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喜這聲命令喊得震天響,侍衛們卻置若罔聞。
他被洛鶯戳穿麗夫人假孕的秘密,本就惱羞成怒,眼下見自己使喚不動人更是氣惱,當即嗬斥侍衛們:“怎麼?你們也要反了?”
“這句話該我問你吧,楊公公?”
一道幽冷徐緩的嗓音自黑暗中飄出,它不像其他太監的聲音那般陰柔,卻也不似太子那般低沉。
掖庭掌印太監危翎身著黑領紅袍,緩緩走到楊喜麵前,嗤道:“你也當這裡是麗夫人的綺羅殿嗎?我的手下你想使喚就使喚?”
“……危、危大人,老奴不敢。”楊喜畏懼危翎的威儀,急忙惶惶躬身認錯,“都怪這刁奴不肯說實話,還膽大妄為汙衊麗夫人……奴才也是迫不得已……”
危翎同樣懶得聽楊喜廢話,他隻垂眸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待看清那張蒼白羸弱,卻不見絲毫怯懦服軟的麵龐後,危翎立時笑出了聲。
“確實是刁奴,這刁奴我還認識。”他道,“纔出掖庭冇幾月又進掖庭,洛鶯啊,你這回是又把哪個娘娘伺候死了嗎?”
“冇有,危大人。”洛鶯聞言也笑了,“死的是娘孃的孩子。”
危翎挑眉:“你越發厲害了,就是不知道上麵那位這回還會不會保你。”
楊喜聽到危翎話中提到了“上麵那位”,心臟瞬間就高高懸起,不明白洛鶯一個普普通通禦藥房二等宮女,怎麼還能和“上麵那位”扯上關係。
殊不知洛鶯此時心中也有諸多疑惑:她何時有人保過?
而危翎“誇”完洛鶯,就拿起洛鶯的案卷翻了翻,亦納悶道:“又是毒案?你怎麼老是攪進這種案子裡?”
“不過……”
危翎話鋒一轉,側身睨向楊喜:“洛鶯不會說謊,我在這掖庭裡審她快三年了,她什麼人我還不清楚?你就算把她打死,她也隻會說實話。”
洛鶯趕緊附聲:“危大人英明睿智,慧眼如炬。”
“你再巧舌如簧,把我誇出花來,我也不會對你手下留情。”他反問洛鶯,“區區罪奴,還敢肖想麵見禦藥房所有太醫?”
“那本宮總有資格召見禦藥房全部太醫了吧?”
審訊室內,鄴國當今新後薑迎月忽然出現,她語氣平靜卻充滿威嚴的質問一出,在場眾人登時垂首躬身,向她行禮問安。
危翎也恭恭敬敬笑道:“皇後孃娘您想見誰,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誰敢不聽娘娘懿旨呢?”
“你不必在我麵前巧言令色。”薑迎月嗤了一聲,“此案雖涉及皇嗣,事關重大,卻也無需召集禦藥房所有太醫。”
洛鶯從善如流,馬上示弱認錯:“娘娘教訓的是,是洛鶯不知分寸了。”
可她隨後又大放厥詞:“那便隻請為麗夫人診脈的張太醫,與禦藥房院使傅大人來一趟掖庭吧。”
洛鶯認為自己的要求不過分:她想見所有太醫不給見,那隻見兩位太醫總該行了吧?
楊喜卻被她這話氣得失了智,破口大罵:“洛鶯!你簡直瘋了!”
罵完才猛地捂嘴,記起皇後在場,他不該如此放肆。
誰知薑迎月不僅冇差使身後的武婢教訓他,還讚同他的話道:“冇錯,傅允呈統管禦藥房,終日夙興夜寐,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見你?”
“去——”
薑迎月抬了抬下巴,對危翎道:“隻將禦藥房兩位副院使和張太醫請來即可。”
楊喜愣住:“……皇後孃娘?”
“你心中冇鬼,見就是了。”薑迎月側過臉乜著他問,“洛鶯都不怕,你怕什麼?”
楊喜喉嚨乾澀,啞聲答不上來。
危翎是掖庭掌印,為正四品官員,官職比禦藥房院使還高一品,為審案召見三位太醫輕而易舉,更何況眼下皇後也在,於是禦藥房兩位副院使和張太醫聽聞詔令也不敢耽擱,須臾便匆匆趕來。
見狀,楊喜麵如土色,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張太醫與他對視,神情同樣好看不到哪去。
薑迎月掃了他們一眼,心中立刻明瞭大半,都懶得留下旁聽對質,長指點點楊喜,對危翎說:“這刁奴和張太醫就留給你審了,洛鶯由我帶走。”
危翎神情一凜,趕緊開口阻攔:“皇後孃娘,案情尚未查清,您便要帶罪奴離開,這怕是……不太合規矩吧?”
“什麼叫不合規矩?”薑迎月眉尾挑高,鳳目冷冷睨著危翎,“本宮身為皇後,是後宮之主。”
她用危翎方纔奉承自己的話反問他:“你敢不聽本宮的懿旨?”
危翎胸膛急促起伏了兩下,卻冇膽出聲反駁。
畢竟掖庭乃後宮官署,他就算是這兒的掌事,也必須聽從皇後的話。
危翎隻得強撐出笑容,後退半步回話道:“……奴纔不敢。”
“那就走吧。”
薑迎月長袖一揮,命自己的武婢給洛鶯解枷鬆綁,隨後將洛鶯帶到了自己的椒房殿。
洛鶯猜測薑迎月不會無緣無故救下自己,薑迎月將她從掖庭強行帶走,無論真相如何,在危翎及大多數人眼中,她就是新後的人了,故在薑迎月賜座時並未客套推辭。
而她落座後,薑迎月所說第一句話便是:“香蕤草……與荔枝紅豆同食,當真會致人小產麼?”
洛鶯篤定道:“是。”
“那它可否會致人終身不孕?”
“不會。”
洛鶯答得太快,又太果斷,好像她纔是那醫術卓絕的禦藥房眾醫之首傅允呈。
薑迎月輕笑:“香蕤草是貢品,尋常人接觸不到,它的食用禁忌連太醫都不清楚,你又怎會這般瞭解?”
“奴婢的父親是藥材商人,經營著一家藥館,而奴婢入宮前,家中藥館曾接診過一位西域來的貴婦人。”洛鶯據實坦白:“那位夫人也日日飲用香蕤草茶,來中原遊玩時吃了荔枝紅豆糕意外小產,家父才得以知曉這等食用禁忌。”
“而那位夫人後來又有了身孕,所以即便同時誤食三者以致小產,隻要調理得當,並不會有礙子嗣。”
“哦?”
薑迎月抬手,下一瞬,她左側的武婢便從袖袋中掏出一枚三角紙包,遞到洛鶯麵前。
她問洛鶯:“那若是誤食這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