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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負紅顏 第十一章 紅燭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花轎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緩緩行進。

嗩呐聲吹得震天響,鞭炮劈裡啪啦地炸了一路,紅紙屑落了一地,像是春天裡提前飄落的紅花瓣。街兩旁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孩子們追在花轎後麵跑,嘴裡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大人們伸長了脖子張望,想從轎簾的縫隙裡窺見新娘子的一鱗半爪。

婉柔坐在花轎裡,頭頂的鳳冠沉甸甸的,壓得她脖子酸。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視線,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見外麵的聲音——嗩呐、鞭炮、人聲、腳步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砰咚。砰咚。砰咚。

一下一下,又快又亂,像是在敲一麵冇有章法的鼓。

她的手攥著那條繡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的鴛鴦還是冇有眼睛。攥得太緊,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裡,微微的刺痛讓她勉強保持著清醒。

林倩這會兒在做什麼?是在替她收拾那些冇帶走的衣物,還是站在她空蕩蕩的房間裡發呆,還是在額孃的院子裡,替她照顧那個病弱的母親?

婉柔不敢想了。想下去,她會哭。今天不能哭,額娘說過,新娘子出嫁不能哭,不吉利。

她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子裡,閉上眼睛。

轎子忽然顛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差點往前栽出去。外麵傳來何衝的聲音:“當心當心,這段路不平,慢點走。”

隊伍放慢了速度。婉柔睜開眼,從轎簾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蕭羽峰的背影。他騎在那匹白馬上,脊背挺得筆直,軍裝的肩章在陽光下閃著金光。他冇有回頭,但他的手一直握著韁繩,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在緊張。

婉柔垂下眼簾,放下轎簾。

帥府到了。

婉柔不知道帥府的大門長什麼樣,因為她被紅蓋頭遮著,什麼也看不見。她隻知道轎子停了,外麵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喊“新娘子下轎”,然後轎簾被掀開,一隻手伸了進來。

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手很穩,冇有一絲顫抖,像是在執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命令。

可婉柔知道那不是命令。因為那隻手在觸到她的手的那一瞬,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把手放進了那隻手裡。

蕭羽峰的手很熱,熱得像一團火。他的手合攏,把婉柔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力道不輕不重,剛好不會弄疼她,又剛好讓她掙不開。

“慢點。”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

婉柔冇有說話,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腳底下是青石板路,鋪得很平整,每一塊石板之間的縫隙都填得嚴嚴實實。她看不見腳下的路,但她走得很穩,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讓她摔倒。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葉峰和王小妹不在,高堂拜的是蕭家父母的靈位。

“二拜高堂——”

婉柔跪下去,額頭觸地。冰涼的地麵隔著紅蓋頭傳來一陣涼意,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對著蕭羽峰的方向拜下去。透過紅蓋頭的薄紗,她隱約看見他也拜了下來,兩個人的額頭幾乎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間,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男人的氣息。

“送入洞房——”

婉柔被丫鬟們簇擁著,送進了新房。她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被安置好的瓷娃娃。

紅燭在桌上燃燒,燭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燭台上堆成了小小的紅色山丘。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有人在門口說了句什麼,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不,不止她一個人。婉柔聽見了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沉穩的、有力的、就在她幾步之外。

蕭羽峰還在這裡。

他冇有出去敬酒。

婉柔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隔著紅蓋頭,落在她身上,像一束看不見的光,把她的每一寸皮膚都照得發燙。

她聽見他走過來的聲音。軍靴踩在地麵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一隻獵食的豹子在靠近它的獵物。

他在她麵前站定。

然後,她看見一隻手伸過來,捏住了紅蓋頭的一角。

那隻手又頓了一下。

婉柔閉上了眼睛。

紅蓋頭被掀開了。

燭光湧進她的眼睛,刺得她眯了眯眼。等她適應了光線,抬起頭,看見蕭羽峰站在她麵前,低著頭,正在看她。

他今天穿的不是軍裝,而是一件大紅色的長袍,胸前戴著大紅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被紅衣一襯,更顯得英氣逼人。

可他的眼睛,比他的臉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燭光,是他自己的光——一種炙熱的、滾燙的、像是要把人燒成灰燼的光。他看著婉柔,像是在看一件他盼了一輩子才終於到手的珍寶,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

“婉柔。”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婉柔低下頭,冇有應聲。

他的手伸過來,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那動作很輕,但不容拒絕。

“看著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沙啞。

婉柔抬起眼簾,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的光更亮了,亮得她幾乎不敢直視。

“你真好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讚歎。

婉柔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蕭羽峰在她身邊坐下。床鋪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身體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近到她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砰咚,砰咚,比她的還快。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婉柔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手指微微一頓,但冇有鬆開。

“婉柔。”他又叫了她一聲。

“嗯。”她終於應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蕭羽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看著掌心裡那幾個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形印痕。

“你在轎子裡掐的?”他問。

婉柔冇有說話。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用拇指輕輕摩挲那些印痕。他的拇指很粗糙,繭子磨過她的掌心,微微發癢。

“以後彆掐自己了。”他說,“疼。”

婉柔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客套話,而是真的心疼。

婉柔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蕭羽峰拉著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擺著合巹酒,兩隻小小的酒杯並排放在托盤上,酒液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端起一隻酒杯,遞給她,自己端起另一隻。

“交杯酒。”他說。

婉柔接過酒杯,手指微微發抖。蕭羽峰的手臂穿過她的手臂,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呼吸相聞。她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他在外麵應該已經喝了不少,但那酒氣不燻人,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

“喝吧。”他看著她。

婉柔閉上眼睛,把那杯酒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嗆得她咳嗽了兩聲。

蕭羽峰也喝完了,把兩隻酒杯放回桌上,一大一小,並排擺著,像是兩隻依偎在一起的鳥。

他拉著她回到床邊坐下。

紅燭在桌上靜靜地燃燒,燭淚越堆越高。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蕭羽峰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眉眼,從眉眼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嘴唇,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輪廓。

婉柔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他又伸出手,這一次,不是握她的手,而是去摘她頭上的鳳冠。

鳳冠很重,摘下來的時候,幾縷碎髮被勾住了,扯得頭皮微微發疼。婉柔輕輕地“嘶”了一聲。

蕭羽峰的手立刻停下來:“疼了?”

“冇有。”婉柔搖頭。

他把鳳冠放在桌上,走回來,在她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婉柔。”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我。”

婉柔愣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你在清涼寺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疼,“你不喜歡我,你甚至怕我。”

婉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羽峰站起來,轉身走到桌前,背對著她站了一會兒。他的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寬,此刻在紅燭的映照下,卻顯得有幾分落寞。

“今天,我不會碰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婉柔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轉過身,看著她,目光裡有炙熱,有剋製,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

“我蕭羽峰娶你,不是隻圖你的身子。”他走回來,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要的是你的心。你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你。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的那一天。”

婉柔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說不清楚那股酸澀是從哪裡來的,是因為他的這番話,還是因為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真誠。

“你不信?”蕭羽峰看著她,“沒關係,時間會證明。”

他鬆開她的手,站起來,走到衣櫃前,從裡麵拿出一床被褥,鋪在窗邊的長榻上。

婉柔看著他鋪床的動作,笨拙而認真,像是一個從冇做過這種事的人在努力學著做。

他鋪好了,轉過身,對她笑了一下:“你睡床,我睡這裡。”

婉柔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蕭羽峰吹滅了桌上的紅燭,隻留下牆角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躺到長榻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床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婉柔在脫嫁衣,然後躺下,被子輕輕地響了一聲。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蕭羽峰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他以為自己會失眠,可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很安心——因為她就在這個房間裡,在他幾步之外的地方,在呼吸,在心跳。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新房的另一邊,婉柔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什麼都看不見的帳頂。她的手還攥著那條帕子,攥得很緊。

她想起他說的話——“我要的是你的心。”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但她知道,他今晚確實冇有碰她。在這個男人可以隨意支配女人的世道裡,他給了她選擇的權利。

這一點,讓她對他的印象,悄悄地變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第二天一早,雨雙就來了。

她連門都冇敲,直接推門而入,嘴裡喊著“嫂子嫂子”,像一陣小旋風颳了進來。

婉柔剛洗漱完,正坐在梳妝檯前梳頭。雨雙從她手裡搶過梳子,自告奮勇地說:“我來我來!我上次學過的!”

婉柔想起上次雨雙給她梳頭梳得歪歪扭扭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你會了嗎?”

“當然會了!我回去練了好多次呢!”雨雙理直氣壯。

事實證明,她練了,但冇練會。梳子還是扯斷了幾根頭髮,疼得婉柔輕輕皺眉,但她冇有出聲。

“嫂子,我哥昨晚有冇有欺負你?”雨雙邊梳邊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婉柔的手頓了一下:“冇有。”

“那就好。”雨雙滿意地點點頭,“我昨天跟我哥說了,不許他欺負你。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罵他。”

婉柔看著鏡子裡雨雙認真梳頭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暖意。這個小姑娘,是真心的。她不是在做表麵功夫,不是在看人下菜碟,她是真心喜歡她這個嫂子,真心把她當自己人。

“雨雙,謝謝你。”婉柔輕聲說。

雨雙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兩個酒窩深深的:“謝什麼呀,你是我嫂子,我們是一家人!”

蕭羽峰從外麵走進來,看見雨雙又在給婉柔梳頭,搖了搖頭:“你又來搗亂了。”

“我纔沒有搗亂!”雨雙轉過頭,衝哥哥做了個鬼臉,“我在幫嫂子梳頭!”

蕭羽峰走過去,看了一眼婉柔的頭髮——歪歪扭扭的,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像被風吹亂的柳枝。

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淺,但眼睛裡有光:“梳成這樣,你還好意思說。”

雨雙鼓起腮幫子,像個受了氣的小河豚。婉柔看著他們兄妹鬥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蕭羽峰看見了那一彎弧度——極淡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朝回門。

一大早,婉柔就起來準備了。她換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頭髮挽成髮髻,戴上了五姐送的翡翠鐲子。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的女子眉目如畫,溫婉嫻靜,像一朵晨露中的蓮花。

蕭羽峰站在門口等她,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衫,冇有穿軍裝,顯得柔和了幾分。他看見婉柔走出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手。

婉柔看了他一眼,冇有把手放上去,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蕭羽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來,揣進袖子裡,跟了上去。

何衝已經備好了車。婉柔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蕭羽峰在她旁邊坐下。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出帥府,往葉府的方向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婉柔看著窗外的街景,蕭羽峰看著她的側臉。

奉天城的春天來了,街邊的柳樹綠了,桃花開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婉柔看著那些花,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和林倩在葉府的花園裡看桃花。林倩說,桃花開了,真好看。她說,好看有什麼用,過兩天就謝了。林倩說,謝了明年還會開啊。她說,明年開的是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了。

那時候她不知道,今年看桃花的時候,她已經不是葉家的六小姐了,而是蕭家的少帥夫人。

車子在葉府門前停下。

門楣上的紅雙喜還冇摘,但紅綢已經撤了一些,不像婚禮那天那麼鋪張了。婉柔下了車,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她回來了。

走在葉府的迴廊上,婉柔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才過了兩天,可好像過了很久很久。迴廊還是那條迴廊,柱子上的漆還是那個顏色,簷下的風鈴還在叮咚作響——可她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

丫鬟婆子們見了她,紛紛行禮:“六小姐回來了。”

婉柔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徑直往正廳走去。

正廳裡,人已經到齊了。

葉峰坐在主位上,旁邊是瓜爾佳氏。葉山、葉安坐在左右兩側。葉陵忠、葉陵勇、葉陵仁、葉陵義按長幼順序坐著。

女眷們坐在另一邊。金海燕帶著洛瑤和葉落天,葉婉顏帶著劉世傑和劉世瑛,葉婉冰帶著傅承韻、傅承詩和傅承安,葉婉月一個人——佟仲文還在南京,冇能趕回來。葉婉如坐在烏拉那拉氏姨娘身邊,葉婉心坐在李氏姨娘旁邊,婉清坐在王小妹身邊。

王小妹今天也出來了,身體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還是很瘦弱,坐在那裡像一株風中的蘆葦。

安舒坐在葉峰旁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端莊貴氣。鬆田正雄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態從容,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來往的每一個人。

安舒身後站著雲子——雲子是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著婉柔回門的。她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著,像一尊不會說話的木偶。

冇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鬆田身上停了零點幾秒,又迅速移開了。

那是接頭。不需要說話,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隻是一個位置、一個姿態,就足以傳達資訊——一切正常。

婉柔和蕭羽峰走進正廳,在葉峰和王小妹麵前跪下。

“女兒給阿瑪、額娘請安。”

“小婿給嶽父、嶽母請安。”

葉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好好過日子”之類的場麵話。王小妹看著女兒,眼眶紅紅的,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起來吧,起來吧。”瓜爾氏在旁開口,語氣比平時和氣了不少,“六丫頭,在帥府還習慣嗎?”

婉柔站起來,垂著眼簾:“回母親,還習慣。”

瓜爾佳氏點了點頭,看了蕭羽峰一眼,又看了看婉柔,似乎想從他們臉上找出什麼端倪。但她什麼也冇看出來,便也不再問了。

葉婉顏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盞茶,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六妹,你這嫁了人,氣色倒是好了一些。看來蕭少帥待你不薄啊。”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婉柔從大姐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酸味。大姐就是這樣,見不得彆人好。她嫁得好,她要說;嫁得不好,她也要說。總之,她永遠要在嘴上占上風。

婉柔冇有接話,隻是笑了笑。

張學良來了。

他今天穿著一身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整個人精神奕奕。他一進門就抱拳行禮,嘴裡說著“葉伯父大喜”,目光卻落在了婉柔身上。

“這位就是六妹吧?”張學良笑著說,“六妹,在帥府還習慣嗎?蕭羽峰對你好不好?”

婉柔行了個禮,還冇來得及回答,張學良已經接著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兄長對妹妹的關切,那種自然而然的熟稔,讓人無法生出距離感:“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張大哥,張大哥一定幫你教訓他。彆看他蕭羽峰在外麵威風,在張大哥麵前,他還是小弟。”

蕭羽峰在旁邊苦笑了一下,冇有反駁。

婉柔抬起頭,看了張學良一眼。這位傳說中的少帥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也比她想象的要隨和。他說話不端架子,眼神坦蕩,笑容真誠——至少在表麵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謝張大哥。”婉柔輕聲說。

張學良點了點頭,轉過身和葉峰說話去了。但在轉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和鬆田正雄撞在了一起。

鬆田正雄正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張學良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壓力——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目光,那是獵手打量獵物的目光。

張學良冇有迴避,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走過去,主動伸出手:“這位就是鬆田將軍吧?久仰大名。”

鬆田站起來,握住他的手,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張少帥客氣了。久仰久仰。”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麵上都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各自的盤算。

張學良在想:這個人來奉天,真的隻是參加婚禮?

鬆田在想:這個人比傳說中要難對付。

兩個人的手鬆開,各自落座,表麵上言笑晏晏,暗地裡已經把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葉婉冰坐在女眷席上,懷裡抱著小兒子傅承安。承安才三歲,不懂事,在母親懷裡扭來扭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叫。婉冰輕輕拍著他的背,目光卻落在婉柔身上。

六妹今天氣色還行,冇有她想象中那麼憔悴。蕭羽峰跟在她身邊,雖然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但蕭羽峰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她。

婉冰在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酸楚——六妹嫁了,下一個就該輪到五妹了。再過幾年,婉清也要嫁。這個家的女兒,一個一個地往外嫁,一個一個地變成彆人家的人。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心想:幸好我生的是兒子。不是因為她重男輕女,而是因為在這世道裡,做女人太苦了。

葉婉顏帶著兒女坐在另一側,劉世傑和劉世瑛正和洛瑤、葉落天玩鬨。幾個孩子年齡相仿,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倒是給這沉悶的正廳添了幾分生氣。

“世傑,彆鬨了,過來坐好。”葉婉顏衝兒子喊了一聲。

劉世傑不情不願地走回來,規規矩矩地坐在母親身邊。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十二歲,已經懂得看人臉色了。他知道今天這個場合很重要,不能給母親丟臉。

洛瑤趴在金海燕膝蓋上,小聲說:“額娘,六姑姑回來了,我想去找六姑姑玩。”

金海燕按著女兒的腦袋:“現在不行,等散了再去。”

洛瑤撅了撅嘴,但還是乖乖地坐著。

葉落天站在一旁,十五歲的少年,已經長得和母親差不多高了。他是葉家的長孫,葉峰對他寄予厚望,從小就請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他不怎麼說話,但一直在觀察——觀察蕭羽峰,觀察張學良,觀察鬆田正雄,觀察每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

葉家的男人,從小就要學會察言觀色。這是生存的本能。

宴席擺在正廳和後花廳,男賓在前廳,女眷在後廳。

婉柔坐在女眷席上,身邊是婉月、婉心、婉如、婉清。姐妹們圍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未出閣的時候,可每個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六姐,你瘦了。”婉清拉著婉柔的手,眼眶紅紅的,“才兩天就瘦了。”

婉柔笑了笑:“冇有瘦,是你的錯覺。”

“我天天看著你,你一丁點變化我都看得出來。”婉清固執地說,“你肯定冇好好吃飯。”

婉心在旁邊輕聲說:“婉清,彆說了。六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讓她好好吃頓飯。”

婉清這才住了嘴,可眼睛還是黏在婉柔臉上,怎麼也移不開。

婉月坐在婉柔另一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吃吧,廚房特意做的你愛吃的。”

婉柔低頭吃著,冇說話。她能感覺到姐妹們都在看她,目光裡有心疼、有不捨、有擔憂,還有那種說不清的、隻屬於女人的惺惺相惜。

飯後,女眷們散開,各自去偏廳喝茶說話。

婉柔走到迴廊上,想透透氣。剛站定,就看見一個人影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是林倩。

林倩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衣裳,頭髮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髻,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睛下有青影,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兩個人在迴廊上站定,麵對麵,隔了兩步遠。

婉柔看著林倩,林倩看著婉柔。

誰都冇有先開口。

風從迴廊那頭穿過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袂飄飄。簷下的風鈴叮咚作響,像是在替她們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林倩的眼眶紅了。她想說——我想你。想說——你瘦了。想說——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人欺負你?那個蕭羽峰對你好不好?你有冇有哭?有冇有想我?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些話說了也冇有用。說了,婉柔還是回不來;說了,她們還是不能在一起;說了,隻會讓兩個人都更難過。

婉柔伸手,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隻手還是冰涼的,和以前一樣。她握著林倩的手,一句話都冇有說,隻是握著。

林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無息,一顆一顆地落在迴廊的青石板地麵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婉柔看著那些水漬,鼻子酸得厲害,但她冇有哭。今天不能哭,在葉家不能哭,在林倩麵前不能哭。她要讓林倩覺得她過得很好,這樣林倩才能放心。

“我挺好的。”婉柔輕聲說,“你彆擔心。”

林倩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過得好就行。額娘那邊你放心,我天天去照顧她。婉清也很好,就是想你。”

婉柔點了點頭,鬆開了林倩的手,轉身走了。

她不敢多留。多留一秒,她怕自己會哭出來。

迴廊的另一頭,雲子站在拐角處,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了婉柔握林倩的手,看見了林倩的眼淚,看見了婉柔紅紅的眼眶,看見了她們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不是現在有什麼用處,但也許將來會有。在這個行當裡,任何一點資訊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雲子的目光從婉柔和林倩身上移開,落在遠處——雨雙正蹲在花園裡,跟洛瑤一起看螞蟻搬家。兩個小姑娘頭碰著頭,嘰嘰喳喳地說話,天真爛漫,完全冇有大人的城府和防備。

雲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葉婉柔不好對付。她雖然冇什麼心機,但有一種直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能感覺到危險的直覺。這種人,不會輕易被人拿捏。

可是蕭雨雙不一樣。

這個小姑娘太單純了,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她對婉柔的喜歡是真心的,對哥哥的依賴是真心的,對周圍所有人的善意都是真心的。這樣的孩子,最容易信任人,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她是蕭羽峰唯一的親妹妹。

如果能取得蕭雨雙的信任,通過她獲得蕭羽峰的資訊,比直接從葉婉柔身上下手要容易得多。

雲子垂下眼簾,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轉身走進了偏廳。

偏廳裡,金海燕正拉著婉柔的手說話。

“六妹,你在那邊可還習慣?”金海燕的聲音溫柔,目光裡滿是關切,“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下人們聽不聽話?”

婉柔一一作答,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金海燕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婉柔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新婚妻子該有的樣子。她不是過來人,但她見過太多婚姻——自己的,彆人的。她知道,新婚的人臉上應該有一種光彩,哪怕日子過得苦,剛成親的那幾天也會有一種新鮮的光彩。

可是婉柔的臉上冇有那種光彩。

她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金海燕在心裡歎了口氣,冇有說破。

洛瑤跑過來,撲進婉柔懷裡:“六姑姑!你什麼時候回來住?”

婉柔抱著她,笑了笑:“六姑姑現在不住在這裡了,六姑姑有自己的家了。”

“那你的家在哪裡?”

“在城西的帥府。”

“帥府遠不遠?”

“有點遠。”

“那我還能去找你玩嗎?”

“能。等你長大了,就來帥府找六姑姑玩。”

洛瑤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跑開了。

婉柔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等她長大了,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葉峰還在不在?葉陵忠還在不在?那些勾心鬥角、明爭暗鬥,還會不會繼續下去?

大概會的。隻要葉家還在,這些就不會消失。

花廳裡,葉山和葉安正在跟葉峰說話。

“大哥,六丫頭的事辦完了,我們該走了。”葉山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身為一方軍閥的職責,“關內那邊不能離太久,我怕出事。”

葉安也點了點頭:“西南那邊也一樣。我出來快一個月了,再不回去,那邊怕要生變。”

葉峰看著兩個弟弟,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也好。你們各有各的地盤,不能因為我這邊的事耽擱太久。明天動身?”

“明天一早。”葉山說。

葉峰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兩個弟弟,看著窗外的花園。

“大哥,你在想什麼?”葉安問。

葉峰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蕭羽峰這個人,到底能不能用。”

葉山和葉安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用好了,是我們葉家的一把刀。用不好……”葉峰冇有說下去。

葉山站起來,走到大哥身邊,壓低聲音說:“大哥,蕭羽峰這個人,我觀察了幾天。他有野心,但不急躁;有本事,但不張揚。這樣的人,不好掌控。但正因為不好掌控,才值得一試。太容易掌控的人,往往也冇太大用處。”

葉峰轉過頭,看著二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看得透。”

葉山笑了笑:“在關內這些年,彆的不敢說,看人還是練出來了一點。”

葉安也走了過來:“大哥,我明天走之前,想跟六妹單獨說幾句話。”

葉峰看了他一眼:“你跟婉柔說什麼?”

“冇什麼,就是囑咐幾句。”葉安的目光溫和了幾分,“那孩子從小冇少受委屈,如今嫁出去了,我這個做三叔的,總得替她說幾句話。”

葉峰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去吧。彆太久。”

偏廳裡,婉柔正在和安舒說話。

安舒拉著婉柔的手,目光裡滿是憐惜和愧疚。她有很多話想說,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她什麼都不能說。

“婉柔,姑姑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安舒的聲音很輕,“走之前,姑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婉柔看著安舒,點了點頭。

“蕭羽峰這個人,姑姑不瞭解。但姑姑看得出來,他對你是在意的。”安舒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婉柔能聽見,“你嫁過去了,好好過日子。彆管家裡那些事——你阿瑪讓你做什麼,你二哥讓你做什麼,你都彆摻和。你是蕭家的人,不是葉家的棋子。”

婉柔看著安舒,眼眶微微泛紅。

“姑姑,您放心,我明白的。”

安舒點了點頭,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套在婉柔手上。那鐲子水頭極好,碧綠碧綠的,通透得像一汪春水,一看就價值不菲。

“這是姑姑當年的陪嫁,跟了我十幾年了。你拿著,算是個念想。”

婉柔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鐲子,聲音有些發啞:“姑姑,這太貴重了……”

“拿著。”安舒按住她的手,“彆跟姑姑客氣。姑姑這輩子,欠你的。”

婉柔抬起頭,看著安舒。安舒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愧疚、心疼、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姑姑,您不欠我什麼。”婉柔輕聲說。

安舒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心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鬆田正雄站在花廳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

他的目光從花園移到迴廊,從迴廊移到偏廳,從偏廳移到正廳——他在看,在看每一個人,在看每一個角落,在看每一條通道、每一扇門窗、每一處可以藏人的角落。

他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把葉府的佈局一點一點地畫了出來。

正門在哪裡,側門在哪裡,後門在哪裡。哪裡可以進人,哪裡可以藏人,哪裡可以撤退。哪裡是防禦的薄弱點,哪裡是進攻的最佳位置。

鬆田閉上眼睛,把這些資訊儲存起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回門宴散了。

婉柔站在葉府門口,跟親人們一一道彆。

王小妹拉著她的手,眼淚終於冇忍住,掉了下來:“柔兒,常回來看看。”

“額娘,我會的。”婉柔抱著額娘,輕輕拍著她的背,“您要好好養病,等我下次回來,您要好起來。”

王小妹點了點頭,哭得說不出話。

婉清撲過來,抱住婉柔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六姐,我會想你的。”

婉柔摸著妹妹的頭髮,聲音有些發顫:“姐姐也會想你的。你要好好唸書,好好照顧額娘,彆跟大姐頂嘴。”

“我知道。”婉清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葉婉月走過來,握著婉柔的手,看了她很久,隻說了一句:“保重。”

婉柔點了點頭:“三姐,你也是。”

葉婉心站在人群後麵,安靜地看著婉柔,眼眶微紅。她冇有上前,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該說的都在那對翡翠鐲子裡了。

金海燕帶著洛瑤走過來,洛瑤仰著臉說:“六姑姑,我會想你的。”

婉柔蹲下來,抱了抱洛瑤:“六姑姑也會想你的。”

葉落天站在母親身後,微微欠身,像個大人一樣說了一句:“六姑姑保重。”

婉柔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孩子長大了,越來越像他父親了。再過幾年,他就要撐起這個家了。

葉陵勇走過來,拍了拍婉柔的肩膀,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六妹,記住二哥跟你說的話。”

婉柔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葉峰站在正廳門口,冇有出來送。他看著婉柔的背影,臉上冇什麼表情,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婉柔上了車,蕭羽峰跟著上了車,坐在她旁邊。

車子緩緩駛離葉府。

婉柔從車窗探出頭,看著身後越來越遠的門楣。

紅雙喜還在,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紅光。

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出嫁那天,額娘說的話——“孩子有孩子的命。”

她的命,已經定了。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人的命,都在這個春天悄悄定了。

川島芳子在奉天城東的旅館裡,收到了土肥原的電報:“雲子已入帥府,鬆田已返東京。下一步:策反蕭羽峰親信。”

她看完電報,用打火機點燃,看著紙頁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窗外,奉天的夜色降臨了。

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天上灑下的一把碎金子。

可那金子底下,埋著炸藥。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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