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可比紫宸宮難進多了。
上次洛鶯代應寧來送藥,在東宮殿門前站了一個時辰才被允許進去,進去後腳跟還冇站穩,又被宮人以“藥涼了”為由,趕回禦藥房重新熬藥——如此循環往複三次,被折騰得不輕。
最後為太子看診的林太醫聽聞了訊息,親自去東宮送藥,這事兒纔算瞭解。
而今日洛鶯運氣好,隻站了半個時辰,藥還冇涼透,太子的貼身太監方槐正就出來了。
“姑娘,你回去吧。”
方槐正臉生得白白圓圓,看上去和藹親切,笑眯眯地勸洛鶯:“藥給我就好,辛苦你跑一趟了,這是殿下給你的賞,拿了就回去吧。”
他掏出幾粒小銀瓜子,作勢要往洛鶯手裡塞。
今日運氣真是好的不得了,居然還有賞呢?
洛鶯卻不敢接。
她不是剛入宮不諳世事的小宮女,禦藥房宮人將藥送到東宮門口,被拒了又將藥拎回去的事之前也有發生,那宮人後麵捱了皇後孃孃的訓責,被趕去浣衣局了,她絕不能就這樣走。
所以洛鶯趕緊後退幾步,作出乖順謙卑的姿態,嘴角也彎起討好的弧度,軟聲道:“哪能勞煩方公公做這等粗活呢?還是讓奴婢去送吧。”
方槐正登時不笑了,到底是總管太監,不笑時頗有威嚴,令人生懼。
他“嘖”了一聲:“你……噫?”
莫說方槐正話講到一半陡然變了調,他身後跟來小太監徒弟看見洛鶯從袖袋裡摸出的東西後也驀地瞪大了眼——
洛鶯掏出了幾粒金瓜子。
她反手將金瓜子往方槐正懷裡塞:“方公公也辛苦了,送藥是奴婢的工作,就不勞煩方公公了。”
方槐正也不敢接洛鶯的金瓜子,和徒弟一同瞅瞅金瓜子又瞅瞅洛鶯的臉,似乎在問她這些金瓜子是哪來的。
洛鶯同樣笑眯眯地說:“麗夫人遇喜,前幾日奴婢去為她送安胎藥時得了好多賞錢,方公公您收下吧,也沾沾喜氣。”
方槐正也冇收下這些金瓜子,他搖搖頭側身讓洛鶯進了東宮,卻冇要引洛鶯去見太子的意思,隻是又勸她:“姑娘,老奴也是為了你好,你就聽老奴一句勸吧。”
“這藥呢,太子殿下是不會喝的。”方槐正用拂塵指指洛鶯手上的藥盒說,“我讓你進來了,你就當把藥送到了,放下藥盒回去吧,啊。”
洛鶯垂首溫聲道:“這不行的,方公公,林太醫交代了,這藥一定得送入殿下房中,最好再親眼看著殿下喝完。”
方槐正倒吸一口涼氣:“我的老天爺,你可真敢說!”
“太子殿下天顏,奴婢不配窺探。”洛鶯將細細的玉頸壓得更彎,如同一隻無害的小雀,卻寸步不讓,“隻是這藥是林太醫精心調配,又親自看著煎熬出來的,全程都有專人守著,我也可為殿下試藥,藥材珍貴,浪費了何其可惜?”
方槐正重新笑起,露的卻是冷笑:“行,你非如此,那便跟我來吧。”
他將洛鶯帶到了太子書房外,即使知道屋內的貴人看不見,方槐正也把腰身弓得很低,小心通傳:“殿下……藥房的宮人來送藥了。”
幾扇木門將外頭的藍天與屋中人隔絕開來了,卻隔絕不掉屋中人威儀赫赫,低沉喑啞的嗓音——
“滾。”
“……”
這聲音幽冷至極,恍若隆冬簷角凝結的冰淩,不止刺耳,還刺骨。
方槐正的笑又被凍冇了。
“殿下……”他苦著臉,神情猶豫,似是想勸又不敢多嘴。
洛鶯就冇方槐正那麼多擔憂顧忌了,太子小她五歲,她能陪著師父上山采藥抓蛇時,太子指不定還冇斷奶呢。
她能從吃人地獄般滿是惡鬼的掖庭大牢裡爬回,連死都不怕,還會怕這區區活人嗎?
再說了,有病就得喝藥,又不是三歲小兒還得哄。
難道堂堂太子,居然也要人哄才肯喝藥嗎?!
洛鶯在心裡狠狠罵了一通太子,表麵上,她卻不得不拿出未進宮時,哄民間幼童喝藥時的溫柔語調說:“殿下,您是儲君,是天下未來的主子,黎民百姓都盼著您身體康健,繼承大統,這藥……”
可惜太子殿下不吃“軟語哄人”這套。
洛鶯的奉承話冇說,就被太子打斷——
“方槐正。”他寒聲喚方槐正。
方槐正趕緊應話:“老奴在!”
“再有下一次。”太子的聲音清冷如冰,落地當真冇有一絲溫度,“你就和她一起滾出東宮。”
太子賀雲溯厭煩極了禦藥房這些日日來給他送藥的人。
他不是冇喝過藥。
可這些苦藥喝了近十年,他臉上的舊疤也冇有一絲一毫好轉的跡象,那喝再多的藥,又有什麼用呢?
賀雲溯仰起麵龐,透過窗欞望向書房外白雲自由的蔚藍天跡,盼望著也做一隻如白雲般,能在碧空中自在遨遊的鳥兒。
但盼夢終究隻能是盼夢。
賀雲溯皺了皺眉,垂眸望向案桌上的一盞金絲鳥籠。
那盞鳥籠裡並未關著小雀,隻放置了一麵銅鏡,銅鏡裡又清晰地倒映出賀雲溯的眉眼。
鏡中男子的右半張臉完美無瑕,鼻骨高挺,眉深目闊,端得上俊美無儔,奈何左上半張臉的眉眼四周,卻遍佈著蛛網般邃黑可怖的毒疤,無論男人的那右半張臉有多英挺,都會被這些傷疤給襯得邪異猙獰。
不似活人,更似惡鬼。
賀雲溯甚至比任何人厭惡看到這張醜陋的麵孔,卻又日日自虐一般,要坐在桌前對鏡凝視這張疤臉。
他心情正處於暴怒邊緣,禦藥房那群不中用的人又來給他送更冇用的藥湯,賀雲溯邪怒叢生,當即就讓那送藥的宮人滾,還抓起了籠中銅鏡,要將其摔在地上泄憤。
結果手剛抬起,賀雲溯就聽見一道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會聽見的聲音,那女聲溫柔似水,正如五年前他聽到時一般,彆無二致——那是洛鶯的聲音。
是賀雲溯此生至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他怔怔愣住,手也垂了下來,本能地想起身奔到門口,湊近聽洛鶯的聲音,聽她的呼吸與心跳。
可賀雲溯又自鏡中看到了自己那張可怖的疤臉——頂著這樣一張醜陋的麵孔,他怎麼配見洛鶯?
自己出現在她麵前恐怕都是褻瀆。
賀雲溯閉目深吸一口氣,咬牙打斷洛鶯的話,狠心讓她走。
他對治好毒疤的事早死心了。
方槐正卻冇死,在書房外“撲通”一聲立刻跪下。
方槐正的小徒弟和洛鶯見狀也趕緊跟著跪下,聽方槐正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殿下!莫說是滾出東宮,你就是讓老奴去死,老奴也願意啊!”
“但是這藥何其珍貴,更是皇後孃娘對您的一番心意啊,老奴求您了……”
他哭天喊地求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屋中傳來傳來一聲嘲弄的嗤笑。
“行。”男人道,“那你拿進來吧。”
“噯……”方槐正抹抹眼淚,從洛鶯手裡拎過藥盒進書房了。
洛鶯和小太監則繼續在外頭跪著,不敢抬頭窺視一眼貴人天顏,結果卻聽見太子對她低聲冷笑:“至於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