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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鯨落日計劃 第三章

作者:書山漫漫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07:12:24

我叫陳海生。

退休已經快三十年了。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服,沿著幹休所後麵的那條小河跑三公裏。迴來衝個冷水澡——冬天也是——然後吃早飯。一碗白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幾十年沒變過。吃完早飯去陽台澆花,然後看新聞。中午睡個午覺,下午去活動室下棋,或者去圖書館翻翻雜誌。晚上看看電視劇,九點準時上床。

日子過得像鍾擺一樣規律,規律得像潛艇的巡航。

沒有人知道我年輕的時候做過什麽。幹休所裏的老夥計們隻知道我是個潛艇兵,當過艇長,立過功,僅此而已。他們不知道“龍鯨”號是什麽,不知道甲午海戰是什麽,不知道那個穿著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老太後是什麽。那些事被我封存在記憶的最深處,像一枚已經拆除了引信的核彈頭——它還在那裏,沉甸甸的,但不會再爆炸了。

至少,我是這麽以為的。

趙遠航比我小一歲,今年七十三。他退休後一直在海軍工程大學做顧問,每週去兩次,給研究生講講核反應堆的動力學模型。他的頭發比我白得多,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還是戴著那副銀框眼鏡,說話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推眼鏡腿。他的身體不如我,膝蓋不好,陰天的時候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腦子比誰都清楚。有一次我去找他下棋,他一邊跟我下棋一邊給一個博士生改論文,最後我輸了二十七目,那篇論文也被他改得體無完膚。

“你就不能讓讓我?”我說。

“下棋就是下棋,讓什麽讓。”他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說。

九十一歲的人了,還是這副德性。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海軍工程大學附屬小學邀請我們去給孩子們做一場海軍知識科普講座。本來這種事情我們是不去的——九十一歲和七十三歲的老頭子,站在講台上給一群小學生講潛艇,聽起來就像是個笑話。但趙遠航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答應了。

“你瘋了?”我在電話裏說,“我們倆加起來一百六十四歲,去給小學生上課?”

“海軍工程大學校長親自打的電話,說孩子們在課本上學到了甲午海戰,想聽聽更生動的故事。學校請了幾個人都不滿意,最後找到了我們。”

“那就讓他們找別人。我們又不是說書的。”

“陳海生。”趙遠航的聲音突然嚴肅了起來,那種嚴肅不像是一個七十三歲的老頭子在跟另一個九十一歲的老頭子說話,倒像是當年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值更官向艇長報告時的語氣。“孩子們需要知道。不是所有的曆史都寫在教科書上。有些東西,需要我們這些親曆者親口告訴他們。”

我沉默了很久。

“好吧。”我說,“我去。”

講座安排在下午兩點。趙遠航開車來接我——他開一輛老款的龍國國產電動車,速度從來沒有超過四十碼。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後退。北京的秋天很美,銀杏葉黃了一片,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街上的人很多,年輕人,孩子,推著嬰兒車的母親,遛狗的老人。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誰,沒有人知道我們做過什麽。這種感覺很好,好得像一個做了九十一年的夢。

“緊張嗎?”趙遠航問。

“緊張什麽?一群小學生。”

“你上次給小學生講課是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

“一九八七年。你兒子上小學四年級,你去他們班講了一次潛艇。講了四十分鍾,把全班四十二個孩子講睡著了三十八個。”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那天是我替你寫的講稿。”

我瞪了他一眼。他麵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小學在海軍工程大學旁邊,是一所很普通的學校,三棟教學樓,一個操場,操場上有一麵國旗在風中飄揚。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老師在門口等了。是個年輕的女老師,紮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陳老師,趙老師,謝謝你們能來。”她熱情地跟我們握手,手很溫暖,“孩子們都特別期待。他們在課本上學到了甲午海戰,對北洋水師特別感興趣。聽說有真正的潛艇老英雄來講課,都興奮壞了。”

“我們不是什麽英雄。”我說,“我們就是兩個退休的老頭子。”

女老師笑了笑,沒有反駁。

教室在三樓,是一間很大的多媒體教室,能坐一百多個人。我們到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孩子,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孵出來的小雞。他們看到我們走進來,瞬間安靜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們——盯著兩個頭發花白的、走路都有點不利索的老頭子。

我站在講台上,看著那些孩子的臉。一張張年輕的、幹淨的、充滿好奇的臉。他們不知道站在他們麵前的這個人,曾經駕駛著一艘核潛艇穿越到了一百二十年前,用魚雷擊沉過日本軍艦,用撞角撞碎過日軍艦隊,在清源山的寺廟裏抱著一個死去的老人。

“同學們好。”我說,聲音有點沙啞,“我叫陳海生,以前是個潛艇兵。今天,我和趙遠航老師一起,給大家講講海軍的故事。”

我講了一個小時。從潛艇的發明講起,講到二戰時的潛艇戰,講到龍國海軍的潛艇部隊,講到核潛艇的原理和作戰方式。我盡量講得通俗易懂,用了很多比喻,比如“潛艇就像一條鐵魚,在水裏遊來遊去,敵人找不到它”。孩子們聽得很認真,有人在做筆記,有人舉手提問,有人在底下小聲討論。

趙遠航坐在講台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一直沒說話。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推眼鏡,喝水,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這些孩子永遠不會知道,站在他們麵前的這個老頭子,曾經做過什麽。

然後,那個問題來了。

講座快結束的時候,我留了十分鍾給孩子們提問。小手舉得像一片小樹林,我隨便點了一個坐在第三排的男孩。他大概十一二歲,圓臉,戴著一副藍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小學霸。

“陳老師,趙老師,我有一個問題。”他站起來,手裏拿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書,“我在一本野史上看到過,甲午海戰其實我們勝利了。書上說,有一條不屬於那個時代的核潛艇,從未來穿越迴去,擊沉了四艘日本軍艦,救下了北洋水師。書上還說,那條核潛艇叫‘龍鯨’號。陳老師,趙老師,這是真的嗎?”

教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看著那個男孩手裏的書。那本書的封麵我見過——不,我何止見過,我讀過。那是趙遠航在二十年前買的那本《晚清逸聞考》,裏麵有一章叫“慈熙太後死因新探”,還有一章叫“清末神秘事件:現代戰爭痕跡考”。那個男孩手裏的書看起來像是同一本,也許是一個新版本,也許是他從舊書攤上淘來的。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那些畫麵,那些我以為已經封存好了、不會再開啟的畫麵,在那個瞬間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上來。黃海上的炮火,旅順港的訣別,普陀山島上的老漁民,基隆港的歡呼,清源山腳下的篝火,寺廟大殿裏的燭光,那件被血浸透的藏青色棉布褂子——

“陳老師?陳老師?”那個男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水。

我沒有聽到。

我站在講台上,手撐著桌麵,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抖。不是那種因為冷而發抖,而是那種因為記憶太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發抖。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淚水,是那些畫麵太亮了,亮得我的眼睛無法承受。

“陳老師!”男孩又叫了一聲。

我還是沒有聽到。

然後一隻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穩。趙遠航的手。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他拍得很穩。

“陳海生。”他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我能聽到,“迴來。”

我猛地迴過神來。

教室裏的孩子們都在看著我。那個男孩還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本書,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擔憂。女老師站在教室後麵,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對不起。”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同學,你的問題很好。這個問題……很複雜。我需要時間想一想怎麽迴答你。”

然後下課鈴響了。

那鈴聲在那一刻聽起來像天籟。不是因為它拯救了我,而是因為它給了我們一個離開的理由。女老師走上講台,簡單說了幾句感謝的話,然後開始組織孩子們放學。孩子們背著書包從我們身邊經過,有人跟我們說“老師再見”,有人好奇地迴頭看我們,有人小聲地交頭接耳。

那個拿著書的男孩最後一個走出教室。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我和趙遠航。

“陳老師,趙老師,”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相信那是真的。”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我和趙遠航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對視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那是七十年的沉默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壓在最底層的、最原始的、最滾燙的東西正在從那道口子裏往外湧。

“走吧。”我說。

我們走出教學樓,走過操場,走到停車場。趙遠航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我坐在副駕駛上。他沒有發動車子,隻是坐在那裏,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的天空。

“他還記得。”趙遠航說,聲音很輕,“那個孩子。他從野史上看到的故事,他記住了,他相信了。”

“嗯。”

“一百三十六年了。還有人記得。”

我沒有說話。我無法說話。因為我的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淚水,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比這些都更沉重的東西。

趙遠航發動了車子。我們駛出了學校,駛上了迴家的路。北京的傍晚車流如織,霓虹燈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五顏六色。趙遠航開得很慢,很穩,一如既往地不超過四十碼。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紅燈,我們停了下來。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那些牽著孩子的手的父母,看著那些背著書包騎著單車的學生。他們的臉上有疲憊,有匆忙,有笑容,有憂愁,但所有的表情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一百三十六年前,有一群人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坦克和步戰車。他們不知道有一個老太後,穿著藏青色的棉布褂子,用身體擋住了射向別人的子彈。他們不知道有一艘叫“龍鯨”號的核潛艇,從未來穿越迴過去,改變了一場戰爭的結局。

他們不知道。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隻需要活在這個被改變了的世界上,就夠了。

綠燈亮了。趙遠航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過路口。

然後,我的腦子炸了。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炸了。那種疼痛不是從某一個點開始的,而是從整個大腦同時爆發的,像有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進了我的顱骨,像有一千枚炸彈在我的腦殼裏同時引爆。

“啊——!”我慘叫了一聲,雙手猛地抱住頭,身體蜷縮在了座椅上。

“陳海生!陳海生!”趙遠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水。他猛踩刹車,車子在路中間急停,後麵的車瘋狂地按喇叭,但他不管了,他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抓住我的肩膀。“陳海生!你怎麽了!”

我想說話,但我的舌頭不聽使喚。我的嘴唇在哆嗦,我的牙齒在打顫,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模糊,是黑暗。是從四周湧上來的、濃稠的、無法穿透的黑暗,像當年在黃海深處、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傳送門開啟之前的那一刻,舷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趙……趙遠航……”我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沙啞、破碎、不像人聲。

然後,我什麽都聽不到了。

我醒來的時候,耳邊是“嘀——嘀——嘀——”的聲音。有節奏的,單調的,冰冷的。心電圖機的聲音。

我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壓了千斤的石頭。我試著睜開,試了很多次,每一次隻能睜開一條縫,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塑料管的味道,有醫院特有的、冰冷而幹淨的味道。

icu。我在icu。

我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隔壁床上躺著一個人。趙遠航。他也穿著病號服,身上也連著心電圖機,也在昏迷。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緩慢。他的眼鏡被摘掉了,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是他的手機、錢包和一串鑰匙。

他怎麽會也在icu?他不是開車送我來的嗎?難道——

“嘀——嘀——嘀——”心電圖機的聲音單調地重複著,像一把鈍刀在切割時間。

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異樣。

不是疼痛,不是虛弱,不是任何一個人從昏迷中醒來時應該有的感覺。而是一種——力量。一種從骨髓深處、從肌肉纖維裏、從每一個細胞的核心裏湧出來的、充沛的、滾燙的、像二十歲時在軍校操場上跑完五公裏後那種渾身使不完的勁兒。

這不正常。我九十一歲了。九十一歲的人醒來的時候應該渾身痠痛,應該四肢無力,應該連翻個身都要喘半天。但我沒有。我感覺自己像一台被重新啟動的發動機,每一個零件都在嗡嗡作響,每一滴燃油都在燃燒。

我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太快了,快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九十一歲的人不可能這樣坐起來。我的腰呢?我的膝蓋呢?我的椎間盤呢?那些陪伴了我幾十年的老夥計們,怎麽一個都不在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雙九十一歲的手。沒有老年斑,沒有青筋暴起,沒有皺得像樹皮一樣的麵板。那是一雙年輕的、修長的、指節分明的手。掌心有老繭——那是無數次擰動閥門、操作舵輪留下的痕跡。

我的手。我四十歲時的手。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是涼的,但不是那種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涼,而是一種年輕的、健康的、充滿彈性的涼。我的腿很穩,我的腰很直,我的背——我的背不駝了。九十一歲的陳海生背微微駝著,走路的時候總要往前傾一點,但現在的我,站得筆直。

我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站著的那個人,不是我。不是我九十一歲的我。而是——四十一歲的我。顴骨偏高,眉骨深重,眼神銳利,麵板蒼白——那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潛艇兵特有的蒼白。頭發是黑色的,濃密的,沒有一根白頭發。嘴唇緊抿著,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1989年在潛艇上被閥門手柄磕的。

我盯著鏡子裏的那張臉,看了整整十秒鍾。

然後我叫了出來。

不是尖叫,而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來的、無法控製的、混雜著恐懼和狂喜的吼聲。“啊——!”

那聲音在icu的病房裏迴蕩,撞在白色的牆壁上,發出嗡嗡的迴響。

“陳……陳海生?”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顫抖的,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一塊朽木。

我猛地轉過身。

趙遠航坐在隔壁床上,他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鬼——或者像一個鬼在照鏡子。他的眼鏡還放在床頭櫃上,他沒有戴眼鏡,但他的眼睛——那雙沒有眼鏡片遮擋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移到了自己身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不再蒼老的、不再布滿皺紋的、不再有老年斑的手。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已經猜到了什麽。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著那麵鏡子。

鏡子裏的趙遠航,不是七十三歲的趙遠航。而是——三十出頭的樣子。清瘦的麵容,銀框眼鏡——不,他沒有戴眼鏡,但他的視力是好的,他不需要眼鏡了。他的頭發是黑色的,濃密的,沒有一根白頭發。他的臉上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斑,沒有那七十年風霜雨雪留下的痕跡。

他的嘴巴張著,張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麽,但沒有聲音發出來。他的喉嚨裏發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音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他終於憋出了一個字,然後又是沉默。

我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我的手機。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日期和時間——2130年,10月17日,下午六點三十一分。旁邊是我的軍官證,是我從“龍鯨”號退役之前用的那一本,封麵上印著龍國海軍的徽章,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翻開軍官證。照片上的那個人,年輕、銳利、眉骨深重,眼神像能穿透黑暗。照片旁邊寫著:陳海生,龍國海軍上校,出生於2089年。年齡——四十一歲。

四十一歲。

“趙遠航。”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我顧不上了。我把軍官證舉到他麵前,“你看看這個。”

趙遠航接過軍官證,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發抖,軍官證在他的手指間微微顫動。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些文字,看著那個數字——四十一歲。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他把軍官證翻過來,看著封底上的那行小字——龍國海軍潛艇部隊。

“這……這……”他硬是沒憋出一個完整的字。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那個號碼我從來沒有打過,但它在我的通訊錄裏存了很多年——“林嶽峰,戰略規劃部主任”。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陳海生?”林嶽峰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穩重、帶著一個高階軍官特有的從容,“你醒了?醫院說你腦震蕩昏迷送進來的,我正準備去看你。”

“首長,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的聲音很急,急得不像一個四十一歲的上校在跟首長說話,倒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稻草。

“你說。”

“我今年多少歲?”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海生,你是不是撞到頭撞糊塗了?”林嶽峰的聲音冷了下來,但冷裏麵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今年四十一歲。你的檔案我看了不下二十遍,2089年出生,今年四十一歲。你在醫院多休息幾天,等腦震蕩好了再來報道。就這樣。”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icu的白色燈光下,看著螢幕上的通話記錄——“林嶽峰,通話時長,0:47”。四十七秒。在這四十七秒裏,一個龍國軍隊的高階將領告訴我,我今年四十一歲。

我四十一歲。不是九十一歲。是四十一歲。

“趙遠航。”我轉過頭,看著還坐在床上的趙遠航。他已經不發抖了,他隻是坐在那裏,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麵鏡子。鏡子裏那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也在看著他,眼神裏有困惑,有震驚,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今年多少歲?”我問。

趙遠航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那雙不再需要眼鏡的、年輕的、銳利的眼睛——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三十二。”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技術報告,“2098年出生,今年三十二歲。”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我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聲音在icu裏炸開,清脆、響亮、像一記耳光——它就是耳光。火辣辣的疼從左臉頰蔓延開來,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那種疼是真真切切的、實實在在的、沒有任何折扣的疼。夢裏的疼不會這麽疼,夢裏的疼是模糊的、隔著一層紗的、像隔著一層水聽外麵的聲音。但這一巴掌的疼,是從麵板傳到神經、從神經傳到大腦、從大腦傳到靈魂最深處的、穿透性的、不可否認的疼。

“不是夢。”我說。

趙遠航看著我的左臉頰上那個慢慢浮現的紅色手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那個抽搐變成了一種我無法描述的表情——那不是笑,但也不是哭,而是一個人在麵對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事情時,本能地、下意識地、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一種東西。

“你在幹什麽?”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抖得沒有剛才厲害了。

“驗證是不是夢。”

“你確定不是夢?”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疼。”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是在夢裏打自己一巴掌,夢裏也會疼?”

我愣了一下。“……你說得對。”

“所以你那一巴掌白打了。”

“……你閉嘴。”

趙遠航的嘴角終於揚了起來。那個弧度我太熟悉了——那是他在“龍鯨”號的指揮艙裏,在我說出什麽離譜的命令之後,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的那個弧度。三十二歲的趙遠航和七十三歲的趙遠航,在那一刻重疊在了一起,像兩張被時間折疊的照片終於被展開了。

我對視著他。

他對視著我。

然後,我們都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不是任何一種需要用聲音來表達的笑。那是一種安靜的、默契的、隻有經曆過同樣的事情的人才會有的笑。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龍鯨”號穿越迴來的那個清晨,我們也這樣笑過。在普陀山島的碼頭上,在基隆港的月光下,在金門島的篝火旁,在清源山腳下的晨光中——我們這樣笑過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絕境之中,每一次都是在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的時候,每一次都是在對視的一瞬間,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同樣的東西——不怕。

“趙遠航。”

“嗯。”

“我們迴來了。”

“嗯。”

“迴到了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個身體裏。”

“嗯。”

“但我們留在了2130年。”

“嗯。”

“我們年輕了。”

“嗯。”

“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趙遠航收起了笑容。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年輕的、沒有皺紋的、充滿了力量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迴答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麽?”

“傳送門。它還在。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們從甲午海戰的時代穿越迴了二十一世紀。今天,我們從九十一歲和七十三歲的身體裏,穿越迴了四十一歲和三十二歲的身體裏。傳送門沒有消失,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它在哪?”

趙遠航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裏。在我們的記憶裏。在我們的身體裏。在我們的——每一寸麵板、每一塊肌肉、每一個細胞裏。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們帶著二十一世紀的身體去了十九世紀。今天,我們帶著十九世紀的記憶,迴到了二十一世紀的身體裏。我們沒有穿越時間,我們穿越的是——自己。”

我沉默了。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病房的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光暈——那是城市的燈光映在雲層上的顏色。在那些燈火下麵,有十四億人在生活、在奮鬥、在愛、在恨、在哭泣、在歡笑。他們不知道,在醫院的icu裏,有兩個剛剛從一百三十六年前“迴來”的年輕人,正在看著他們。

“趙遠航。”

“嗯。”

“你還記得林嶽峰說的那個計劃嗎?”

趙遠航沉默了一秒鍾。“‘龍鯨’號,重新啟航。”

“對。”我轉過身,看著他,“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們用‘龍鯨’號改變了一場戰爭。今天,也許我們需要用同樣的東西,去拯救一個未來。”

趙遠航推了推鼻梁——那裏什麽都沒有,他的眼鏡還放在床頭櫃上。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了下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艇長,你確定?”

“確定什麽?”

“確定這一次,我們不會又穿越到甲午海戰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也不錯。至少這次不用自己打自己一巴掌來驗證是不是夢了。”

趙遠航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窗外,北京的夜空下,萬家燈火在靜靜地燃燒。遠處的大海上,也許已經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浮出水麵。

“龍鯨”號,要重新啟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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