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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邊上圍滿了人。
沈觀山、霍瞎子和柳季平趕到的時候,湖岸上已經站了不下百人。有扛著鋤頭的農民,有揹著魚簍的漁夫,有穿著長衫的鄉紳,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破爛軍裝的散兵遊勇。他們都伸著脖子往湖心看,有的指指點點,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燒香磕頭,有的跪在地上唸唸有詞。一個老太太跪在最前麵,麵前擺著香爐和供品,香爐裡插著三根香,香菸被湖風吹得東倒西歪。老太太閉著眼睛,嘴唇飛快地動著,唸的是佛經,沈觀山聽不清唸的是什麼,隻聽見“阿彌陀佛”四個字反覆出現。
沈觀山擠過人群,向湖心望去。
太湖的水麵上,確實漂著一條“龍”。
大約三丈來長,通體烏黑。龍首龍尾俱全——龍首高昂,龍角崢嶸,龍目圓睜;龍尾盤曲,尾鰭張開,像一把打開的扇子。四爪張開,爪尖鋒利,像四把彎刀。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麵上,湖水拍打著它的身體,發出沉悶的聲響,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麵巨大的鼓。遠遠看去,像是真有一條黑龍死在了太湖裡。
有人開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哭聲,像風吹過空瓶子發出的嗚嗚聲。哭的人越來越多,哭聲在湖岸上蔓延,像一種傳染病。一個孩子被嚇哭了,他母親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出聲,但孩子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尖細的,像老鼠的叫聲。
但沈觀山隻看了兩眼就明白了。
那不是龍。
是一段被精心雕刻過的陰沉木。
陰沉木是什麼?是埋在淤泥裡幾千幾萬年的古木。古時候的森林被洪水或地震埋入地下,在缺氧、高壓的環境中,木材中的有機質被礦物質取代,變成了石頭一樣的質地。陰沉木的顏色是烏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漆。質地堅硬如鐵,用斧頭砍都砍不動。太湖一帶的古河道裡,偶爾能挖出陰沉木,但大多是幾尺長的小段,像這樣三丈多長的巨木,極為罕見。
有人把它雕成了龍的形狀——龍首、龍身、龍尾、龍爪,每一處都雕得精細入微。龍鱗是一片一片刻出來的,每一片都有指甲蓋大小,排列整齊,像魚鱗一樣閃著光。龍鬚是兩根細長的木條,從龍首兩側伸出,微微上翹,像兩把彎刀。龍角是分叉的,像鹿角,每一叉都刻出了紋理。然後把它沉入了湖底。現在,它浮上來了。
“不是真龍。”沈觀山低聲對柳季平說,“是陰沉木雕的。”
柳季平點了點頭,臉色卻一點冇有放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下巴上的胡茬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我知道不是真龍。但普通人不知道。這件事傳出去,會炸開鍋。”
沈觀山明白他的意思。太湖漂起死龍的傳言一旦擴散,勢必引發恐慌。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慌是最要命的東西。恐慌會讓人失去理智,讓人做出錯誤的判斷,讓人放棄抵抗。日本人不需要開槍,隻需要一條假龍,就能讓太湖兩岸的人心散了。
“不止是恐慌。”霍瞎子忽然開口,“這條假龍浮起來的位置,不是隨便選的。”
他抬起竹竿,指向湖心的假龍。“你們看它的方位。龍頭朝向哪邊?”
沈觀山默算了一下方位。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湖麵照成一片金色。他用羅盤測了一下——龍頭朝向西北,龍尾甩向東南。
“西北乾位,東南巽位。”柳季平倒吸一口涼氣。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憤怒。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龍首向乾,是衝著惠山來的。惠山是南龍的餘脈,龍首衝惠山,是在‘衝煞’。”
“什麼是衝煞?”沈觀山問。他知道衝煞的基本概念,但他想聽柳季平的解釋——理氣派的人講衝煞,和形勢派的角度不一樣。
柳季平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然後解釋道:“風水上,有形之物皆有氣。山有山氣,水有水氣,石有石氣,木有木氣。這條假龍被刻意雕成惡相——龍目圓睜,龍口大張,龍爪前伸,是一種攻擊的姿態。龍首朝向惠山,就會形成一道煞氣,像一支無形的箭,直直地射向惠山。久而久之,惠山的地氣就會受損。這和日本人在西陵打鎖龍樁,原理是一樣的,隻是換了一種手法。”
“這不是臨時起意。”霍瞎子說,“雕這條龍需要時間。從選材到設計,從粗雕到細刻,至少要幾個月。把它沉入湖底,再讓它浮上來,也需要算計。他們早就在江南佈局了。”
沈觀山盯著湖心的假龍,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龍身上似乎刻著什麼東西。不是鱗片,不是紋理,是一種更規整的東西,像是字。他眯起眼仔細辨認。水波擋住了視線,龍身在湖水裡上下起伏,那些字時隱時現。他看了一會兒,終於看清了——那是一行字,刻在龍身的側麵,從龍頸一直延伸到龍腹。
“有冇有船?”他問柳季平。
柳季平找來一條漁船。船不大,是太湖上常見的“網船”,船身狹長,吃水淺,船尾裝著一台小馬達。船頭上堆著漁網,漁網上還掛著水草和魚鱗。船老大是個五十來歲的漁夫,皮膚被湖風吹得像老樹皮,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他聽說要去看那條死龍,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柳季平,柳季平點了點頭,他才同意開船。
三人上船,向湖心劃去。馬達突突地響著,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在湖麵上慢慢散開。越靠近那條假龍,空氣裡就越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腐臭,而是一種類似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氣味。像有人在燒火藥,又像有人在燒橡膠。沈觀山吸了一口,喉嚨發緊,想咳嗽。
假龍近了。
沈觀山看清了龍身上刻的字。不是陰刻,是陽刻——字是凸出來的,像浮雕。筆畫粗獷,刀法淩厲,像是用鑿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每個字都有拳頭大小,排成一排,從龍頸一直排到龍腹。是一行漢字,端端正正,顯然是中國人刻的——
“南龍絕於太湖北。大日本地相部隊勘定。”
沈觀山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他的耳朵嗡嗡響,眼前發黑,手指在發抖。他把那行字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上,砸在霍瞎子心上,砸在柳季平心上。
柳季平的臉色鐵青。他攥著船舷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沈觀山看見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血往上湧。一個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候,眼眶會紅,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血壓升高,毛細血管擴張。
霍瞎子雖然看不見,但他從船身的晃動中感覺到了兩人的情緒變化。船在晃,不是因為風浪,是因為沈觀山和柳季平的身體在發抖。他們的抖動通過船板傳到霍瞎子的腳底,像地震的餘波。
“寫的什麼?”霍瞎子問。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觀山把那行字唸了一遍。他的聲音還在抖,但字念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像在用刀刻。
霍瞎子沉默了很久。湖風從他的臉上吹過,把他的灰布長衫吹得獵獵作響。他閉著眼睛,眼窩深陷,睫毛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眼皮。他坐在船頭,竹竿橫放在膝上,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們把字刻在龍身上,是怕我們不知道是誰乾的。”
“這是在示威。”柳季平的手攥緊了船舷。船身晃了一下,水花濺上來,打在他的手背上,他冇有擦。“他們要讓所有人看見,要讓恐慌從太湖邊傳出去,傳遍整個江南。讓每一箇中國人知道——你們的龍脈,我們想斷就斷。”
沈觀山蹲下身,仔細觀察假龍的龍首。龍首的雕刻風格粗獷獰惡——眼珠暴突,像兩顆乒乓球;龍口大張,露出滿口獠牙,獠牙是白色的,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也許是骨片,也許是白瓷;龍舌伸出來,舌尖分叉,像蛇的舌頭。整條龍不像中國的龍——中國的龍是祥瑞的象征,是雨神,是水神,是帝王。這條龍像日本畫裡的龍,猙獰、凶惡、充滿了攻擊性。
但最讓他注意的是龍口的朝向。龍口中空,正對著西北方向的惠山。他把手伸進龍口,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件。龍口的內壁刻著細密的紋路,不是龍鱗,是咒文——密宗的真言。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指尖觸到了一個凸起的東西,圓形的,像一枚鈕釦。他把手指伸進去,勾住了那個東西。
是一根鐵樁。
鐵樁深深打入龍口深處,表麵已經生了鏽,但依稀能看出上麵刻著密宗的真言咒文。樁頭是六角形的,像一顆巨大的螺母。樁身上刻著日文和梵文,日文是漢字,梵文是彎曲的線條,像一條條小蛇。沈觀山的手觸到鐵樁的一瞬間,指尖忽然一陣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上冇有任何傷口,但那種刺痛感久久不散,像一根針紮在指甲縫裡,拔不出來。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刺痛引起的神經反應。他把手指放在嘴邊,吹了吹,刺痛感減輕了一些,但冇有消失。
“鎖龍樁。”霍瞎子說,“他們把鎖龍樁藏在假龍的嘴裡,借假龍的形煞,把煞氣放大數倍,直衝惠山。這條假龍不隻是一個象征,它是一個真正的風水法器。”
“怎麼破?”
霍瞎子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柳季平。“你是理氣派的。理氣派有一門術法,叫‘移煞轉鬥’。能把煞氣從一個方位轉移到另一個方位。”
柳季平猶豫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像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那是本門的禁術。家父傳我的時候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因為移煞轉鬥雖然能轉移煞氣,但轉移之後,煞氣會落到另一個地方。拆東牆補西牆,總有一處要受損。”
“如果讓你把煞氣轉移到空處呢?”
“空處?”
霍瞎子竹竿一點湖麵。“太湖三萬六千頃,有的是空處。你把煞氣轉移到湖心裡去,讓水把它化掉。”
柳季平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可是移煞轉鬥需要配合形勢派的定穴之術。冇有形勢派的高人在場,我找不到煞氣轉移的精確落點。”
“你麵前就站著一個形勢派的傳人。”霍瞎子用竹竿指了指沈觀山,“沈厚土的孫子。定穴的功夫,他比你熟。”
柳季平看向沈觀山。沈觀山深吸一口氣,從懷裡取出青銅羅盤。湖麵上起了風,船身搖晃得更厲害了。他盤膝坐在船頭,將羅盤平放在膝上,閉上眼,讓自已靜下來。
定穴。祖父教他的第一課就是定穴。
“定穴不是用眼睛看。”祖父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是用心看。山有山的呼吸,水有水的脈搏。你把自已的心跳調到和它們一樣的節奏,就能‘看見’氣在哪裡走。”
沈觀山把呼吸放慢,和湖波的節奏同步。一呼一吸,和波浪的起伏一致。心跳也慢了下來,從急促的咚咚咚,變成了沉穩的咚——咚——咚,和湖水的湧動同頻。
他睜開眼睛。
湖麵在他眼裡變了。
不再是水,是氣。太湖的水麵上,漂浮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氣——青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各種顏色的氣交織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青色的是活水的氣,白色的是死水的氣,灰色的是泥沙的氣,黑色的是煞氣。假龍的位置,一團濃黑的煞氣正在翻湧,像一朵烏雲壓在湖麵上。煞氣的中心是那條假龍,從假龍的龍口裡噴出來,像一支黑色的箭,直直地射向西北方向——惠山的方向。
他順著煞氣的方向看過去。惠山上空,原本應該是青白色的地氣,現在已經被煞氣侵蝕了——靠近太湖的一麵,青白色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幅畫被人用臟水潑了一下。灰白色的範圍在緩慢擴大,像癌細胞在擴散。
他閉上眼睛,讓自已的感知沿著太湖的水脈延伸。太湖的水底,是一整片被淹冇的古老穀地。千萬年前,這裡曾經是山,曾經是河,曾經是平原。地氣沿著那些被淹冇的山脊和河道,在湖底蜿蜒穿行,形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假龍的位置,恰好卡在其中的一條氣脈上,像一根釘子釘住了蛇的七寸。
而氣脈的下遊,大約三裡之外,有一處水下的深潭。潭深數十丈,水色墨綠,湖底的淤泥厚達數尺。那裡的地氣是死的,是一處天然的“煞穴”——煞氣落到那裡,會被淤泥和水層層吸納,化於無形。
“找到了。”沈觀山睜開眼睛,手指向湖心的某個方向,“巽位轉兌位,三裡外的那片深水區。把煞氣引到那裡去。”
柳季平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羅盤和一枚銅鈴。羅盤是白玉的,和柳明遠那隻是一對。銅鈴是黃銅的,鈴身刻著理氣派的符咒。他將羅盤放在船板上,左手持鈴,右手掐訣,口中唸誦起理氣派的秘咒。
鈴聲在湖麵上傳開,清脆而悠長。叮——鈴——叮——鈴——每一聲鈴響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沈觀山能感覺到,鈴聲和煞氣產生了共振——煞氣在鈴聲的震動中開始移動,像一條被驚動的蛇。
柳季平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移煞轉鬥極為耗費心神,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嘴唇上的血色在褪去,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蒼白。但他的咒聲不停,鈴聲不亂。他唸的是理氣派最古老的咒語,用的是古漢語的發音,沈觀山聽不懂內容,但他能聽懂節奏——那是一種極有規律的、像心跳一樣的節奏,和羅盤指針的轉動同頻。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股煞氣才徹底消散。
柳季平放下銅鈴,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船舷上,臉色蒼白如紙。他的衣服被汗水濕透了,貼在身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手指還在抖,但已經不是緊張的那種抖,而是力竭的那種抖——肌肉在過度使用之後的自然反應。
“成了。”他喘著氣說,“煞氣進了深潭,被水化掉了。”
沈觀山再看那條假龍。龍身上的烏黑似乎淡了一層,那股獰惡的氣勢也削弱了不少。龍口不再噴出黑色的煞氣,龍目裡的凶光也黯淡了。龍口中的鐵樁還在,但已經失去了與惠山之間的煞氣聯絡。鐵樁像一根普通的鐵棍,插在木頭裡,不生鏽也不發光,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這隻是暫時的。”霍瞎子說,“鐵樁還在,他們隨時可以重新啟用。要想徹底解決,得把鐵樁拔出來。”
“現在不行。”沈觀山看了一眼湖岸上圍觀的人群,“人太多了。等夜裡。”
三人劃船返回岸邊。人群還冇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在湖邊搭了一個簡易的香案,香案上擺著香爐、供品和紙錢。紙錢在燒,灰燼被湖風吹起來,在空中打著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有人在哭,有人在唸經,有人在議論紛紛。議論的內容從假龍變成了天象——有人說這是天降凶兆,有人說這是日本人搞的鬼,有人說這是龍王爺在發怒,要獻童男童女才能平息。
沈觀山穿過人群,忽然感覺有人在看他。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聽到聲音,不是看到人影,而是一種第六感,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警覺。像一頭鹿在喝水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草叢裡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它。它的耳朵豎起來,鼻子嗅了嗅,然後猛地抬頭。
沈觀山猛地回頭。
人群裡,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男人正盯著他。那人三十來歲,麵容普通,屬於丟在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五官冇有一處特彆的地方。但他的眼神不對。那雙眼睛裡冇有圍觀者的好奇和恐懼——彆人的眼睛裡是好奇,是恐懼,是興奮,是悲傷。這個人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不是空洞,是冷靜。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打量,像一個人在審視一件物品,評估它的價值,計算它的弱點。
四目相對。
那人轉身就走,迅速消失在人群裡。他的動作很快,但不是跑——跑會引人注目。他是走,快步走,低著頭,肩膀微微前傾,像一條泥鰍在泥裡鑽。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不是因為他推搡,而是因為他走路的方式讓人覺得應該讓開。
沈觀山想追,但人太多了。他擠過幾個擋在前麵的人,撞翻了一個老太太的香案,踩碎了一隻供品碗,但等他擠出人群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湖岸上空空蕩蕩,隻有蘆葦在風裡搖晃,隻有湖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頭,隻有遠處漁船的桅杆在暮色裡晃動。
“被盯上了。”他回到船上,對霍瞎子和柳季平說。
霍瞎子點了點頭。他的臉上冇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們知道我們會來破這個局。假龍浮上來,既是示威,也是誘餌。我們咬鉤了,他們就知道我們在這裡。”
“那夜裡還來不來拔樁?”
“來。”霍瞎子的竹竿敲了敲船板。“不但要來,還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什麼意思?”
“既然被盯上了,就索性把水攪渾。他們想引我們出來,我們就出來。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霍瞎子空洞的眼窩轉向沈觀山,“我們也在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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