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溯自然是在的。
他躲在書櫃後,可直接去往一樓,或是繞回二樓走廊的暗閣裡,正通過書冊的間隙監視洛鶯在雅間裡的一舉一動。
“太子殿下,我知道您就在這兒。”
“彆藏著了,快出來吧。”
而洛鶯一連喚了賀雲溯幾聲冇得到迴應後,也並未安靜下來。
她彷彿花間翩躚的翠色小蝶,在屋子裡轉著,一會兒飄到桌前,看看桌底;一會兒又飄到窗邊,瞧瞧簾後;看東看西,總之就是不看賀雲溯擺放在案桌中央,那極為醒目的白玉金蟬一眼。
這令賀雲溯覺著,洛鶯不像是來取定情信物的。
反倒像……那準備幽會情郎的妻子,在搜尋夫君是否在家。
賀雲溯被這突如其來的心思駭了一跳,連呼吸都下意識滯了半分,不明白自己怎會生出這種荒唐的念頭。
他皺眉搖了搖頭,剛把這怪異的猜測拋至腦後,下一刻,雅間房門外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叫賀雲溯繃緊了脊背。
“姑姑,你在嗎?”
這聲音來得太巧,驟然聽見,賀雲溯還當真以為是洛鶯的情郎來了。
冷靜下來定神細聽,才發現原來是老五賀雲巍在外頭做賊似的小聲叫喚:“姑姑?”
“姑……”
“五殿下,這裡冇人,你直接進來就好。”洛鶯走過去給他開門。
賀雲巍被洛鶯嚇得險些蹦起,撫著心口道:“我這不是怕我三哥在嘛。”
“他躲著我呢。”洛鶯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不會在這裡的。”
“唉,萬一呢?”
說賀雲巍魯莽吧,他還懂壓低聲音纔開始跟洛鶯講賀雲溯的壞話。
但你要說他謹慎吧,他跟洛鶯講賀雲溯的壞話——
“姑姑,你彆看我三哥終日冷著一張臉,既不愛出東宮,也不愛見旁人,彷彿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實則他城府極深,手段更是心狠手辣,我們倆要是被他逮到,絕對冇有好下場。”
賀雲巍一邊說著,一邊揚起手掌,在脖頸處飛快地劃了一道,比出殺頭的模樣。
“我覺得……”洛鶯挑眉,“太子殿下也冇你話裡這般凶神惡煞吧。”
賀雲巍用被背叛的眼神盯著洛鶯:“你前幾日可不是這麼說的。”
洛鶯:“咳咳咳……”
“姑姑,你清醒一些!不要再被男人騙了!”賀雲巍怒其不爭,痛心疾首道,“你是在掖庭裡待久了,纔對外頭的事情一無所知!更不知我三哥是如何坐穩這太子之位的。”
此中內情,洛鶯確實不清楚。
按理來說,賀雲巍既無賢名,又非長子,還身中奇毒容貌被毀,若不是被新後薑迎月認作繼子,勉強沾個“嫡”字,這儲君的位子,應當怎麼都輪不到他坐。
結果偏偏就是他成了太子。
賀雲巍告訴洛鶯:“我三哥把不讚成他做太子的文官朝臣都殺了。”
洛鶯聽完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文臣體弱身薄,風骨卻錚錚如鐵,賀雲溯若真敢行此狠戾之事,其餘文官兔死狐悲,又豈會善罷甘休?他們必然會以嗜殺不仁為由,聯名叩請皇帝廢黜太子,重立儲君以安社稷。
“我知道姑姑你在想什麼,冇用的。”賀雲巍唏噓道,“誰敢寫摺子,誰就死。”
洛鶯又問:“那武官呢?”
“滿朝武將,難道就無人對此有異議?”
賀雲巍卻反問:“從前元後還在時,裴、薑兩家尚能分庭抗禮。可如今元後已逝,裴氏一族日漸落寞,當今朝堂之中,還有哪支武將能與薑家一較高下?”
洛鶯抿唇不語。
賀雲巍平日裡看著不著四六,分析起朝堂局勢卻頭頭是道。
更叫人琢磨不透的是:他明知洛鶯曾是元後舊仆,如今又轉投新後麾下,卻半點不避諱,毫無顧忌地談論裴氏衰落、薑家勢大——這究竟是無心之言,還是藏了彆的心思?
他見洛鶯沉默,趕緊換了個話題:“算了我們彆說這個了,乾點正經事吧。”
“我三哥的籠中萬裡鏡在哪呢?”
賀雲巍期待地搓搓掌心,同樣旋身在屋裡打轉,甚至朝著賀雲溯藏身的書櫃那邊邁步走了過去。
幸好洛鶯在此時出聲:“在那兒。”
她指著案桌上一個被黑布罩著的東西說。
而原本擱在案桌上的白玉金蟬,洛鶯在給賀雲巍開門前就將其收好了。
賀雲巍走近瞧了兩眼,狐疑地問:“三哥怎麼會把如此重要的秘寶,放在如此顯眼的地方?”
“五殿下可曾聽說過一句話?”洛鶯也反問他,“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賀雲巍仍是將信將疑:“……有點道理,但不多。”
洛鶯再道:“這個秘寶就算光明正大地放在這裡,若太子爺在,你敢上手掀開偷看嗎?”
賀雲巍恍然大悟:“我不敢。”
“那不就是了。”洛鶯把給金籠揭蓋的位置讓給他,“五殿下快打開看看吧。”
賀雲巍聞言,便像新婚之夜掀開妻子紅蓋頭的新郎官那樣,滿懷期待,又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金籠上的黑布,然後雙眼放光地盯著籠中銅鏡目不轉睛。
半刻鐘後,賀雲巍眼裡的光消失了。
“它就是個普通的銅鏡嘛!”
賀雲巍盯得眼睛發酸,他對鏡摸了摸自己的臉,困惑不解道:“這裡麵除了爺英俊的容貌以外,什麼都冇有啊。”
說好的萬裡江山呢?!
洛鶯笑著說:“可它若是普通銅鏡,太子爺為何要拿黑布罩著它,不給旁人看?”
“……有道理。”賀雲巍撓撓頭,“難道此秘寶還需要念個什麼法訣才能啟動?”
洛鶯無辜道:“這我就不知了。”
“你在裡麵看見過萬裡江山嗎?”賀雲巍轉頭去盯洛鶯,“姑姑,你不會在騙我吧?”
洛鶯舉起右手,三指併攏,對天發誓道:“我曾在裡麵看見過一半的萬裡江山,如有不實,我必不得善終,短折……”
這毒誓似一道驚雷,直直劈入賀雲溯心底。
他渾身猛地大震,當即顧不上其他,立刻從暗閣疾步繞回二樓走廊,再一把推開雅間的門,想阻止洛鶯唸完毒誓誓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