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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鳴 第1章

作者:黑紅嵐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04-16 03:3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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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生於與世隔絕的藥王穀。

跟著神醫師父終日侍弄藥草,純潔如白紙。

從未踏出過穀外的我卻被譚小將軍一句承諾誘騙出穀。

他說他會愛我,護我,哪怕我們不會有孩子。

他此生唯愛我一人。

我信了。

可後來,他凱旋而歸,卻和一紅衣女子在馬背上擁吻。

他縱容她傷我,害我,摔死我的孩子。

終於,我心死了。

留下一封和離書,自此消失在冰天雪地裡。

1

安排好迎春和抱夏的去處後。

我倒在了雪地裡。

我終是,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恍然想起當年,我是因為嚮往山川湖海,才義無反顧的跟著譚凜離了穀。

可到此時此刻我才發覺,我最後竟是為了他囿於情愛中,困在裡麵好多年,早忘了我周遊世界的夢。

滿地雪白中,模糊不清的眼睛裡,我恍惚見到了許多人。

最後一人,竟還是他。

不過,不是現在的他。

而是當年,在藥王穀一心說著喜歡我,哪怕冇有孩子,也會一直喜歡我的少年的他。

風聲靜寂,我透過月色想仔細看看當年的少年郎。

那是當初,英姿颯爽的譚凜翻過牆垣,一雙閃著光的眸,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告訴我:「鸞鳴,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看外麵的世界,到時候我管著你,保準以後不會讓你受委屈的,我能保護你一輩子。」

「冇有孩子也沒關係,我依舊會愛你。」

笨拙真誠的愛突然和現實中的他重疊。

是他甩下一封和離書。

「我隻給你一柱香的時間離開。」

是他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孩子摔成一灘肉泥。

「野種罷了,死了,眼不見,才乾淨。」

我不明白,為什麼五年時間能如此徹底改變一個人。

也能讓他徹底愛上另一個人。

2

林雅清。

是譚凜在邊關第五年帶回來的女子。

那日。

金戈鐵馬,戰鼓聲聲,我聽到街上有人喊著:

「譚小將軍冇死,不僅冇死,還大獲全勝,凱旋而歸!」

我連忙放下手上的針線活,叫來了丫鬟迎春。

譚凜臨行前,我曾與他約定三年為期,他說三年後必然凱旋,平安而歸。

可在他出征後的第兩年又八個月,便與京城失了聯絡。

人人都說裴小將軍英勇威猛,是在戰場上為國捐軀的英烈。

可我偏不信,不肯承認他死了。

前線說,找不到他屍體,我就不信他會死。

從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強迫自己不要往壞處想。

我在每日清晨雷打不動地準備好他最喜歡的紅豆米糕,以備為他接風。

我偏執地不聽任何人的勸說,主持著將軍府,不肯為他置辦喪禮。

我無數次地因著外頭的閒言碎語去城門處等他,又失望而歸。

終於,在我等他的第五個年頭,守得雲開。

衝出將軍府時,我心跳如鼓,差點栽了個跟頭。

外頭萬人空巷,熱鬨非凡,我在擁擠的人群和丫鬟走丟,隻好自己先去了城門處。

我大著肚子擠不到前排,探著一顆腦袋焦急地盯著城門。

城門大開,黑壓壓的軍隊湧進來。

我第一眼便見到了我朝思暮想、心心念唸的少年郎。

他滄桑了不少,也強壯了許多,氣質變得沉穩。

眉骨上竟多了一道蜿蜒到鼻尖的駭人疤痕。

可我還來不及心疼他。

彼時,思緒翻湧如驚濤駭浪,連周圍時間都停滯了,我正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隻因我那時見到有位美人正斜倚在他身上。

而在眾人的歡呼雀躍中,她回身,吻上了他的唇。

3

此時,我已然懷孕。

他在下馬後看見我大了肚子,大怒一場。

他離家五年,我怎可會有身孕

他命人徹查,與我通姦的姦夫是誰。

饒是我如何解釋他都不聽。

是啊,五年時間,他怕是都忘了。

我本是藥王穀的藥人醫女,因著全身蔓延毒素,孕育孩子與常人不同。

凡是我們藥王穀的藥人女子,懷胎要花五年時間。

他出征前,我還不知道自己懷了他的孩子。

他走後一月,我才發現自己懷上了他的骨肉。

我在日複一日的時光流逝中期盼孩子的降臨,期盼他凱旋而歸。

可結果。

換來的卻是他帶著個人來質問我。

是與我做糕點生意的胡掌櫃。

當年他失聯,家中人心惶惶,不少下人都偷了將軍府的東西跑路。

我是為了將軍府的生計,才和他做起了糕點生意的。

可如今,將軍卻扯著胡掌櫃的領子說,這便是我的姦夫。

將軍話落,所謂的「姦夫」也看著我,對我道:「鸞鳴,你就認了我們的關係吧,這樣也好讓將軍對我們從輕處置啊!」

他說著,看向我渾圓的肚子,就要上來摸。

「我也想保住我們的孩子啊。」

我捂著肚子,連連後退,幾乎被氣到整個人都站不住了。

「滾開,誰準你碰我的!」

我看向曾經的愛人,忍住不讓眼眶的淚掉落,咬牙切齒道:「你寧可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也不肯相信我,我肚子裡是你的孩子,是你譚凜的孩子…」

我話還冇說完,譚凜上前給了我一巴掌。

「誰允許你讓這野種和我相提並論的!」

我捂著臉,突然覺得這一切真的太可笑了。

從冇做過的事,我卻要遭受這樣的苦楚…

心好像在這一刻碎成了無數片。

我忍住心臟的劇痛質問他:「你覺得我背叛了你,可你和那紅衣女子夜夜笙笙,翻雲覆雨的時候,可曾記得你帶我出穀時在我跟前說過的海誓山盟」

4

當年,他受傷,我將他撿回藥王穀。

花了半年時間,好不容易纔把他養好了的。

他後來醒來,在藥王穀裡住了些時日。

我本來打算等他好了就送他走的。

結果那日,長亭送彆,他竟忽然說喜歡我,想帶我一起走。

我師父知道後,破口大罵,要趕他走,他就死皮賴臉地蓋了個茅草屋住在穀裡,又不肯走了。

饒是木石捂在懷裡,感化兩年也該熱了。

何況我是個從小被養在穀裡,總盼望著離穀去看看外麵世界的傻姑娘。

他用兩年時間磋磨我,給我開出的條件又太誘人。

他說能帶我去看看。

譚小將軍每每說起這些誘哄的話時,會不習慣地放緩著聲音。

見我遲疑,以為我不信他,他便攬著我的腰帶著我直接飛起來。

他武功高強,輕功上乘,能帶著我在叢林裡抽身換影。

回過頭來,那肆意昂揚的一張臉正挑起一邊的眉毛,帶著點意氣風發的張揚,問我:「怎麼樣,我這麼好的輕功,帶你去哪都不是問題!走不走」

我一咬牙,便留封書信,跟他走了。

我跟著他在外頭遊曆了好久。

小將軍對喜歡從來直言不諱,張口閉口就說他愛我。

我被纏得太煩,隻好告訴他,我並非是因為不喜歡他才拒絕他的。

而是因為,我是藥人。

我從小試百毒,毒都殘存在體內,不僅活不長,還會叫身邊的人一同被毒侵染。

況且,我們藥人這類體質也絕難懷上孩子。

就算懷上了,也是要花五年時間小心地孕育著的怪胎。

我認真地總結道:「所以,我不能答應你,我不適合成婚,一個人過才更好。」

他卻不以為意,告訴我他從小就知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他說,此生無後無關緊要,他無父無母,冇人會逼我誕下香火。

早早與我一起下了陰曹地府也無所謂。

黃泉路上,做一對令人羨煞的恩愛夫妻,也是極好的。

這樣一起投了胎,下輩子也能再續前緣。

他每每跟我說這些話時,目光虔誠,像是眾生之中最信仰我的信徒。

似乎是清風太擾人,又或者是小將軍眼底的誠懇太灼目。

便是那一次又一次望向我時堅定的目光,叫我真信了他。

信他愛極了我。

信他此生不會負我。

信極了他說來生還要尋我。

可如今,原來,所謂的「愛重我」三個字,也不過是當時興起,不過如此。

5

他的眸光一片死寂。

一錘定音宣判我莫須有的罪名。

他下令將我拖下去,要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泄憤。

我被拖拽了好遠的路。

不知怎的,我莫名橫生了力氣,瘋了般掙脫拉著我手腕的下人。

我撲到譚凜腳邊,用指甲颳著他的血肉,狼狽又淒涼的質問他:「你為什麼不肯信我為什麼我說什麼你都不肯聽,這是我們的孩子啊,我等了五年的孩子啊…」

譚凜一腳踢開我,居高臨下漠然的看著我。

直到一道嬌軟的聲音響起:「阿凜,好歹是一條生命,大不了關她幾天反思反思就好了,眼不見心不煩可好」

譚凜當即答應了她。

這一刻,哀莫大於心死。

原來,他的心真的早就交付給另一個人。

自那以後,我被關進柴房。

在我快要生時,譚凜也不肯給我請穩婆。

我也不指望他能給我請了,我寧可自己在柴房的草垛裡生。

生孩子是要遭一趟鬼門關的。

我不怕。

可真到了我生孩子那日。

我的四個丫鬟春夏秋冬,都不知去哪了。

反而林雅清帶著穩婆,一派姍姍來遲的模樣:「哎呦,姐姐,我來晚了,你彆怕。」

她一副多關心我的模樣,叫我惴惴不安。

我知她不安好心。

可此時此刻,我何止孤立無援。

我生了三天三夜。

終於在第三日清晨時,聽到孩子的哭啼聲。

我都來不及問是男孩還是女孩,躺在床榻上,厲聲要穩婆把孩子給我。

穩婆卻抱著他,自顧自地逗弄著孩子,說:「是男孩,這孩子模樣可像將軍了,真叫人喜歡。」

她笑著,忽然收斂了嘴角,神色晦暗,竟也落了好些淚水,看著我,無助道:「可夫人,今天如果他不死,就是我孩子死了,她纔剛學會走路......」

她的話如一記重錘砸在我頭頂。

「我幫你!我幫你!你彆怕......我來幫你!我替你要回公道!我來保護你的孩子!」我一邊朝她的方向爬去,一邊撕心裂肺地嘶喊著要她停下。

可下一刻,穩婆就當著我的麵將我的孩子生生掐死了。

她掐死我的孩子後,悵然地看了會,自己也撞上了牆。

滿地血腥,兩條屍體,而我爬下床榻,倒在血泊中。

我抱起我那不過兩個手掌大小的孩子,痛不欲生。

最恨不過,給了我希望又磨滅了它,將人玩弄於股掌。

6

林雅清推門進來,跪在我麵前認錯,她捶胸頓足地哭著說自己識人不清,冇想到竟帶了個壞種來當穩婆,還說,她不會讓那穩婆白白死了,已經派人去把她家屠了。

我瘋了一般拿起她頭上的簪子,抵在她喉嚨處。

想戳死她的前一刻,將軍趕來了。

他來時,手上握著一柄紅纓槍。

見我後,毫不猶豫地戳進我左肩。

我哀切地看著他,冇了氣力,道:「我孩子死了。」

他拂袖,接著冷冷道:

「野種罷了,死了,眼不見,才乾淨。」

潺潺的血流著,我手上脫力,再拿不住了簪子。

我竟然感覺不到疼。

看著紅纓槍尾部那搖曳的紅穗子。

我回想起,那是他出征前我挽上去的。

人人都祝將軍凱旋歸來,要他立下赫赫戰功。

偏我怕他受到半分傷害。

我那時日日從將軍府三步一叩首,跪拜至寺廟。

我不求他有多出人頭地。

隻為的,是求我所愛之人,平安歸來。

而如今,所愛之人早已麵目可憎,我的心也終於化成一灘死水。

7

自此,我於病榻上咳嗽不止,發著高燒。

丫鬟們著急,將屋子封得密不透風,還拿木板封上窗戶。

可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迎春丫鬟回來時,抱著的筐簍是空的。

抱夏看了,問:「他們又不給批」

迎春沮喪地點點頭,說:

「不給,管事嬤嬤說木炭冇了,給不起了。」

「騙人!哪給不起了!」抱夏嚷嚷道:「那林雅清屋子明明都快熱成火爐了,怎麼偏到了咱們夫人跟前就冇了炭火!」

「不行,這次換我去要,就算是今日鬨到將軍麵前,我也要拿到咱們該有的份例!」

她說著,搶過迎春的揹簍,就要離開。

我嗓子乾澀,說話用儘了力氣,才叫抱夏聽到的。

叫回了正要推開門的她。

「抱夏,回來。」

「夫人!」抱夏回頭望向我,神色擔憂,「這已經冷得住不了人了,夫人是要將自己生生凍死嗎」

我臉色蒼白,苦澀道:「就算去了也冇用,你看不出來嗎這是他默認的。你去了,他也隻會......」

說到這裡,我不忍心說下去了。

我已經有兩個丫鬟都折在這冰冷的寒冬裡了。

她們都是因為我而死的。

我看向抱夏與迎春,眼眶酸澀,歎道:

「我不能再失去誰了。抱夏,你回來。」

「可明明您纔是將軍府的夫人啊!」抱夏不甘心地回來,坐到了我床邊,她捶著手裡的籮筐,掉著豆大的眼淚:「堂堂將軍府的大夫人,冬日就連點炭火都討不到嗎」

「將軍府夫人......」我悵然若失地坐起身來,喃喃道:「早就名存實亡了。」

8

那夜,我與丫鬟迎春、抱夏,三人擠在一張床榻。

是緊緊摟在一起才得以睡著的。

夢中,我夢見了他。

夢見了少時的他偷偷吻我額頭。

在我還未醒來時,於我耳後偷偷彆了朵梨花。

醒來時,正聽見吱呀一聲,他攜著風雪進了屋子。

初時,大概被陽光晃了眼,我還分不清夢境現實。

他神色一頓,眼神閃過意味不明的眸色。

看向我時,目光是比窗外冰雪更加刻骨的寒冷。

直到他將一張紙扔到了我麵前。

「這下,你滿意了嗎」

我強撐著身子撿起床邊的和離書,上麵有他穹勁的字跡,正寫著我過去臨摹了無數遍的他的名字。

——譚凜。

我的字還都是他教給我的。

頓時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解脫的輕鬆,也有深深的悲哀。

「謝將軍成全。」

他冷言令下,道:「我隻給你一炷香的時間離開。」

可我還發著高燒。

接著,就見他大步向前,一把拽起我來,將我從床上摔下。

欺身壓上,用要將我捏碎的力氣掐著我下巴,接著道:

「鸞鳴!你現在滿意了嗎滿意了就給我滾!毒婦!如果不是雅清大度,我早該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你就活該凍死在外頭!叫野狗叼吞食去!」

我被扣得臉頰生疼,手指掐在掌心快攥出血來,眼淚忍不住地落下。

卻笑著回答:「滿意。」

當然滿意。

半腳都快踏進鬼門關了。

我搭上性命得來的和離書,我自然再滿意不過了。

我定定盯看著他,本想不落下風的回看他。

可對視上那雙剔透漂亮的眼珠,鼻頭就發酸。

那雙眼從前盈滿了對我的愛。

如今卻盛滿了對我的厭惡。

我強壓下喉頭的哽咽,這才穩穩應下一句。

「我這就走。」

最後一口氣倒在雪地裡的時候。

我感歎到,我終於自由了。

隻是說著,我眼中也忍不住含了淚水。

我也困惑。

年少情深時,我真以為他會和我走一輩子。

如今,我和他,又是怎麼才走到這一步的

......

京城人人都說我值得是羨慕的對象。

不過一介草民,竟然也能嫁入了權勢顯赫的將軍府,還讓小將軍譚凜愛慘了我。

曾幾何時,我也以為他愛極了我。

可現實,是狠狠的一巴掌,終於把我打醒。

漸漸的,我閉上眼睛。

我死後,大概上蒼是覺得我有不甘,不肯收我。

我又成了一縷魂魄。

可我睜開眼,看到第一件事——

就是有人把我的墳給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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