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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四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護士看我們的眼神像在看兩個從精神病科溜出來的病人——一個四十一歲的“腦震蕩患者”和一個三十二歲的“陪同人員”,在icu裏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嚷嚷著要出院,簽了免責宣告,連病號服都沒換就往外走。

“陳海生,你確定你現在出去?”護士最後一次確認,手裏的筆懸在病曆本上方。

“確定。”我把外套搭在肩上,頭也不迴地往門口走。

趙遠航跟在後麵,他的步伐比我慢一點,不是走不快,是在適應。適應這具三十二歲的身體。他的膝蓋不疼了,腰椎不酸了,走路的時候不用再刻意地把重心往左邊偏——那根被彈片削過的左腿,現在好得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

我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北京的十月的夜晚,風裏有銀杏葉的氣味,有烤紅薯的香氣,有遠處車流的尾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是年輕的肺第一次深呼吸時,空氣本身的甜味。

我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陳海生。”趙遠航站在我旁邊,聲音很平靜。

“嗯?”

“你的病號服褲子穿反了。”

我低頭一看。褲子的標簽正大光明地貼在屁股上,像個投降的白旗。我罵了一聲,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在看,飛快地把褲子轉了一圈。標簽從屁股上挪到了肚子上,但至少看起來正常了。

趙遠航麵無表情地看著我做完這一切,然後說:“你轉反了。標簽應該在後麵。”

“你剛纔不是說——”

“我說穿反了,沒說怎麽纔是正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就是趙遠航。七十三歲的時候是這樣,三十二歲的時候也是這樣。他的幽默感像他的眼鏡一樣——沒有了眼鏡,他的幽默感還在。那種不動聲色的、麵無表情的、讓你恨不得掐死他的幽默感。

“走吧。”我說。

我們沿著醫院門口的路往東走。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隻是想走。年輕的身體像一台被重新點燃的發動機,每一塊肌肉都在嗡嗡作響,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燒。我的步子越邁越大,越走越快,趙遠航跟在我旁邊,他的步子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也許是我,也許是他——我們跑了起來。

不是那種老年人慢跑,不是那種為了健康而小心翼翼的小碎步,而是真正的、放肆的、不顧一切的奔跑。我的腳掌砸在路麵上,每一步都帶起一陣風,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小腿肌肉在收縮、舒張、收縮、舒張,像兩台精密的活塞。我的手臂在身體兩側有力地擺動,我的胸膛在劇烈地起伏,我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一樣地跳動,每一下都那麽有力,那麽清晰,那麽——年輕。

風灌進我的領口,灌進我的袖管,灌進我的每一寸毛孔。那風是涼的,但我的身體是滾燙的。我感覺自己的腳沒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雲上,踩在風上,踩在時間本身上麵。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站在二百一十米的深海之下,聽著聲納裏傳來的鯨魚的歌聲。那時候我也年輕,四十歲出頭,身體裏有用不完的力氣,眼睛裏看得見最黑暗的海水深處的那一點點光。

後來我老了。九十一歲的時候,我連從椅子上站起來都要扶著扶手。我的膝蓋會響,我的腰會酸,我的眼睛會模糊。我以為那些日子永遠過去了,以為年輕是一種隻存在於記憶裏的、被美化的、再也迴不去的幻覺。

但現在,我在跑。

“趙遠航!”我喊著,聲音被風撕碎了。

“什麽!”他在我旁邊跑著,呼吸均勻,步伐穩健。

“你多久沒跑了!”

“七十年!”

我笑了。大笑。那種從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來的、沒有任何顧忌的、像孩子一樣的笑。笑聲在夜風中飄散,被身後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吞沒。

我們跑過了王府井。步行街上人還很多,我們穿著病號服在人群裏穿梭,像兩條逆流而上的魚。有人迴頭看我們,有人舉起手機拍照,有人笑著指指點點。我們不在乎。我們什麽都不在乎。我們隻是跑。

跑過了廣場。廣場上有人在放風箏,夜光風箏在天空中飄著,像一群發光的魚。我們跑過那些風箏的陰影,跑過那些拍照的遊客,跑過那些賣糖葫蘆和烤紅薯的小攤。趙遠航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臉上有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種被風吹開了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最本真的、最年輕的、最像他自己的東西。

跑過了長安街。街燈在頭頂上連成一條金色的河流,我們在這條河流下麵奔跑,像兩條逆流而上的魚。我的肺在燃燒,我的腿在燃燒,我的每一寸麵板都在燃燒。但那種燃燒不疼,那種燃燒是甜的,是小時候第一次吃到糖的時候舌尖上炸開的那種甜,是十八歲第一次摸到潛艇舵輪的時候手心傳來的那種甜,是四十歲第一次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下達“下潛”命令的時候喉嚨裏湧出的那種甜。

我們跑了很久。久到我分不清方向,久到我忘了我們是從哪裏來的、要到哪裏去。我們隻是跑,跑過一條又一條街,跑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跑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北京的夜晚在我們的腳下鋪展開來,像一張沒有邊際的地圖。

然後趙遠航停了下來。

他停在一家酒館門口。那是一家很小的酒館,門麵不大,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隻亮著“酒”字和“館”字的半邊。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有幾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氣裏有烤串的煙火氣和啤酒的麥芽香。

趙遠航站在那裏,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紅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血液在年輕的血管裏奔湧得太快了。他的頭發亂得像鳥窩,病號服的釦子跑掉了兩顆,露出裏麵白色的背心。他抬起頭,看著那家酒館的招牌,看了幾秒鍾。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

“走,進去喝爽了再迴去。”

我看著他。三十二歲的趙遠航,站在一盞半明半暗的路燈下麵,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有一種光——那不是七十三歲的趙遠航眼睛裏會有的光。七十三歲的趙遠航眼睛裏隻有平靜、從容和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淡然。但三十二歲的趙遠航,眼睛裏有火。

“你瘋了?”我說,“我們幾十年沒喝過酒了。”

“對。”他說,“所以今天要喝爽了。”

“你的肝——”

“我的肝三十二歲。”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三十二歲的肝,怕什麽?”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然後我笑了。

“走。”

酒館裏麵比外麵還小,隻有五六張桌子,牆上貼滿了啤酒廣告和顧客留下的便利貼。吧檯後麵站著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正在擦杯子。他看到我們穿著病號服走進來,愣了一下,但什麽都沒問,隻是指了指角落的一張空桌子。

我們坐下來。趙遠航拿起選單看了一眼,然後對老闆說:“兩紮啤酒,五十個串,拍個黃瓜,煮個花生。”

老闆看了我們一眼。“兩紮?”

“兩紮。”

老闆又看了我們一眼,轉身去準備了。

啤酒很快就上來了。兩大紮,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杯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趙遠航端起杯子,看著我。

“陳海生,多少年了?”

“什麽多少年?”

“上次喝酒。咱們倆一起喝酒。”

我想了想。“1990年?‘龍鯨’號第一次遠航迴來,咱們在基地旁邊的大排檔喝的。你喝了三瓶啤酒就倒了,我揹你迴去的。”

“不對。”趙遠航搖頭,“是1989年。那次你剛提了艇長,我提了工程師,咱們在食堂喝的白酒。你喝了半斤,我喝了四兩。你倒了我沒倒。”

“你記錯了。你倒了。”

“我沒倒。是你揹我的那一次是1990年,1989年那次是我揹你的。”

“不可能。我什麽時候讓你背過?”

“你喝多了什麽都不記得。”

我瞪著他。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算了。”我說,“喝。”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啤酒沫濺出來,落在桌麵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雲。我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那種久違的、苦澀的、帶著麥芽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像一枚被埋藏了很久的、終於被引爆的、甜蜜的炸彈。

“哈——”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爽。”

趙遠航也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他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那是一種滿足的、放鬆的、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擔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串上來了。羊肉串,滋滋冒著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麵,香氣撲鼻。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滾燙的肉汁在嘴裏爆開,那種味道——那種久違的、被遺忘了七十年的味道——讓我差點哭出來。

“趙遠航。”

“嗯。”

“咱們上一次吃烤串是什麽時候?”

趙遠航嚼著肉,想了想。“1987年。你兒子上小學那會兒,你帶他去吃烤串,把我叫上了。你兒子吃了三串就飽了,你吃了二十串,我吃了十五串。你媳婦後來罵了你一頓,說你不該帶孩子吃路邊攤。”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那天你媳婦也罵我了。說我不該跟著你胡鬧。”

我笑了。“她罵得對。”

“嗯,她罵得對。”

我們又喝了一杯。兩杯。三杯。啤酒的度數不高,但三十二歲和四十一歲的身體比我想象的要敏感。我的臉開始發燙,腦袋開始發暈,眼前的世界變得柔軟了一些,燈光變得模糊了一些,趙遠航的臉也變得親切了一些——雖然他本來就很親切,隻是我從來不這麽說。

“陳海生。”趙遠航端著杯子,看著杯子裏剩下的半杯啤酒,眼神有點渙散。

“嗯?”

“你還記不記得文工團那個女兵?”

我愣了一下。“哪個女兵?”

“就是那個——1985年,咱們在青島基地的時候,文工團來慰問演出,跳《大海啊故鄉》的那個。紮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腰特別細的那個。”

我想了想。模糊的記憶從大腦深處浮上來——舞台上的燈光,藍色的裙子,旋轉的身影,還有台下一群年輕的潛艇兵漲紅的臉。

“好像記得。怎麽了?”

趙遠航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裏的啤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半。他的臉已經很紅了,紅到了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他的眼睛盯著桌麵上的啤酒漬,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藏了七十年的秘密。

“她真好看。”

我看著他。

“我當時想過去跟她說話的。排練的時候,她在後台休息,我站在走廊裏,離她大概十步遠。我想走過去,跟她說,‘你好,我叫趙遠航,我是核反應堆工程師’。我想請她喝汽水,想跟她聊聊天,想問問她叫什麽名字、哪裏人、多大年紀、有沒有物件。”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沒去。”

“為什麽?”

“因為我慫。”他說,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裏沒有快樂,“我站在走廊裏站了十分鍾,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出去。後來她走了,跟著文工團上了大巴車,車開走了,我還站在走廊裏。”

他又喝了一口酒。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聽說她後來轉業了,去了地方上的文化館,嫁了個公務員,生了兩個孩子。再後來——再後來我就老了,老到連她的臉都想不起來了。我隻記得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腰很細,跳《大海啊故鄉》的時候轉圈轉得特別好看。”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陳海生,你說我當時為什麽不去呢?”

我沒有迴答。因為我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隻是在說,說給這個三十二歲的自己聽,說給那個站在走廊裏站了十分鍾、一步都沒有邁出去的二十三歲的自己聽。

“趙遠航。”我說。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他說,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我七十年沒喝過酒了……三十二歲的肝……扛得住……”

他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頭歪向一邊,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麽,但聲音已經輕得聽不清了。

我湊近了一點。

“……真好看……”他的聲音像風中的蛛絲,“……腰真細……笑起來真好看……”

然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他睡著了。

我坐在他對麵,看著他。三十二歲的趙遠航,睡在一家小酒館的塑料椅子上,穿著病號服,頭發亂得像鳥窩,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夢裏有什麽?有文工團的舞台,有藍色的裙子,有旋轉的身影,有兩個酒窩,有一條細腰。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站在走廊裏,手裏攥著一瓶橘子味汽水,手心全是汗,心髒跳得像要炸開。他站了十分鍾,一步都沒有邁出去。然後大巴車開走了,他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手裏那瓶汽水還是冰的。

七十年了。他記了七十年。

我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苦澀的液體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滑進了喉嚨。

“老闆,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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