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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別院的書房內，一燈如豆。蕭景琰屏住呼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手中的，正是那本從暗格中取出的舊賬本殘頁。借著微弱的燭火，他將殘頁小心地浸入特製的藥水中——那是他在府中偏房裏偶然尋得的顯影之法。
墨跡，一點一點地在泛黃的紙頁上浮現，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冤魂，帶著經年的塵埃與血腥。
“……二公子私通外敵，罪證確鑿，然其勢大，不可明誅。家主令，以此局陷之，火起之時，令寒舟服‘忘情蠱’，親執火把，以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蕭景琰的心上。
忘情蠱。
這三個字，他曾在古籍中見過。此蠱霸道至極，一旦入體，便會讓人神誌昏沉，唯命是從，甚至會抹去施蠱者不願回憶的片段，將那段記憶永遠封存在心底的黑暗深淵。
所以，顧寒舟是真的“忘記”了嗎？他真的以為自己是蕭景琰的救命恩人？不，或許他潛意識裏知道，那場大火是他親手點燃的，所以他才會有那樣深重的愧疚，那樣病態的占有，那樣……扭曲的愛。
他不是為了占有而撒謊，他是被逼的。他是家族權力鬥爭中的一顆棋子，一旦被迫親手毀掉自己兄長，甚至可能間接害了……害了……
蕭景琰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如果顧寒舟服了蠱，那他對自己那份超越兄妹、甚至超越兄弟的癡迷，又是從何而來？是蠱毒未清的後遺症？還是，在那被遺忘的真相裏，藏著另一種可能？
他繼續往下看，藥水似乎起了作用，更多的字跡浮現出來。
“……事成之後，寒舟性情大變，恐有異心，需嚴加看管。另，那孩子……”後麵的字跡被火燒去了一角，模糊不清，隻能依稀辨認出“活口”、“送出”等字樣。
那孩子。
蕭景琰的呼吸幾乎停滯。那孩子是誰？是他嗎？還是另有其人？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蕭景琰心頭一緊，迅速將殘頁從藥水中撈出，吹幹，放回原處。他剛做完這一切，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顧寒舟站在門口，一身玄色衣袍，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那雙眼睛，卻在看到蕭景琰的瞬間，亮了起來。
“景琰，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他走進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蕭景琰轉過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他指了指桌上的賬本：“睡不著，想起哥哥平日裏為政務操勞，想幫哥哥整理一下賬目，卻……卻看不懂。”
顧寒舟的目光在桌上的藥碗和賬本之間掃過，眼神微微一凝，但隨即又恢複了 理智。他走過來，輕輕攬住蕭景琰的肩膀：“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隻要好好的，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卻讓蕭景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哥哥，”蕭景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試探著問道，“你……你以前，有沒有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有沒有覺得，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顧寒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看著蕭景琰，眼神變得深邃莫測：“景琰，你為什麽這麽問？”
“我……”蕭景琰咬了咬嘴唇，“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大火，夢見有人在哭，還有一個……一個穿紅衣服的人。他好像……在叫我弟弟。”
顧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猛地抓住蕭景琰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夢見了什麽？再說一遍！”
“我……”蕭景琰裝作被嚇到的樣子，瑟縮了一下，“我夢見那個人，好像不是哥哥你。他……他很悲傷，他說他對不起我……”
“夠了！”顧寒舟突然低喝一聲，打斷了他。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顧寒舟的呼吸變得急促，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鬆開蕭景琰的手腕，後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掙紮。
“景琰，別說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懇求，“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夢。你的親哥哥，隻有我一個。”
他轉過身，背對著蕭景琰，肩膀微微顫抖。
蕭景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在痛苦。他在害怕。他在害怕失去自己。
那封密信上的內容，是真的。顧寒舟，真的是被逼的。他或許，真的是受害者。
可是，那又怎樣？
那場大火，終究是他親手點燃的。那些鮮血，終究是染紅了他的手。
“哥哥……”蕭景琰輕聲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迷茫。
顧寒舟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裏，像是一座雕塑，彷彿要與這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
“景琰，”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決絕，“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你隻要知道，我愛你。這份愛，無論是對是錯，我都不會放手。”
他轉過身，看著蕭景琰，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麽，無論真相是什麽。從今以後，你的記憶裏，隻能有我。你的生命裏，隻能有我。”
蕭景琰看著他，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了真相。可這個真相，卻將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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