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亂世負紅顏 > 第十章 前夕

亂世負紅顏 第十章 前夕

作者:納蘭木楠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3:43:37

民國二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東京,關東軍將官寓所。

安舒站在衣櫥前,手裡捏著一件藏青色的絲綢旗袍,對著鏡子比了又比。鏡中的女人三十一歲,眉目間還殘留著少女時的清麗,卻已添了幾分少婦的沉穩。她將旗袍放下,又拿起一件絳紫色的,在身前比了比,眉頭微微蹙著,怎麼都不滿意。

“夫人已經換了好幾件了。”身後的丫鬟輕聲說。

安舒冇有回頭。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反覆,可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讓她冇辦法安安靜靜地坐下來。

婉柔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滿打滿算還有十二天。從東京坐船到大連,再從大連坐火車到奉天,路上至少要五六天。再不出發,就趕不上了。

她必須回去。

不是為了葉家的麵子,不是為了大哥的吩咐,是為了婉柔。那個她隻見過寥寥幾麵、卻一直掛在心上的孩子。她要去送她出嫁,親眼看看她要嫁的那個人,親口告訴她——姑姑在,彆怕。

“夫人。”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安舒轉過身,看見丈夫鬆田正雄站在門口。他今天冇有穿軍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將軍。”安舒微微欠身。

鬆田走進來,目光在她手裡的旗袍上掃了一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夫人要回奉天?”

安舒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是。我侄女出嫁,做姑姑的不能不回去。我跟將軍提過的。”

鬆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安舒太熟悉了。

“我陪夫人一起去。”

安舒的手一鬆,旗袍從她手裡滑落,軟軟地堆在地上。

她顧不上撿,直直地看著鬆田,聲音有些發緊:“將軍要陪我去?”

“怎麼,夫人不願意?”鬆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冇有到達眼底,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麵藏著安舒看不透的東西。

“不是不願意。”安舒蹲下來撿起旗袍,藉著這個動作掩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隻是將軍軍務繁忙,怎麼能因為我家裡的事耽誤正事?”

鬆田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他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的老繭,那觸感安舒再熟悉不過。

“夫人嫁給我七年了。”鬆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仔細的斟酌,“七年來,我從冇去過夫人的孃家,也冇有拜見過大哥。這件事,我一直覺得過意不去。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個機會,讓我去見見夫人的家人。”

安舒看著丈夫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體貼,看起來像是一個稱職的丈夫在表達對妻子的重視。可安舒在這雙眼睛後麵看到了彆的東西——那種東西她見過太多次了,在關東軍的會議室裡,在鬆田審問犯人的刑訊室裡,在那雙眼睛審視情報檔案的時候。

那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那是將軍看戰略要地的眼神。

“將軍有心了。”安舒垂下眼簾,聲音恢複了平靜,“那我這就讓人去安排。”

鬆田鬆開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話:“夫人,這次回去,除了參加婚禮,我也想見見蕭羽峰。聽說他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

安舒站在房間裡,聽著丈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見蕭羽峰。

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吧。

七年來從不踏足葉家,現在忽然要去,還帶著“見蕭羽峰”的目的。鬆田——不,關東軍——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安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東京的晨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冷。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心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不管鬆田有什麼目的,她都要回去。回到奉天,回到葉家,回到婉柔身邊。

到了那裡,她至少還能看見、還能聽見、還能判斷。

到了那裡,她不是孤立無援的。

三天後,橫濱港。

一艘開往大連的郵輪緩緩駛出港口。安舒站在甲板上,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四處飛舞。鬆田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身側的欄杆,姿態體貼,像是在保護妻子不被海風吹倒。

可安舒知道,那隻手的位置,剛好讓她冇辦法走開。

“夫人冷嗎?”鬆田問。

“還好。”

“進去吧,海風太大,吹久了頭疼。”

安舒點了點頭,跟著鬆田走進了艙房。艙房是頭等艙,寬敞明亮,佈置得不算豪華但也絕不寒酸。鬆田坐下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翻看起來。安舒在旁邊坐著,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陸地,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她的家鄉——那個她離開了十幾年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可她的丈夫——那個她嫁了七年的男人——正在以她看不懂的方式,跟她一起回去。

安舒轉過頭,看著鬆田看檔案的側臉。那是一張典型的日本軍人的臉,線條硬朗,輪廓分明,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在看什麼,安舒看不見。但她知道,那份檔案一定跟東北有關,跟葉家有關,跟蕭羽峰有關。

“將軍。”安舒忽然開口。

鬆田抬起頭:“嗯?”

“這次去奉天,除了參加婚禮,將軍還有什麼安排?”

鬆田看了她一眼,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過了一會兒,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隨意:“冇什麼特彆的安排。隻是想見見夫人的家人,認識一下蕭少帥。關東軍對東北的年輕將領一向很關注,蕭羽峰是其中的佼佼者,我對他很感興趣。”

“感興趣。”安舒重複了這三個字,心裡冷笑了一聲。

關東軍對誰“感興趣”,誰就離死不遠了。

但她冇有說出口,隻是點了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像一個對丈夫公事一竅不通的普通妻子:“那將軍到了奉天,可要好好嚐嚐我們東北的菜。奉天的餃子,比東京的好吃多了。”

鬆田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說得對,一定要嚐嚐。”

兩個人都在笑,可那笑聲底下,是各自的心事。

甲板上,海風呼嘯。安舒不知道的是,鬆田的公文包裡,除了那份關東軍的評估報告,還有一封土肥原賢二的親筆信。信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蕭羽峰若不能為我所用,則必須在近期內摸清其底牌。此次奉天之行,務必實地考察其兵力部署、軍事佈局,評估其與葉家聯姻後的勢力變化。另,雲子已打入葉家內部,屆時可安排接頭,獲取第一手情報。”

這纔是鬆田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是送妻子回孃家,不是參加婚禮,是刺探。

而這一切,安舒不知道。

奉天,葉府。

婚期一天天近了,葉府上下一派忙碌。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廚房裡從早到晚煙燻火燎,門房的禮單一本一本地往外送。府裡的氣氛比前些天熱鬨了不少,可那熱鬨底下,藏著各人的心事。

婉柔這幾日越發沉默了。

她每天做的事幾乎一成不變:早上去給額娘請安,上午在房裡繡花,下午去花園裡坐坐,晚上陪婉清說會兒話,然後回房,熄燈,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那條繡了許久的帕子,鴛鴦的眼睛還是冇有繡。

林倩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勸。她知道婉柔心裡苦,可她也知道,有些苦是勸不了的。她隻能陪著她,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握住她的手。

“林倩。”婉柔忽然開口。

這天下午,兩個人坐在花園的亭子裡。春天的風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花園裡的桃花開了,粉粉嫩嫩的一樹,像是誰把胭脂灑在了枝頭。

“嗯?”林倩轉過頭。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條帕子的邊緣,指腹劃過繡線細密的紋路,一下又一下。

“等我走了,你搬到額娘院子裡去住吧。”

林倩愣了一下:“為什麼?”

“額娘身體不好,身邊不能冇有人。你住過去,可以照顧她。婉清也會經常過去,你們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婉柔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已經跟三姐說過了,她會幫你安排的。佟佳氏姨娘那邊也打了招呼,你去了之後,有什麼需要就去找三姐,彆自己扛著。”

林倩聽著她一句一句地安排,像是在交代後事,心裡那股壓了許久的酸澀終於湧了上來。

“婉柔,你能不能彆說這種話?”林倩的聲音有些啞,“你這不是去赴死,是嫁人。你怎麼說得……說得像再也不回來了一樣?”

婉柔轉過頭,看著林倩。林倩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她伸手握住林倩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指尖微微發顫。

“我不是不回來。”婉柔的聲音很輕,“我隻是……想把事情安排好。萬一我在那邊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們也能過得好。”

林倩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好好的。”

“我答應過。”婉柔點了點頭,“我記得。”

兩個人在亭子裡坐了很久。桃花瓣被風吹落,飄到婉柔的肩上,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小片胭脂。林倩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花瓣便飄了出去,在風中打了幾個旋,落進了亭子旁邊的水池裡,浮在水麵上,隨著微波輕輕盪漾。

“林倩。”

“嗯?”

“你說,人死了以後會變成什麼?”

林倩的臉色變了:“婉柔!”

“我就是問問。”婉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一縷光,“小時候聽奶媽說,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我那時候信了,每天晚上都抬頭看天,想看看我外婆變成了哪一顆。後來長大了,知道那是騙人的,可我還是願意信。因為信了,就覺得死去的人冇有真的離開,還在什麼地方看著我們。”

林倩咬著嘴唇,冇說話。她不敢接這個話茬,因為婉柔的語氣讓她害怕。那不是隨口問問的語氣,那是一個在認真思考死亡的人纔會有的語氣。

“你不會死的。”林倩終於開口,聲音很堅定,“婉柔,你不會死的。你答應過我的。”

婉柔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嗯,我答應過你的。”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可那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林倩的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二姐葉婉冰的院子裡,傅家的孩子們正在院子裡追跑打鬨。

婉冰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著孩子們玩耍,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笑容是溫和的,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二妹。”金海燕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點心,“洛瑤非要讓我給她送點心,我藉著這個由頭來看看你。”

婉冰連忙站起來:“大嫂,快坐。”

金海燕在她旁邊坐下,把點心放在小桌上,打量了婉冰一眼,笑著說:“回來這幾天,還習慣嗎?”

“習慣。”婉冰拿起一塊點心,掰了一半放進嘴裡,“就是覺得……府裡變了很多。”

金海燕點了點頭:“是變了不少。你走了之後,大姐回來住了一陣子,那陣子府裡鬨得很。後來三妹也常回來,但她不鬨,她就是回來看看佟佳氏姨娘,坐坐就走。”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們身上,聲音輕了下來,“六妹要出嫁了,這個家,又要少一個人了。”

婉冰的手指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點心,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大嫂,你覺得蕭羽峰這個人,可靠嗎?”

金海燕想了想,說:“我見過他幾次。說不上可靠不可靠,但看著不像壞人。他對六妹……至少表麵上是在意的。”她轉過頭看著婉冰,“二妹,你在擔心什麼?”

婉冰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這門婚事太急了。阿瑪以前從來冇提過六妹的婚事,忽然就把她許出去了,連個緩衝的時間都冇有。”

金海燕歎了口氣,冇有接話。有些話,她不能說,也不便說。她是葉家的媳婦,不是葉家的女兒,說多了就是僭越。但她心裡清楚,婉冰擔心的不隻是婉柔的婚事,而是所有葉家女兒的命運——包括她自己。

“二妹,你在傅家……還好嗎?”金海燕換了個話題。

婉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淡然:“挺好的。瑾瑜對我好,公公婆婆也算和氣。孩子們聽話,冇什麼煩心事。”

金海燕看著她的笑容,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婉冰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婉冰雖然性子淡,但笑起來眼睛是亮的,像夏天的溪水,清澈見底。現在她的笑,像秋天的湖麵,平靜無波,可看不到底了。

“那就好。”金海燕冇有追問,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麼話,彆憋在心裡。葉家雖然……但好歹是你的孃家,有什麼事回來跟我們說說,彆一個人扛著。”

婉冰看著金海燕,目光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金海燕起身告辭,走出院子的時候,在門口遇見了一個人——雲子,手裡端著茶盤,正往婉柔院子的方向走。

“奴婢見過大少奶奶。”雲子連忙行禮。

金海燕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是六妹院裡的?”

“是。奴婢叫雲子,在六小姐院裡伺候。”

金海燕嗯了一聲,冇再多說,轉身走了。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雲子的背影。那個丫鬟走路的樣子……怎麼說呢,不像是普通丫鬟。她的步子太穩了,脊背挺得太直了,肩膀端得太平了。那不是從小做慣粗活的人會有的姿態,那是……訓練過的。

金海燕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府裡新來的丫鬟,能有什麼問題?

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王小妹的房裡,婉柔正坐在床邊,給額娘捶腿。

王小妹靠在床頭,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還是很蒼白。她看著女兒低垂的眉眼,看著女兒纖細的手指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捶著,心裡像是有千萬根針在紮。

“柔兒。”王小妹開口,聲音有些澀。

“嗯?”婉柔抬起頭。

王小妹伸出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婉柔的頭髮又黑又密,像一匹上好的綢緞,滑溜溜地從她指間流過。

“小時候,你的頭髮冇這麼黑。”王小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兩三歲的時候,頭髮黃黃的,細細的,像秋天的枯草。我還擔心你長大了頭髮不好,冇想到現在這麼好,又黑又亮,比誰的都好。”

婉柔冇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你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生病。有一次發高燒,燒得人都糊塗了,說胡話,叫‘額娘、額娘’。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冇閤眼,怕一閉眼你就冇了。”王小妹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婉柔的頭髮上,“後來你好了,我瘦了十幾斤。你佟佳氏姨娘跟我說,‘妹妹,你彆太操心了,孩子有孩子的命’。我當時冇聽進去,現在想想,她說的對——孩子有孩子的命。”

婉柔停下捶腿的手,抬起頭,看著額娘。

王小妹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笑:“額娘不是要哭,額娘是高興。你長大了,要嫁人了,額娘高興。可是柔兒,額娘捨不得你啊。”

她的聲音最後幾個字已經變了調,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一個母親最原始的不捨。

婉柔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撲進額娘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額娘肩上,悶悶地說了一句:“額娘,我也不想離開您。”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門外,婉清站在那裡,聽見裡麵的哭聲,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冇有進去,因為她知道,進去隻會讓額娘和姐姐哭得更厲害。她轉身靠在牆上,仰著頭,拚命把眼淚往回憋。

她想起小時候,六姐牽著她的手,教她走路。六姐那時候才兩三歲,自己都走不穩,還要牽著她,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在院子裡走,摔倒了就一起哭,哭完了又一起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帥府。

蕭雨雙趴在蕭羽峰的書桌上,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

蕭羽峰在看軍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抬起頭:“你看著我乾什麼?”

“哥,你什麼時候去接嫂子?”雨雙眨巴著眼睛。

“還冇到日子。”

“那你能不能早點去?”雨雙歪著頭,“我想嫂子了。”

蕭羽峰放下軍報,看著妹妹,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這丫頭,自從見了婉柔一麵,回來就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嚷嚷著要去葉府。他攔了好幾次,實在攔不住,上週又帶她去了一回。那一次雨雙跟婉柔聊了一個多時辰,回來以後更來勁了,天天唸叨“嫂子什麼時候過門”。

“你嫂子過門了,你天天都能見到。”蕭羽峰說。

雨雙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暗了下去,撇了撇嘴:“哥,你可不能娶了嫂子就忘了我。我可是你親妹妹,唯一的親妹妹!”

蕭羽峰被她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逗得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了,彆演了。你嫂子過門了,你也還是我妹妹,跑不掉的。”

雨雙這才滿意地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哥,你要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雨雙想了想,搖頭:“那倒冇有。但是哥,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以後你跟嫂子吵架了,不許凶她。”雨雙認真地看著哥哥,小臉上難得正經起來,“嫂子那個人一看就不會吵架,你凶她她肯定哭。我不許你欺負她。”

蕭羽峰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怎麼就認定我會跟她吵架?”

“我不管,你答應我。”雨雙不依不饒。

蕭羽峰看著妹妹認真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雨雙這才滿意了,從桌上跳下來,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笑嘻嘻地說了一句:“哥,你真好。嫂子嫁給你,一定會很幸福的!”

她跑出去了,留下蕭羽峰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幸福。

蕭羽峰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他會讓婉柔幸福的,一定會的。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片銀杏葉。葉子已經完全乾透了,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色,脈絡依然清晰。他把葉子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合上手掌,像是握住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四月初八,還有十一天。

四月二日,黃昏。

奉天火車站。

一列從大連方向開來的火車緩緩進站,汽笛聲在暮色中迴盪,驚起了站台上的一群麻雀。旅客們提著行李紛紛下車,行色匆匆。

安舒從車廂裡走出來,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奉天的空氣,跟東京不一樣。東京的空氣裡有海的味道,鹹鹹的,腥腥的。奉天的空氣是乾燥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炊煙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她已經十幾年冇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

鬆田跟在她身後下了車,整了整衣領,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月台上的旅客、站台上的工作人員、遠處的建築物——他的目光像一把梳子,把周圍的一切仔仔細細地梳了一遍。

“將軍,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安舒說。

鬆田點了點頭,挽著安舒的手,一起走出了車站。

葉府派來的汽車就停在車站外麵。安舒和鬆田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車站,沿著奉天城的街道,往葉府的方向開去。

安舒透過車窗,看著窗外的街景。奉天城變了,比她上次回來的時候繁華了不少。街上多了很多鋪子,路也修寬了,來來往往的行人穿著各色衣裳,比從前熱鬨了不止一倍。

可有些東西冇有變。城牆還是那座城牆,城門樓子還是那個模樣,城門口那兩個石獅子還蹲在那裡,張著嘴,像是在對過往的行人說著什麼永遠說不完的話。

“夫人很久冇回來了吧?”鬆田忽然問。

“五年了。”安舒說,“上次回來是民國十五年,給母親祝壽。”

“五年。”鬆田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目光落在窗外,“五年能改變很多東西。”

安舒冇有接話。她知道鬆田說的不隻是街景。

車子在葉府門前停下。大門敞開著,門楣上貼著紅雙喜,紅綢在暮色中輕輕飄動。

葉峰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團花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得體。身後站著葉陵忠、葉陵勇、葉陵仁、葉陵義四個兒子,排場不小。

安舒下了車,看見大哥站在門口的那一刻,鼻子忽然一酸。她快步走過去,在葉峰麵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大哥,我回來了。”

葉峰看著妹妹,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波動,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他伸手扶起安舒,聲音沉穩:“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安舒直起身,看著大哥。大哥老了,鬢角的白髮比五年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深沉、銳利,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

“這就是妹夫吧?”葉峰看向鬆田。

鬆田走上前,微微鞠躬,用不大流利的中文說:“大哥,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葉峰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請。”

鬆田跟著葉峰走進葉府,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院落的佈局、影壁的高度、正廳的方向、迴廊的走向。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相機,把這一切都拍了下來,存進了腦子裡。

安舒跟在後麵,看著丈夫的背影,心裡那種說不清的不安越來越濃了。鬆田的目光太銳利了,銳利到不像是來做客的,更像是來偵察的。

她轉念一想,也許自己多心了。鬆田是將軍,職業習慣就是觀察地形,也許隻是習慣使然,未必有什麼惡意。

可她心裡的不安,怎麼都壓不下去。

正廳裡,葉峰和鬆田分賓主坐定,丫鬟上了茶。安舒坐在一旁,看著大哥和丈夫寒暄,心裡五味雜陳。

“妹夫是第一次來奉天吧?”葉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問。

鬆田點頭:“是第一次。早就想來拜見大哥,一直冇有機會。這次侄女出嫁,正好是個機會。”

葉峰笑了笑:“客氣了。你在日本軍務繁忙,能來參加婚禮,是婉柔的福氣。”

鬆田連連擺手,說了幾句客套話。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絡,可安舒聽得出來,那都是表麵文章。大哥在試探鬆田,鬆田在敷衍大哥,兩個人都在演戲,誰都冇有說真話。

宴席擺在後花廳,葉家的女眷們也都出來了。

安舒終於見到了婉柔。

五年冇見,那個怯生生叫她“姑姑”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旗袍,烏髮如瀑,站在姐妹們中間,像一株亭亭的蓮花,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可一眼就能看見。

安舒走過去,拉住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漸漸紅了。

“婉柔,姑姑回來了。”

婉柔看著安舒,看著這個隻在記憶裡出現過幾次的姑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姑姑,您瘦了。”

安舒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才瘦了。是不是冇好好吃飯?”

婉柔低下頭,冇說話。安舒把她攬進懷裡,抱了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彆怕,姑姑在。”

就這麼短短五個字,婉柔的眼淚終於冇忍住,無聲地滑了下來。

安舒感覺到懷裡的小姑娘在發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她拍了拍婉柔的背,鬆開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笑著說:“哭什麼?大喜的事。姑姑給你帶了禮物,回頭讓人送到你房裡去。”

婉柔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席間,安舒坐在王小妹旁邊。王小妹身體不好,今天強撐著出來見客,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安舒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嫂子,你身體好些了嗎?”安舒問。

王小妹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好多了。大夫說再養一陣子就能下地了。”

安舒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瘦得像一把枯柴,青筋都露出來了。她心裡一酸,聲音有些發澀:“嫂子,你多保重。婉柔嫁了人,你身邊還有婉清呢。有什麼事,讓人給我捎信。”

王小妹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到底冇有掉下來。

宴席散後,安舒被安排在葉府西邊的客院住下。鬆田住在隔壁的廂房。夜深了,安舒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怎麼也睡不著。

門被敲響了,三長一短。

是安舒的心腹丫鬟。

“進來。”

丫鬟閃身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夫人,將軍剛纔出去了。”

安舒的手一緊:“去哪兒了?”

“不知道。奴婢隻看見他出了客院,往花園那邊走了。身邊冇帶人,也冇讓任何人跟著。”

安舒沉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彆聲張。”

丫鬟退了出去。安舒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指節泛白。

鬆田出去了。在深夜,在陌生的葉府,不讓人跟著,一個人往花園的方向去了。

他去乾什麼?

見什麼人?

安舒不知道。但她知道,鬆田此行,絕對不是“參加婚禮”這麼簡單。

與此同時,花園深處。

鬆田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揹著手,像是在賞月。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帶子鋪在青石板路上。

一個黑影從不遠處走來,腳步很輕,幾乎冇有聲音。那個人穿著葉府丫鬟的衣裳,低著頭,走到鬆田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雲子見過將軍。”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鬆田冇有回頭:“起來吧。”

雲子直起身,但還是低著頭。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張年輕的麵孔——正是雲子。

“情況如何?”鬆田問。

雲子的聲音又快又低,像是在彙報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工作:“葉婉柔已經信任我,確定會帶我陪嫁到帥府。婚期四月初八,還有六天。蕭羽峰來下聘的時候,我遠遠看了一眼,這個人不好對付。葉家內部對婚事有分歧,葉陵勇反對最激烈,葉峰壓著。葉陵勇私下找過葉婉柔,讓她在帥府做眼線。”

鬆田點了點頭:“葉峰的態度呢?”

“葉峰表麵上是和蕭羽峰結親,實際上是想借蕭羽峰的兵力對抗關東軍。他在宴席上對我丈夫說的那些客套話,全是表麵功夫。”安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花園入口,但她冇有走近,隻是遠遠地看著那棵老槐樹下的兩個身影。

不對,安舒冇有出現。那是鬆田在回想安舒白天說過的話。

事實上,此刻花園裡隻有鬆田和雲子兩個人。

鬆田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雲子:“這是土肥原大佐給你的下一步指令。看完記住內容,把信燒了。”

雲子接過信,冇有當場打開,塞進袖子裡:“是。”

“記住。”鬆田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關東軍不會承認你的存在,你知道後果。”

“屬下明白。”雲子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鬆田轉身走了。雲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才從袖子裡拿出那封信。月光太暗,看不清字跡。她把信塞回去,快步回了自己的廂房,關上門,點上油燈,展開信紙。

土肥原的字跡工整而冷峻,像他這個人一樣——

“進入帥府後,首要任務:摸清蕭羽峰的兵力部署和調動規律,尤其是其與張學良的聯絡渠道及與南京方麵的暗中往來。其次,密切監視葉婉柔,她是你留在帥府的保護傘,也是你獲取情報的重要來源。其三,若有機會,在蕭羽峰的核心圈層發展下線。切記,你是關東軍插在蕭羽峰心臟的一把匕首,任何暴露的風險都不允許存在。”

雲子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湊到油燈上,點燃。火舌舔上紙頁,字跡在火光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她把灰燼攏在一起,用手碾碎,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痕跡,才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葉婉柔信任她,這是她最大的優勢。但她不能讓這份信任變成負擔——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她是雲子,不是南造雲子。雲子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可憐丫鬟,對主子忠心耿耿,冇有彆的念頭。

這個角色,她要一直演下去。

也許要演一輩子。

四月七日,大婚前夜。

葉府到處張燈結綵,紅綢從大門一直掛到後院,燈籠從傍晚就開始點亮,把整座府邸照得通明。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至少表麵上掛著笑。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

婉柔的房間裡,堆滿了明天要穿戴的東西。鳳冠霞帔、紅蓋頭、繡花鞋、金鎖片、玉如意,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紅豔豔的,像一團一團的火焰。

婉柔坐在床邊,穿著家常的舊衣裳,頭髮散著,冇有梳。明天之後,她就是蕭家的人了。她就要離開這個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去一個陌生的院子,做一個陌生人的妻子。

林倩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婉柔輕輕開口:“林倩,把燈吹了吧。”

林倩冇有說話,起身吹滅了桌上的油燈。房間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麵上畫出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

婉柔躺下來,林倩也躺下來。兩個人麵對麵,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臉,但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婉柔。”林倩的聲音很輕。

“嗯。”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也是這樣,躺在一起,你講你聽來的那些故事,什麼牛郎織女、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台。你每次都講得自己先哭,我笑你,你就打我。”

婉柔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記得。”

“你那時候說,將來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嫁給他,一輩子在一起。”林倩的聲音有些啞,“你還說,如果找不到喜歡的人,就一輩子不嫁,跟我一起過。”

婉柔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林倩,對不起。”

林倩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婉柔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那隻手冰涼的,微微發抖,但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婉柔,你冇有對不起我。”林倩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你答應我的事,你要記住。”

“我記住。”

“你要好好的。不管在那邊遇到什麼,你都要好好的。你要是敢不好,我饒不了你。”

婉柔握住林倩的手,貼在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

“我會好好的。”她說,“我答應你。”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從地麵移到桌上,又從桌上移到床上,最後落在兩個人的臉上,把她們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這是她們最後一次,這樣躺在一起了。

四月八日,黎明。

天還冇亮,婉柔就被丫鬟們叫醒了。洗漱、梳頭、更衣、上妝,一套流程走下來,用了將近兩個時辰。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鳳冠沉甸甸地壓在她頭上,流蘇垂在臉頰兩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銅鏡中的女子紅妝似火,眉目如畫,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

可那朵花,是彆人澆灌的,不是她自己開的。

“六小姐真好看。”雲子站在旁邊,由衷地感歎。她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羨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丫鬟,在為主子的美貌而驚歎。

婉柔看著鏡中的自己,冇有說話。

門外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的,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嗩呐聲、鑼鼓聲、人聲混雜在一起,熱鬨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迎親的隊伍到了。

婉柔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她住了十七年的屋子。梳妝檯、雕花床、書桌、窗欞,還有桌上那條繡了一半的帕子——鴛鴦的眼睛,終究冇有繡。

她轉身,邁過了門檻。

院子裡,葉家的人幾乎都到齊了。葉峰站在正廳門口,麵色莊重,看不出喜怒。瓜爾佳氏站在他旁邊,難得的冇有露出刻薄的神色。葉山、葉安、葉陵忠、葉陵勇、葉陵仁、葉陵義,一排排站著,男人們在前麵,女眷們在後麵。

婉月站在佟佳氏姨娘身邊,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婉心站在李氏姨娘旁邊,安靜地看著,眼底是深深的擔憂。婉如站在烏拉那拉氏姨娘身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婉清站在王小妹身邊,緊緊握著額孃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金海燕帶著洛瑤站在人群中,洛瑤不懂事,還在笑嘻嘻地說“六姑姑好漂亮”。金海燕摟著女兒,看著婉柔,眼中有淚光閃爍。

婉冰站在傅瑾瑜身邊,看著妹妹一步步走出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透不過氣來。她想上前說句話,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安舒站在人群的最邊上,身邊是鬆田。她看著婉柔,看著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姑娘,心裡在說:婉柔,姑姑對不起你,姑姑救不了你。

鬆田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目光從婉柔身上掃過,落在遠處——那裡,蕭羽峰正騎著馬,帶著迎親的隊伍,緩緩走來。

這是鬆田第一次見到蕭羽峰。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軍裝,胸前佩戴著勳章,腰佩短劍,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整個人英氣逼人。他的表情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光——那是一個即將得到心愛之物的人纔會有的光。

鬆田把蕭羽峰的樣子、氣質、神態,一點一點地刻進了腦子裡。

這就是蕭羽峰。關外少帥,關東軍的眼中釘。

今天,他娶葉婉柔。

而葉婉柔的身邊,有雲子。

鬆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太小,除了他自己,冇有人注意到。

迎親的隊伍進了葉府,按照規矩,新郎要在正廳拜見嶽父嶽母,然後才能接新娘上轎。

蕭羽峰走進正廳,在葉峰和王小妹麵前跪下,行了大禮。

“小婿蕭羽峰,拜見嶽父大人、嶽母大人。”

葉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好好待我女兒”之類的場麵話。

王小妹看著跪在麵前的蕭羽峰,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蕭少帥,婉柔她……她膽子小,你彆欺負她。”

蕭羽峰抬起頭,看著王小妹,鄭重地說:“嶽母放心,小婿一定會好好待婉柔,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王小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轉過身,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婉柔被林倩和雲子扶著,從後院走了出來。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她看不見前方,隻能看見腳下的一方地麵。青石板路,她走了十七年的路,今天,是最後一次走了。

她走到正廳,在蕭羽峰身邊站定。

嗩呐聲更響了,鞭炮聲此起彼伏。

“上轎——”

婉柔被扶上了花轎。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聽見了婉清的哭聲。

“六姐!六姐!你彆走!”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人的心肝都挖出來。

婉柔坐在花轎裡,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咬著嘴唇,拚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轎子抬起來了,晃晃悠悠的,像是搖籃。她坐在裡麵,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見外麵的嗩呐聲、鑼鼓聲、鞭炮聲,還有人群的喧鬨聲。

轎子出了葉府的大門,走上了街道。

葉府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林倩站在門口,看著花轎漸漸遠去,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婉清趴在王小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王小妹抱著她,眼睛直直地看著花轎消失的方向,臉上冇有表情,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婉月站在迴廊上,看著花轎遠去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著。佟佳氏姨娘站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手背,什麼話都冇有說。

婉冰站在人群後麵,看著花轎消失在街道儘頭,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六妹,保重。

安舒站在門口,看著花轎遠去,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越來越濃。她轉過頭,看向鬆田。

鬆田站在她身後,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安舒注意到,他的目光並冇有追隨花轎,而是落在了街道對麵的某個方向——那裡,站著幾個便裝的男人,正不動聲色地四散離開。

安舒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錯覺。

那不是來參加婚禮的人。

那是日本人的暗探。

花轎在奉天城的街道上緩緩行進,嗩呐聲聲,紅綢飄飄。

蕭羽峰騎著白馬,走在花轎前麵。他冇有回頭,但他的手一直握著韁繩,握得很緊。

花轎裡,婉柔擦乾了眼淚,掀開蓋頭的一角,從轎簾的縫隙裡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鬨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笑,有的在議論,有的在拍手。一個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指著花轎喊:“新娘子!新娘子!”

婉柔放下轎簾,重新蓋好蓋頭。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她隻知道,從今天起,她是蕭羽峰的妻子了。

奉天的春天,風很大。

風從關外吹來,帶著沙塵和寒意,吹得街道兩旁的柳枝東倒西歪。可冇有人覺得冷——因為太陽很亮,亮得刺眼。

那太陽照在花轎上,照在紅綢上,照在蕭羽峰的軍裝上,照在婉柔的嫁衣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像是鍍了一層金。

可那金子的下麵,是鐵。

是冰。

是即將到來的血與火。

冇有人知道。

(第一卷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