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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錫,惠山。
沈觀山從冇想過,江南的山是這個樣子。
直隸的山,是硬的。石頭是青灰色的,棱角分明,像是被刀劈出來的。山上長的樹也是硬的——鬆樹、柏樹,枝乾虯曲,針葉如刺,四季常青,冬天落了雪,黑白分明,像一幅木刻版畫。他在西陵住了二十八年,看慣了那種山,以為天下的山都長那樣。惠山不是。
惠山的綠是軟的。不是一種綠,是無數種綠疊在一起——竹子的翠綠,茶樹的墨綠,鬆柏的蒼綠,苔蘚的碧綠,還有不知名的藤蔓從樹冠上垂下來,葉子是嫩綠色的,像一串串銅錢。層層疊疊的翠色堆在一起,像是用最細的筆一層層渲染出來的,濃的地方化不開,淡的地方透得出底下的青石。
山間的霧氣也是軟的。霧是從穀底升起來的,貼著地麵,像一層薄紗。風一吹就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個人在呼吸。霧纏在竹林和茶園之間,纏在石階和亭台之間,纏在沈觀山的腳踝之間,涼絲絲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沈觀山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惠山,看了很久。霍瞎子在他旁邊,竹竿點地,耐心地等著。
“看出什麼了?”霍瞎子問。
“氣不一樣。”沈觀山說。他的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心跳。“北方的地氣是沉下去的,厚重,像一罈埋了幾十年的老酒,壓得人喘不過氣。這裡的地氣是升上來的,清靈,像剛泡出來的新茶,聞著就讓人精神。”
“好眼力。”霍瞎子點了點頭。他的竹竿在石階上敲了一下,聲音清脆。“北龍以勢勝,南龍以韻勝。你看得懂這個,說明你祖父的功夫冇白教。”
沈觀山冇有說話。他把青銅羅盤從懷裡取出來,平放在掌心。盤麵上的指針微微顫動著,指向惠山的方向。指針的顫動頻率和在西陵時不一樣——在西陵,指針是穩的,像一根釘在牆上的釘子,紋絲不動。在惠山,指針是活的,像一隻蝴蝶的觸角,輕輕顫著,感知著四周的氣場。
柳家老宅在惠山南麓,麵朝太湖,背靠青山。沈觀山遠遠看見那片宅子的時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宅子的風水有問題。
不是說選址不好。恰恰相反,柳家老宅的選址極好——坐北朝南,背山麵水。背山是惠山的主峰,山勢渾圓,像一把太師椅的靠背。麵水是太湖的一角,水麵開闊,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擺在宅子前麵。左有青龍環抱——東麵是一道緩緩起伏的山脊,像一條青龍伏在地上,龍首朝向宅子。右有白虎低伏——西麵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茶樹,茶壟一層一層,像白虎的斑紋。這是典型的吉宅格局,形勢派管這種格局叫“青龍抱珠,白虎低頭”,是富貴雙全的上等陽宅。
但沈觀山注意到,宅子東側的那片竹林,竹子黃了一半。
不是季節性的枯黃。現在是秋天,竹子確實該黃。但這種黃不對——是從根部開始發黃的,沿著竹節一路向上蔓延,像一種慢性病,從腳底往上爬,爬到半截就停了。上半截還是綠的,下半截已經黃透了。竹節上的黃斑不是均勻的,而是一塊一塊的,像生了鏽。竹葉捲曲著,邊緣發黑,像被火烤過。沈觀山蹲下來,摸了摸一株黃竹的根部。竹根從土裡露出來一截,顏色發黑,有一股腐爛的氣味。不是竹子在腐爛,是土裡的什麼東西在侵蝕竹子。
“霍爺,你看那竹林。”
霍瞎子側過頭,鼻子微微翕動。他的鼻翼扇了兩下,眉頭皺起來。“地氣有變。東邊,巽位。又是巽位。”
沈觀山心中一凜。西陵泰陵,日本人動手的位置也是巽位。這不是巧合。
兩人走近柳家老宅。宅門前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穿著青布長衫,麵容清瘦,眉眼間依稀與柳明遠有幾分相似——同樣的眉骨,同樣的鼻梁,同樣的嘴唇形狀,隻是柳明遠的眉眼更柔和一些,這個人的更硬,像刀刻的。他看見霍瞎子和沈觀山,快步迎上來。步子很快,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是明遠讓你們來的?”
沈觀山點頭,將周掌櫃的信物遞過去。信物是一隻刻著“柳”字的玉佩,白玉的,水頭很好,雕工精細。玉佩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季堂藏”。柳季堂的東西。那人接過玉佩,手微微發抖。他把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然後攥在掌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我是柳季平,明遠的堂叔。明遠他……”
“我們在西陵被日本人追,他引開追兵,跟我們分開了。”沈觀山說,“走之前約好在保定會合,但我們冇等到他。”
柳季平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彎了很久,冇有折斷,但也冇有直起來。他把玉佩攥在掌心裡,像是在攥著柳明遠的手。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啞了一些。
“進來說。”
柳家老宅的廳堂比沈觀山想象的大。一進院門是一條青石甬道,甬道兩側是廂房,廂房的窗戶是木雕的,雕著花鳥魚蟲,刀法精細。甬道儘頭是正廳,正廳的門檻很高,要抬腿才能邁過去。門檻是青石的,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
廳堂裡供著一尊銅製的地盤——不是羅盤,是比羅盤大得多的一種風水工具,直徑足有三尺,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方位和卦象。地盤擺在廳堂正中的供桌上,前麪點著香燭,香菸嫋嫋,在廳堂的梁間繚繞。香是檀香,氣味清雅,和藥鋪的當歸黃芪味不一樣,但同樣讓人安心。地盤不是擺設,是日常使用的法器。沈觀山注意到,地盤上的指針不是鐵的,是玉的——一塊青白玉雕成的指針,嵌在銅盤的正中央,指針的尖端指向東南。巽位。又是巽位。
“柳家世代理氣。”柳季平讓兩人坐下,親自沏了茶。茶是碧螺春,太湖東山產的,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茶湯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長。“明遠的父親季堂兄,是我們這一輩裡造詣最高的。他二十年前就注意到日本人的地相術,一直在追蹤研究。冇想到……”
“柳先生,”沈觀山開口,“我在西陵取到了我祖父留下的龍圖殘片。明遠身上帶著兩塊圖——我家的一塊和柳家的一塊。如果他冇能脫身,那兩塊圖可能已經落到了日本人手裡。”
柳季平放下茶壺,神色凝重起來。他的手指在茶壺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思考什麼。
“但圖是密文寫成的。”沈觀山繼續說,“霍爺說,三派傳人聚齊,才能破譯。形勢、理氣、八宅,缺一不可。就算日本人拿到了圖,冇有三派的口訣,也解不開。”
“話是這麼說。”柳季平緩緩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在他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但日本人的地相術自成體係。他們解不開咱們的密文,但可以根據圖上標註的山川形勢,找到龍脈的關鍵穴位。那張圖落到他們手裡,就等於把中國的龍脈走勢圖交了出去。”
廳裡安靜下來。檀香的煙霧在梁間繚繞,像一條看不見的龍。沈觀山盯著那煙霧,看它從地盤上方飄過,被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散,散成一縷一縷的細絲,消失在空氣中。
“還有一件事。”沈觀山說,“我進您家的時候,看見東邊的竹林黃了一半。那個方向,是巽位。”
柳季平的眼神一凜。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杯壁上的茶漬在他指尖留下一個淡褐色的印子。
“您也察覺到了?”
“半個月前開始的。”柳季平站起來,走到廳門口,望向東邊的竹林。竹林在暮色裡是一片黃綠相間的顏色,黃的是病竹,綠的是健康的。黃和綠交織在一起,像一塊被蟲蛀過的布。“先是竹子發黃,然後是井水變味。我家那口老井,打出來的水本來甘甜清冽,這半個月忽然帶了一股鐵鏽味。我用羅盤測過,巽位的地磁偏了三度。”
“三度?”霍瞎子的聲音變了。他的竹竿在地上敲了一下,聲音很重。“尋常的地磁變化,不會超過半度。”
“所以我懷疑,有人在附近動了手腳。”
“日本人?”
柳季平搖了搖頭。“我不敢確定。但這半個月,惠山一帶確實來了些生麵孔。有人在太湖邊的漁村裡打聽柳家老宅的位置,還有人在山上的茶園裡轉悠,說是收茶葉的商人,但手裡拿的不是賬本,是羅盤。”
沈觀山與霍瞎子對視了一眼。
“他們找到江南了。”
柳季平走回廳裡,從供桌上取下一隻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和秦四爺那隻大小相仿,但匣蓋上刻的不是蝙蝠,是一朵梅花。梅花的枝條是用銀絲嵌的,花瓣是用貝殼磨的,在燈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匣子打開,裡麵是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理氣心印”。
“這是柳家理氣派的核心秘本。”柳季平把手抄本推到沈觀山麵前。“季堂兄研究日本人地相術的那些年,把對抗斬龍術的心得都記在裡麵。他原本是留給明遠的。現在明遠生死不明,這本東西,交給你。”
“柳先生,這——”
“你是形勢派的傳人,我是理氣派的。現在不是分門派的時候。”柳季平看著他,眼神裡有沈觀山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托付,不是期望,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人把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卸下來,放在另一個人肩上。“日本人不會分門派。他們要把咱們的龍脈連根拔了,管你是什麼派。”
沈觀山接過手抄本,翻開第一頁。柳季堂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一樣嚴謹。第一行寫的是:“龍脈者,山河之經絡也。經絡傷則氣血滯,氣血滯則生機絕。故斬龍之術,實為絕戶之術。吾輩習風水者,當以護龍為第一要義。”
他正要繼續往下翻,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人跑進來,是柳家的仆從,臉色煞白,嘴唇在發抖,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二爺,不好了!太湖邊上……太湖邊上浮起來一條死龍!”
“什麼?”
“真的!好多人都看見了!一條老大的龍,漂在水麵上,烏黑的,死了!”
沈觀山的手按在懷裡的銅錢上。山河永固。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穩。
“去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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