪的預感。

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那個男人的眼睛,深得看不見底,像一潭水,可水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莫名覺得,那個人不是會讓人輕易忘記的存在。

可她又想,萍水相逢罷了。奉天城這麼大,人這麼多,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

她這樣想著,腳步輕快了些,穿過月洞門往後院走去。遠遠地看見林倩正蹲在廊下喂貓,那隻橘色的野貓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府裡,林倩偷偷拿廚房的剩飯餵了它好幾回,喂熟了。聽見腳步聲,林倩回過頭來,朝她一笑,眼睛彎彎的。

婉柔也笑了。

那一刻她不知道,那個在清涼寺與她擦肩而過的男人,會在此後的年月裡,把她的整個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而此刻,在奉天城另一頭的帥府裡,蕭羽峰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剛剛抽出新芽的梧桐樹發呆。三月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微微的寒意,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卻渾然不覺。

何衝端著茶進來,放在桌上,見少帥站著不動,也不敢出聲打擾。他跟了蕭羽峰七年,從關內一路跟到關外,見過少帥在槍林彈雨裡麵不改色、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可從來冇見過他這幅樣子——一個人站在窗前,發了快一刻鐘的呆,一句話不說。

何衝躊躇了一下,試探著問:“少帥,今天在寺廟裡遇見的那位姑娘,要不要屬下去打聽打聽?看那打扮,不像平常人家,興許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蕭羽峰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必。”他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萍水相逢而已。”

可何衝看得分明,少帥放在窗台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那是他動了心思纔會有的反應。

何衝在心裡歎了口氣,不再多問,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他知道少帥的性子,越是想要的東西,越是藏著掖著,麵上看不出一絲波瀾,可心裡的漣漪早就盪開了。

蕭羽峰一個人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腦子裡卻全是那個姑娘跪在佛前的側臉。

乾淨,透亮,像三月的風。

他忽然想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