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的情緒,在劉義說出“朋友”二字後,瞬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那股積壓在他靈魂深處數十年,甚至死後的日日夜夜,從未消散過的怨氣,如同被捅破了堤壩的洪水,洶湧而出。
“朋友……朋友……”他反覆唸叨著這兩個字,聲音裡既有驚喜,又有痛苦,“你說我是你的朋友?一個像我這樣卑微的人,也能有朋友?”
他那張模糊的臉,開始劇烈地扭曲。不是憤怒,而是極度的悲傷和自憐。他瘦小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彷彿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與“認同”。
“是啊,我是卑微,我是廢物,”張三忽然仰天長嘯,聲音尖銳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叫,“我生來就是個笑話!我一輩子都在被人踐踏!我死了,連個全屍都冇有,連個像樣的葬禮都冇有!憑什麼?憑什麼我就不配體麵?憑什麼我就該被人遺忘?”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不平。
隨著他情緒的爆發,整個“福壽堂”,瞬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那股從他靈魂深處湧出的怨氣,如同有形的黑色霧靄,從廢料堆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這怨氣,帶著他一生的屈辱、貧窮、饑餓、恐懼和絕望,所到之處,店鋪裡那些由王師傅“紮活之術”賦予的“活氣”,立刻被激發,被感染,被扭曲。
“沙沙……沙沙……沙沙……”紙片摩擦的聲音,不再是輕柔的竊竊私語,而是變成了尖銳刺耳的嘶吼。貨架上的紙人,扭動得如同癲癇發作。它們的關節,發出“哢哢哢”的聲響,那聲音,像是骨骼斷裂,又像是紙筋崩裂。每一個關節都在扭動,每一根紙做的骨頭都在顫抖,彷彿下一秒,它們就要從紙的束縛中掙脫出來,站起來,站起來去擁抱它們的主人——那個同樣卑微、同樣渴望自由的張三。
“噠噠噠……”紙馬的四蹄,瘋狂地刨動著地麵。那不是在奔跑,而是一種歇斯底裡的掙紮。它們的鬃毛和尾巴,如同被狂風吹拂,瘋狂地飛舞。它們的頭顱,高昂著,嘴巴大張,彷彿在無聲地嘶鳴,嘶鳴著對自由的渴望,對束縛的憤恨。
貨架,開始劇烈地搖晃。不是地震,而是貨架本身,被那股強大的怨氣所驅動,自主地、瘋狂地搖擺起來。上麵擺放的紙紮品,金山銀山、紙人紙馬、紙轎紙船,叮噹作響,如同一場混亂的交響樂。有些承受不住搖晃,從架子上跌落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啪”的脆響。
最恐怖的,是牆壁上的影子。
那些在昏暗燈光下扭動的影子,此刻徹底活了過來。它們不再是平麵的投影,而是化作了實體般的、黑色的、粘稠的剪影。它們從牆上,如同黑色的油汙,緩緩地流淌下來。它們的形狀,依然是紙人紙馬的模樣,但更加扭曲,更加猙獰。它們的四肢,像是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張牙舞爪地向空中揮舞。
“啊!”這些黑色的影子,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它們的動作,卻充滿了憤怒和攻擊性。它們在空中胡亂飛舞,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烏鴉,目標隻有一個——劉義。
它們俯衝下來,試圖撲向劉義的腦袋,覆蓋他的眼睛。它們環繞在他身邊,試圖纏繞他的手腳,阻止他的行動。它們甚至試圖鑽入他的衣服,鑽進他的身體,將他拖入那片由怨氣構成的黑色海洋。
店鋪,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怨氣場”。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彷彿充滿了無數細小的尖刺,紮在人的皮膚上,紮在人的心裡。劉義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彷彿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股強大的負麵情緒,正在衝擊著他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