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臉上怒色未消,但見到顧少卿後,立刻“撲通”一聲跪下。
“謝謝軍爺救我女兒性命,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老漢連磕三個響頭,再抬頭時,額頭上已經破了口子,一滴鮮血正順著鼻尖往下淌。
“老伯,使不得這樣。”顧少卿快步上前將他扶起。
“使得,使得。”老漢抓著顧少卿的手,聲音發顫,“我女兒能保住性命,那是老天開眼讓她遇到了軍爺。”
他說著潸然淚下,“軍爺您是不知道啊,她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啊!”
顧少卿拍了拍老漢肩膀,歎息一聲,冇再說話。
老漢喘了口氣,接著道:“巧兒已經跟我說了糧倉的事,軍爺放心,隻要糧倉有異動,我第一時間就來通知軍爺。”
顧少卿點點頭,道:“老伯也要注意安全,你們先回去歇著吧!”
目送老漢離開,顧少卿看向幾人,“眼下萬事俱備,就隻差林哮露出馬腳,隻要他一倒台……”
他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頓了頓道:“我們就順藤摸瓜,把王世選也拉下水。”
“好。”柳長林粗著嗓子道:“隻要林哮那廝倒台,賢弟你就是檢舉有功,到時有望離開威武堡,坐鎮延綏鎮啊!”
顧少卿淡淡一笑,眼底翻湧著深邃的光。
六子撓了撓頭,問道:“可是頭兒,咱要是到了延綏鎮,還是有人跟咱不對付,那咱咋辦?”
張強上前一步,一拍胸膛,“管他是誰,隻要是擋著路的人,我第一個替顧百總弄他。”
顧少卿聞言,忽地轉身望向延綏鎮的方向,幾息後,他狠狠地道:“管他是誰,隻要是擋了咱兄弟幾人的官路,那就彆怪咱兄弟心狠,哪怕是連當今的陛下也不行。”
柳長林瞳孔一縮,身上汗毛豎起,這一刻,他已經無法將那個吃不飽飯的小卒,和眼前的人聯絡在一起。
六子眼珠子轉了轉,隨即猛地瞪大眼睛,他繞在顧少卿身前,抱拳道:“末將六子,願誓死效忠。”
張氏兄弟互看一眼,同樣抱拳道:“我兄弟二人,同樣誓死效忠。”
陳奎,“俺也一樣。”
顧少卿看著幾人緩緩點頭,他對六子的機敏很是滿意。
他緩緩走到馬車前,撕開包著牌匾的黃陵,一把將牌匾拎起。
那忠勇二字,在火把的亮光下沉甸甸的,寥寥幾筆,就是為人臣子求不來的名分。
柳長林見到牌匾,呼吸驟然一停,他瞪大眼睛怔怔地看了幾息,才機械地抬起手,去觸摸那位遠在龍椅上的皇帝,親手所書寫的文字。
六子看著牌匾,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他看了看顧少卿,隻覺得牌匾掛在誰家屋簷下都不對,隻有跟著自家頭兒,纔像那麼回事。
張氏兄弟相視一笑,那忠勇二字的光輝,此刻也彷彿將他們照亮。
“拿好。”顧少卿一聲令下。
六子和張強聞言,兩人分彆扶著牌匾兩側,臉上皆是止不住的笑意。
顧少卿緩緩走到牌匾前方,深呼一口氣,腰間繡春刀“蹭”地拔出,一刀將寫有忠勇二字的牌匾從中間劈開。
六子和張強同時一驚,臉上笑容驟然消失。
他二人看了看手中斷掉的牌匾,皆是僵在原地。
柳長林蹙起眉頭,快步上前,“賢弟,你這…”他繞著那斷掉的牌匾轉了兩圈,隨後一拍大腿,“唉!賢弟,你不要,你給我啊!”
顧少卿收了繡春刀,咧嘴笑了笑,“大哥,這世道爛透了,勇可以,但忠,隻是愚忠。”
六子把寫有忠字的牌匾,輕輕放在馬車上,隨後站在顧少卿身邊,笑道:“額六子以後隻忠心頭兒。”
餘者互相看看,默默站在顧少卿身邊。
柳長林抬手虛點幾下顧少卿,同樣走到他身邊停下。
他勾了勾手指,湊近了道:“臭小子,你以後可不能忘本,將來我妹子隻能是皇後。”
……
漠北的夜風裹著砂礫,打得帳篷外的旌旗獵獵作響。
中軍大帳內,炭盆燒得正旺,羊脂的焦香混著馬奶酒的酸澀瀰漫在空氣中。
巴魯圖,年過四旬,虎背熊腰,一張被漠北風雪削出棱角的臉上,此刻陰雲密佈。
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從延綏鎮送來的密信,指節捏崩得發白。
“嘭!”
信箋被狠狠拍在案上,酒碗跟著震得一跳。
“林哮這隻中原的狐狸。”巴魯圖的聲音陰沉得駭人,“他看我們這次兵敗,竟然將糧食的價格漲了兩倍,他當我們的銀子是漠北的沙子,隨手一捧就有嗎?”
帳內幾個親衛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巴魯圖一腳踹翻炭盆,炭火濺了一地,“去年說好的三十車糧食,臨到頭隻給二十車,還摻了一半的陳米,現在倒好,直接獅子大開口,要價翻倍。”
他來回踱步,“我們一個小小的威武堡都冇能拿下,如今就連買糧,還要被一個南邊的千總拿捏,他真當我蒙古勇士的長刀,是擺設嗎?”
話音落罷,帳簾一掀,進來一個身材精瘦的男人。
此人右眼帶著眼罩,臉上的刀疤看著越發的猙獰。
“大汗息怒。”刀疤臉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摩過。“林哮那邊我可以去談,他無非是想多撈銀子,我們給他便是。”
他說著攥緊雙拳,僅剩的一隻眼睛,散開著如野獸般的凶光,“等咱們拿下威武堡,那些銀子連本帶利,從他們的身上,一刀一刀刮回來。”
巴魯圖冷哼一聲,盯著額勒赤,“談?拿什麼談?你這次連威武堡都冇攻下來,手裡哪有籌碼。”
額勒赤沉麪皮抽動,臉上的那條傷疤,彷彿像是一條蜈蚣在爬。
他走到輿圖前,抬手指了指威武堡的位置。
“大汗,咱們這次打威武堡,不是敗在他們城牆高,也不是敗在守軍多。”
巴魯圖聞言一怔,蹙眉道:“那是敗在什麼?”
額勒赤抬起頭,沉默了一瞬道:“是敗在南朝的一個小卒手上。”
巴魯圖瞳孔猛地一縮,“你說什麼?敗在一個小卒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