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肩頭的刀傷還未癒合,厚重紗布纏得緊實,稍一動彈,牽扯皮肉便是鑽心的疼。可比起身上的傷痛,壓在他心頭的重擔,早已沉得快要將他壓垮。
林硯秋落網後,潛藏多年的黑金利益鏈徹底崩盤,那些依附他生存、暗地裏與陸氏集團有過邊角合作的暗流勢力,一朝驚惶,紛紛瘋狗亂咬。先是匿名黑料鋪天蓋地砸向陸氏,捏造早年暗中參股灰色專案、包庇暗賬流通的謠言;再是合作方緊急撤資,股市連日動蕩跌停,海外幾個核心專案直接被暫停審核;就連集團元老裏,也有人趁機倒戈,借著風波煽動人心裏亂,逼他放權卸任。
一場由舊怨掀起的餘波,硬生生席捲了整個陸氏集團。
短短幾日,偌大的基業搖搖欲墜,危機四伏。醫生再三叮囑他臥床靜養,不準勞心費神,可他日日強撐傷痛,忍著肩傷伏案開會、對接法務、穩住股東、攔截惡意收購,夜夜熬到天光發白。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眼底布滿濃重紅血絲,身形也消瘦了幾分,那份往日裏從容沉穩的氣場,被層層疊疊的疲憊與焦慮壓得快要撐不住。
他心裏清楚,這場禍事因蘇家而起,因他執意追查舊案而起。
從結識蘇媛媛,到聯手揭開陳年冤屈,一路腥風血雨,明槍暗箭從未停過。她本該安安穩穩陪著父親養病,等著一場幹淨圓滿的婚事,過平淡安穩的日子,卻偏偏跟著他趟進這趟渾水,日日擔驚受怕,次次直麵生死凶險。如今連他的基業都岌岌可危,暗處剩下的殘餘勢力還在伺機報複,若是繼續把她綁在自己身邊,往後不知道還有多少風波,多少凶險。
他不怕自己身敗名裂,不怕自己一無所有,卻怕再連累她,再讓她受半分傷害,再讓年邁的蘇父跟著憂心受驚。
極致的煎熬裏,一個狠心的念頭,硬生生紮進了心底。
這天午後,蘇媛媛端著熬好的養胃清粥,輕手輕腳走進專屬休養室。這些日子她寸步不離守著他,日日換藥陪護,細心照料飲食作息,看著他帶著重傷還要日夜操勞公司的事,心疼得整夜睡不著。
屋裏光線安靜,陸沉淵靠在床頭,肩頭紗布依舊醒目,臉色蒼白清冷。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寵溺,隻剩一片刻意裝出來的疏離淡漠,冷得像結了冰。
蘇媛媛把粥放到床頭櫃,輕聲叮囑:“粥熬得軟爛,溫溫的剛好,你喝一點墊墊肚子,別總空腹忙工作,傷口不容易癒合。”
陸沉淵沒有看粥,也沒有看她,沉默許久,緩緩開口,嗓音幹澀又冷硬:“我們離婚吧。”
短短五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像一塊寒冰,狠狠砸進蘇媛媛心底。
她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褪去,眼裏滿是不敢置信:“你……你說什麽?”
“我說,解除婚約,簽離婚協議。”陸沉淵別開眼,刻意避開她泛紅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決絕狠心,“陸氏現在風波不斷,危機纏身,我沒時間,也沒心思再談兒女情長。我會給你一筆足夠安穩下半輩子的補償金,數額足夠豐厚,能保你和蘇伯父餘生無憂,再也不用摻和這些是非恩怨。”
蘇媛媛指尖瞬間發涼,手裏端著的粥碗都微微晃動。她怔怔看著他,眼眶一下子紅了,心裏又酸又澀,又委屈又難過。
她以為,經曆過生死相護,經曆過並肩查案,經曆過他替她擋下致命一刀,他們的感情早就牢不可破。原來在風雨來臨的時候,他還是會輕易放手,還是會覺得這段感情是累贅,是麻煩。
“所以……之前所有的溫柔,所有承諾,都是假的嗎?”她聲音微微發顫,忍著快要掉下來的眼淚,“你當初說要護我一輩子,要陪我等我父親平反,要和我安穩結婚過日子,全都不算數了?就因為現在公司出事,風波太大,你就不想再要我了?”
陸沉淵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剮著,疼得快要窒息。他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訴她都是假的,都是逼不得已,可他死死攥緊掌心,指甲掐進皮肉,逼著自己硬起心腸,繼續裝作冷漠無情:“是。情愛於事無補,如今我自身難保,沒必要再拖著你一起受累。拿了錢,安安穩穩離開,對你,對蘇伯父,都是最好的結局。”
每說一句,他的心就疼一分,肩上的傷口都跟著隱隱作痛。
蘇媛媛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直直掉下來,委屈堵在喉嚨裏,哽咽得說不出話。她看著眼前這個冷漠生疏的人,看著他帶傷還要狠心推開自己,隻覺得滿心寒涼。她以為的深情相守,原來在風雨麵前,這麽不堪一擊。
她強忍著難過,啞聲問:“在你眼裏,我就隻是可以用錢打發走的人嗎?我陪你闖過那麽多險境,陪你熬過那麽多深夜,我不怕吃苦,不怕風波,我隻想陪著你……難道這點心意,你從來都沒有當真過?”
說完,她紅著眼,失魂落魄地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間。
看著她落寞離去的背影,陸沉淵緊繃的脊背微微發抖,眼底強忍的濕意,差點就要繃不住。他死死咬著牙,逼著自己不要心軟,不要回頭。他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現在狠心推開她,才能徹底隔絕所有殘餘的禍事,才能讓她從此遠離紛爭,平安度日。
可那份心疼與不捨,早已鑽心蝕骨。
蘇媛媛走出房間後,整個人恍恍惚惚,難過到極致。她實在想不通,那個願意捨命護她的人,怎麽突然就變得這麽絕情。她悄悄去找了一直跟著陸沉淵的心腹助理,紅著眼,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惑。
助理看著她難過的模樣,又想起自家主子這些日子隱忍煎熬、夜夜獨自扛下所有痛苦的模樣,終究於心不忍,把所有實情全盤托出。
“蘇小姐,您誤會陸總了。”助理歎了口氣,眼底滿是心疼,“陸氏現在遭遇連環打壓,殘餘的仇家盯著不放,揚言要報複所有和陸總親近的人。陸總身上的傷還沒好,日日忍著劇痛穩住公司,夜裏常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他從來不是不愛您,恰恰是太愛了。”
“他覺得所有災禍都是因追查蘇家舊案而起,是他把您拖進了這場無盡的風波裏,讓您一次次身陷危險,連蘇伯父都跟著擔驚受怕。現在公司岌岌可危,暗處仇人還沒徹底肅清,他怕再留您在身邊,早晚還會有人拿您下手報複。他以為,給您一筆錢,和您離婚,劃清所有關係,就能把所有危險都擋在您門外,就能護您和蘇伯父一世安穩。”
“他嘴上說得絕情,背地裏卻天天叮囑我們,務必嚴防死守護住療養院,半點風險都不讓您沾。他寧願自己背負所有狠心的罵名,寧願讓您誤會他、恨他,也捨不得再讓您受一絲一毫的牽連傷害。這些日子,他一個人扛下江山風雨,扛下傷口劇痛,扛下所有絕望壓力,從來不肯在任何人麵前露一絲脆弱……”
一番話,字字戳心。
蘇媛媛站在原地,渾身猛地一震,瞬間愣在了原地。
原來不是不愛,是愛到極致,才選擇狠心推開;原來不是不想相守,是怕再連累她,才甘願自己背負所有委屈與絕情;原來那個看似冷漠決絕的決定,藏著最深沉、最隱忍的守護。
她一想到他帶著重傷,日日熬到深夜,一邊扛著公司崩塌的壓力,一邊忍著心口劇痛,還要裝作冷酷無情說出離婚的話;一想到他明明疼得快要撐不住,卻還要獨自嚥下所有苦楚,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想到他寧願讓她誤會、讓她難過,也捨不得她再受半點危險……
心口瞬間像是被狠狠揉碎,密密麻麻的心疼湧上來,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洶湧而出。
她才懂,他向來堅強,向來習慣一個人扛所有風雨,從不肯把脆弱露在外麵,隻會默默把所有溫柔和安穩,都留給她。
她擦幹眼淚,一路快步跑回休養室,推開門的那一刻,再也克製不住所有情緒。
陸沉淵依舊靠在床頭,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疲憊與隱忍,還在強撐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
蘇媛媛一步步走到他床前,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卻格外堅定:“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愛我,你是怕再連累我;我知道你提離婚,是想把所有危險都擋在我外麵;我知道你一個人扛著公司所有風雨,忍著傷口的疼,還要假裝狠心推開我。”
“陸沉淵,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能一個人硬撐到這種地步?”
她蹲在床邊,伸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眼淚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我從來不怕陪你吃苦,從來不怕陪你麵對風波。從選擇和你並肩查案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不管你落魄還是風光,安穩還是多難,我都要陪著你。你憑什麽自作主張,以為推開我就是保護我?你把所有痛苦都自己咽,把所有委屈都自己扛,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獨自堅強,我有多心疼?”
句句真心,字字滾燙。
陸沉淵偽裝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所有隱忍,所有煎熬,所有藏在心底的不捨與痛苦,再也憋不住。他看著眼前淚流滿麵、滿眼都是心疼與理解的姑娘,想起自己連日來孤撐的絕望,想起一次次怕護不住她的惶恐,眼底的濕意終於忍不住決堤。
這個向來沉穩內斂、從不輕易示弱、哪怕身受重傷也不肯喊一聲疼的男人,這一刻,眼眶泛紅,滾燙的眼淚無聲滑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掉了下來。
他抬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緊緊回握住她,聲音沙啞哽咽,藏著滿心的委屈與深情:“我……我隻是太怕了……我怕我護不住你,怕那些仇家再對你下手,怕我給你的安穩,最後全都變成災難……我寧願你恨我,離開我,也不想再讓你因為我,受半點傷害……”
一室安靜,隻剩低聲哽咽,隱藏了太久的深情,終於坦露在彼此眼前。
風雨還未散盡,難關還未跨過,可兩顆緊緊貼著的心,早已拆不開,隔不斷。
往後再多風雨,再多坎坷,他們都不會再放開彼此的手,隻會並肩相依,一起扛,一起守,一起等到雲開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