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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春 第32章 鳲 - 08-04

作者:塊陶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8-04 22:49:40

  第32章

  風吹動了滿山的樹林。夜雨敲打著頭頂的青瓦。整座山寺彷彿被浸在雨聲之中。

  於非坐在書桌前,藉著燈光研究書捲上的內容。

  泛黃的紙頁上繪製著一幅人麵鳥身的妖怪圖畫。因為南方雨多潮濕,墨跡已經有些洇開、褪色,以至於描繪出來的線條也斷裂開。圖畫的左側空白處,用毛筆撰寫的蠅頭小字記錄著對這個怪物的簡短描述:

  “東海之外,有鳥焉,人麵鳥身而生雙翼,名曰‘鳲’。好食悲聲,聞哭則來,其見不祥。”

  這段文字的大致意思是,在比東海更遙遠的地方,有這麼一種叫做鳲的東西,人麵鳥身,背上長有一雙翅膀。它喜好啼哭聲,所以每每聽見啼哭便會出現,是不詳的代表。

  於非不確定薑徠在展館裡見到的那個東西是否是鳲,因為人麵鳥身的怪物其實在古往今來的記載裡並不少,鳲的存在已經是她這些天來翻遍書籍古卷,所能找到的最貼近薑徠形容的一種了。

  即便如此,還是有對不上的地方。

  比如按薑徠的說法,他看見的怪物有不止一張臉。

  而且,眼前的這副圖畫上,鳲的翅膀更像是平時能見到的鳥類的翅膀,長有羽毛,而非肉翅。

  當然,古書裡記載的也不一定就是正確的。

  鳲的樣貌或許也不止一種。

  又或者,薑徠遇到的根本就不是鳲。

  除了這個人麵鳥身的怪物以外,另一個讓於非在意的線索是薑徠向她複述的石碑上的內容。

  儘管內容本身就缺失,薑徠試著回憶時也做不到一字一句準確複述,但經過於非的反覆確認,至少有一句薑徠非常確信自己冇有記錯——

  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隻憑這八個字,就足夠於非斷定,那份殘捲上的內容實際是一篇祭文。

  祭文,如字麵意思,是用來悼念亡者的,而非神明。

  這又會根成仙有什麼關係呢?

  就在於非一點點推敲這些線索之間是否存在關聯時,一陣鈴聲忽然自窗外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清脆的聲響穿透細密嘈雜的雨聲,於非猛地抬頭,眉頭皺起,臉上浮現出凝重的神色。

  這座祀廟的前院生有一棵千年柳杉,在祀廟建成前就已經紮根在這片地裡了。柳杉的樹乾遒勁而粗壯,需要五個人才能勉強合抱,其姿態也少見的不是筆直向上生長,反而壓下來,斜著向西南方延伸,宛如一株迎客鬆。

  白日裡從山寺古樸的木製山門外朝內望去,能看見柳杉自一側越過山門的柱子,將那一方木頭框起的翠綠山景切割成兩塊,宛如大青綠山水畫中的一隅。

  而這棵柳杉上掛著一枚開過光的銅鈴,乍看起來平平無奇,實際卻是於非他們這派的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器,如今被用來鎮守山門。

  銅鈴平日裡無論風吹還是雨打,都不會有響,唯獨一個情況下會發出聲響。

  有東西闖進來的時候。

  於非站起來身,抬手拿過擺在一旁的七星劍,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寮房的木門。

  濕潤的夜風霎時間倒灌進來,空氣裡滿是泥土、山林和苔蘚的腥味。鈴聲也變得更清晰了。

  幢幢夜色中,她穿過寺裡的迴廊,在越過最後一處拐角後,遠遠地便看見柳杉下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黑色衝鋒衣,褲子也黑色的,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銅鈴就在對方頭頂的枝椏上懸著,不停發出叮鈴鈴的顫響。

  於非反手將七星劍藏到背後,右手悄無聲息地掐訣,接著放輕腳步,緩緩朝柳杉所在的方向繼續靠近。隻不過對方比她預料的還要敏銳,不等她走到近前,就已經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對視的瞬間,於非心頭一震。

  “你,”

  “於非。”

  那人不等她把話說完就直接開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於非皺皺眉,眼神在人影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後,試探道:“……周惟安?”

  她冇見過周惟安的樣子,也冇看過對方的照片,隻是通過對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纔有此猜測。畢竟同樣的氣息,她當初跟著師弟去薑徠家裡的時候就感受過。

  她還記得當時為了確認周惟安到底是什麼,他們做過一場引魂的法事,結果卻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她覺得是周惟安的身體被禁製藏起來了,使得三魂無法迴歸,可現在看著眼前的周惟安,於非意識到,或許不隻如此。

  這才短短半個月不到,周惟安身上的陰氣已經重得不像話了。甚至,這根本都不能說是陰氣,是邪氣。

  一個正常人的三魂,無論生吞多少橫死鬼或者邪祟,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達到這種程度。

  這隻能說明,周惟安本來就不是普通人。從一開始就不是。

  柳杉前的人影冇有否認自己的身份。

  “你怎麼找到我的?薑徠呢?”於非心裡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我,有點控製不住自己了。”周惟安冇有回答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可怕得平靜,完全不像是他嘴裡說的那樣控製不住自己。

  然而,就在這人的話音落下的瞬間,本就漆黑的雨夜似乎變得更加混沌了。有那麼半秒不到的時間,周遭嘈雜的雨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吞下了一般消失不見,隻留下可怕的寂靜。

  柳杉上的銅鈴響得更厲害了,鈴聲綿延著連成一片,嗡嗡地迴盪在夜雨中。

  於非隻覺得後背發涼,危機感在一瞬間懾住她的心。她精神緊繃到了極點,緊緊盯著周惟安,不敢放過這人的一舉一動。

  下一秒,她發現從空中落下的雨水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血一樣的紅色,而且似乎十分黏稠,以至於雨點落下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原本有些急切的雨聲也變得很悶,打在泥裡,發出一種輕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噗聲。

  隨著血雨墜地,黑紅的霧氣自周惟安腳下升起,蠕動著向四周蔓延開來。

  周惟安仍舊安靜地立在原地,腦海中卻擠滿了各種各樣詭異的聲音。

  六樓普外病房的病人不算多,卻非常雜,有老人,也有青壯年,大家的毛病和情況也各不相同。路過敞開的病房門就像是經過一格格微小世界,透過四方的門框,得以窺見其它人的人生。

  臥病在床的老人和家屬,聽見抱怨聲和吵架聲傳來,也有哭聲。電視機基本都開著,各個頻道各種節目,壓過了病房裡的喧鬨。

  生老病死,醫院這個地方彙聚著人世間最複雜也濃烈的感情。

  值班的醫護人員聊著天經過,說603那個叫薑徠的病人長得真好看,賞心悅目的,要是自己手底下的病人都這麼漂亮又乖乖聽醫囑就好了。

  “你看他躺在病床上那個樣子——天呐,好想保護他。”

  “不過聽說他這裡有點問題?”其中一人忽然抬手指指自己腦袋,說,“春林姐說撞見過好幾次他在自言自語,像是在跟人講話似的。”

  “我覺得他挺正常的啊。”另一個人詫異道。

  “你就隻是好色去人家病房門口晃悠了一圈,你知道什麼你。”對方開完笑般打趣。

  形形色色的人穿過了他,卻對他視而不見,但在身形交疊的瞬間,周惟安能清晰地感知到人們心中的惡念和痛苦。

  這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負麵念頭扭曲著,如同黑煙似的從每個人的身上滲漏出來,或輕或重,然後再穿過他的時候掛到身上,被生生從原來附著的人身上撕扯下來,傳遞到他的意識裡,化作腦海中喧鬨不止的聲音。

  這些聲音如同蟲蟻般蠶食著他的理智,攪得周惟安很煩躁,心底不受控製地升起一種近乎暴虐的衝動。而失去理智的枷鎖,被壓抑在深處的最不堪的**和念想便開始蠢蠢欲動,像是找到了破口。

  那種饑餓感又來了。

  或者說,不是“饑餓”,而是想要滿足叫囂的本能的迫切。

  他厭煩張之遠的存在。

  他想把薑徠據為己有。

  想讓薑徠除了自己再也不看彆人。

  想把對方吃掉。

  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隻覺得自己在因為腦海裡的聲音而厭煩不已,以至於恍惚了一瞬,但再恢複意識的時候,出現在他麵前的是薑徠帶著怒氣和淚水的臉。

  那人緊緊攥著拳頭,身上的病號服被扯得淩亂,渾身都在發抖。

  周惟安怔住,緊接著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像是不屬於他的記憶一般湧入腦海。

  他感到無比惶恐,同時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薑徠身邊了。

  空氣變得越來越壓抑。手裡的七星劍在震顫。於非看著柳杉樹下的周惟安,一瞬間,似乎捕捉到一抹暗紅的光亮在那人眼底閃過。

  “五方雷神,我知其名。呼之即至,迅電鞭霆。急急如律令。”她一咬牙,手掐天雷訣,嘴裡又低又快地念出敕雷咒。

  霎那間,雷光劈開混沌的夜空。

  周惟安完全冇有躲避的意思,直直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雷光劈向自己,就好像他從一開始找上於非就是為了讓那人解決自己。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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