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洛鶯都在午時去為麗夫人送藥。
可今日麗夫人貪睡,午憩多躺了片刻,應寧也多等了半個時辰。後麵捧著藥盒進綺羅殿時,麗夫人正在花廳裡享用點心,因此除了賞錢,應寧還多得了一盤荔枝紅豆糕。
而應寧將得到的賞錢與糕點分給了禦藥房的宮女們,洛鶯卻連一個眼神都冇分給素香。
她略過素香,徑直走嚮應寧,打聽自己方纔聽見的事:“應寧,你剛剛說,這盤荔枝紅豆糕,是麗夫人在喝香蕤草茶時賞你的?”
“對呀,麗夫人說她最喜歡用香蕤草茶配著荔枝紅豆糕一起吃了,既解膩又爽口,每日都要吃一回。”
應寧點著頭道:“而且我聽聞那香蕤草隻生長在驪山極西之地,是極珍貴的貢品,長期服用,可使女子容顏不老,以前唯獨皇後孃娘宮裡纔有,如今麗夫人也能日日享用,聖上待她真是恩寵深厚啊。”
“……日日享用?”洛鶯聽完也不禁深吸一口氣。
香蕤草香濃無毒,且常服確有美膚養顏的功效,有孕之人用了也無礙,可若與荔枝紅豆同食,便會有活血之效,會使孕者立刻滑胎。
但這等禁忌從未被記載在任何醫書上,她也是在入宮前跟隨師父學醫時,碰巧救助過一個因同食香蕤草、荔枝、紅豆三者而滑胎的西域貴婦人才知曉的。
而麗夫人都有孕四個月了,她用香蕤草茶配著荔枝紅豆糕吃,還是日日享用,怎麼可能一點反應都冇有呢?
除非……麗夫人這一胎有問題。
洛鶯心中驚疑,麵上卻不動聲色。
應寧冇察覺出洛鶯情緒不對,從腰間拿出一個比給其他人都厚些的紅包遞給洛鶯:“洛姐姐,多謝你今日幫我,這些是、是你……”
“應寧,什麼叫這些是洛鶯的啊?”素香很不甘心洛鶯冇有理自己,馬上搶白,陰陽怪氣挑撥洛鶯和應寧的關係道,“應該全部都是洛鶯的,畢竟今日她若冇和你換班,得賞的人就會是她。”
素香之前也去為麗夫人送過藥,隻是那時麗夫人冇有被診出喜脈,不必每日都去送藥,自然也不會常常得賞。
誰知這月輪班輪到洛鶯去給麗夫人送藥了,麗妃就懷上龍胎,需要日日服用安胎藥。
她見洛鶯幾乎每次送藥回來都能得到一筆賞錢,妒忌了很久,眼下正是借應寧一事發作出來,要洛鶯和自己一樣心裡不舒服。
然而她說了這麼多,洛鶯卻仍未看她一眼。
洛鶯隻繼續對應寧說:“今日是你去為麗夫人送藥,你順利完成了差事,這賞就是你的,你愛分給誰,分多少都是你的事,與旁人無關。”
“不過我以後若是再能得賞,就不會把賞錢分給素香了。”
“我把這錢拿去禦膳房換點骨頭拿去喂狗,狗見了我就會搖尾巴;把這錢分給素香,素香見了卻會追著我咬,真是還不如喂狗呢。”
洛鶯望著應寧,字字句句罵的卻是素香:“應寧,你自己掂量著些吧,彆像我一樣肉包子打狗,把賞錢分給不值得的人。”
洛鶯從掖庭被放出,到禦藥房如今也不過才三月。
她膚色雪白,麵頰總是不見紅潤,連唇色都淡極,渾身透著彷彿一點點熱意就能讓其消融的病弱,平日裡待人態度溫和,做事又細心安靜,在禦藥房內既不過分惹人注意,也不輕易開罪旁人,人緣很是不錯。
今日和素香對峙,眾人才發覺她是如此伶牙俐齒,脾性也不似外貌給人感覺那般羸弱可欺,好像終日打雁的人,某一日叫雁啄了眼,才恍然記起枝頭小雀一直有著劍喙與利爪。
素香被她罵人不帶臟字的話嗆得半晌出不了聲,指著洛鶯“你你你”良久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而洛鶯眸光淡淡睨著她,明明她們都是平級的小宮女,洛鶯望向她的目光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意味。
那不是代表不屑的輕視,而是完全不認為她有任何價值的不以為意。
素香氣得頭腦發昏,一時惡向膽邊生,衝上前就要扇洛鶯巴掌。
但看似柔弱的洛鶯卻穩穩鉗住了她揮下的右腕,甚至迅速抬手,作勢要還她一個耳光。
素香下意識閉眼,可疼痛並未降臨。
“狗咬人,人一般是不會咬回去的。”
洛鶯的手停在了她麵頰上方,笑道:“素香,你比我小兩歲,姐姐今日原諒你一次。”
素香愣了愣,反應過來洛鶯說了什麼話後,腦子依舊不清醒,抬起了左手不依不饒又揮上去,結果左手也被女子捏住。
洛鶯靜靜警告她道:“第二次。”
“滾!”素香朝她大罵,“你放開我!”
“吵什麼——?!”
一道穩重嚴厲的女聲由遠及近。
禦藥房的管事大宮女苗厘踏進藥房,表情肅穆凝重,冷冷盯著素香和洛鶯質問:“我在外麵都聽得見你們大聲嚷嚷,這裡是禦藥房,不是皇城外的街邊菜市口。你們吵什麼?活兒都乾完了嗎?”
“苗姑姑,洛鶯她罵我是狗!”
素香惡人先告狀,掙開洛鶯的桎梏跑到苗厘身旁,用可憐的語氣說:“她還想打我呢……”
苗厘看向洛鶯:“是這樣嗎?”
洛鶯如實道:“是的。”
其他也收過洛鶯賞錢的宮女無一人出聲,倒是記著洛鶯今日幫過自己的應寧小聲幫忙解釋道:“苗姑姑,不、不是這樣的……是素香姐姐她先……”
“閉嘴!”
苗厘嗬斥她:“我問你話了?”
應寧被嚇得立刻低頭,紅著眼睛不敢再說話了。
苗厘轉過頭又問素香:“你呢?你做了什麼事讓洛鶯覺得你是狗?”
“我……”素香委屈道,“我什麼也冇做……我就說了幾句話而已!”
“噢,嘴碎。”
苗厘登時瞭然,冷笑著挑眉:“那你是該打。”
她環視了一圈禦藥房內的所有宮女,沉聲道:“在這皇宮裡,我們這些奴才一定要學會管好自己的嘴巴,不會說話你就老實當個啞巴。”
最後那句話,苗厘是對著素香說的:“今日還好是洛鶯想打你,所以你還能掙紮一下,倘若今日想打你是貴人,你右臉捱打了,就得自己乖乖把左臉獻上去。”
“至於你——”
末了,苗厘看向洛鶯,嘴角譏嘲的弧度越揚越高:“才被放出掖庭幾日就這麼囂張?都敢在禦藥房中動手打其他宮女了?”
洛鶯垂著眼,輕聲道:“洛鶯不敢。”
“我冇看出你不敢,隻看出你很想再回掖庭去。”苗厘冷笑,對洛鶯下令,“跟我過來——!”
素香以為洛鶯是要被苗厘帶走私下懲罰,於是在和洛鶯擦肩而過時嘲笑道:“活該……啊!”
一記響亮的耳光聲和洛鶯的話語同時出現:“素香,事不過三。”
素香捂著被打紅的臉大聲哭道:“苗姑姑!”
“洛鶯!”苗厘見狀也勃然大怒,“你真把後宮當你家了?想打誰就打誰?”
洛鶯挑眉,仍是那句冇有可信度的話:“洛鶯不敢。”
苗厘抓住洛鶯的手腕,將女子拽進自己的寢屋中,又把房門鎖死,不許任何人靠近。
皇宮裡頭,誰不知道這些管事姑姑多得是折磨人的陰私手段,被罰的低階宮女受了罰也無處哭訴,隻能默默咽淚。
然而在苗厘的寢屋裡,她確認屋外無人偷聽後,眼眶中即刻蓄滿了淚水,雙膝一彎就要在洛鶯麵前跪下,泣聲喚道:“洛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