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時的陽光剛越過皇城的角樓,灑在工造監的青灰瓦上,沈青硯提著個紫檀木盒,站在監門外側的石階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邊緣的榫卯接縫
——
這是三日前墨鬆年托她修複的
“機關信盒”,盒內藏著三層暗格,最裡層的銅鎖是前朝墨家形製,她用父親留下的
“解榫刀”
才勉強修好,此刻盒內空著,卻成了她踏入工造監的藉口。
監門兩側的石獅子前,兩名穿皂衣的守衛正查驗出入腰牌,沈青硯將墨家特製的
“木作腰牌”
遞過去
——
這是墨鬆年早年給她的,牌麵刻著
“工造監特邀木作”,憑此可自由出入外監。守衛驗過牌,側身讓她進去,耳邊立刻傳來此起彼伏的木作聲:刨子刮過木料的
“沙沙”
聲、鑿子敲鑿榫卯的
“篤篤”
聲,還有工匠們討論機關的吆喝聲,熟悉又陌生。
她沿著青磚鋪就的甬道往裡走,工造監分
“外監”
與
“內監”,外監是普通工匠的勞作區,內監則是監正與核心工匠的書房、機關庫,墨鬆年的書房就在內監東側的
“木心軒”。路過外監的大工坊時,她瞥見幾名工匠正圍著一張機關圖討論,圖上畫的是
“水轉翻車”
的改良版,卻在關鍵的齒輪咬合處畫錯了尺寸
——
這是墨家入門級的錯誤,尋常工匠或許看不出,可她一眼就發現了,心裡不禁犯嘀咕:工造監的核心工匠,怎會犯這種低級錯?
走到木心軒門口,她剛要抬手叩門,門卻從裡麵開了,墨鬆年的貼身學徒小墨捧著一摞竹簡出來,見了她忙笑著招呼:“沈姑娘來了?先生剛還唸叨你呢,說你修複的機關信盒定是絕妙。”
沈青硯笑了笑,跟著小墨走進書房。書房不大,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梨花木書案,案上堆著卷卷機關圖,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木架,上麵陳列著各式機關零件:青銅齒輪、木質軸承、還有幾個未完工的
“機關鳥”
雛形。最顯眼的是窗台上的青瓷瓶,瓶身是越窯秘色瓷,瓶口插著幾支乾枯的鬆枝,一股淡淡的香氣正從瓶中飄出,縈繞在鼻尖。
那香氣初聞是普通的桐油味,細嗅卻帶著鬆煙的醇厚與麝香的清苦
——
是
“墨氏防蟲桐油”!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這種桐油是沈家獨有的配方,父親當年封存《魯班書》殘卷時,就是用這種桐油浸泡過的桑皮紙包裹,既能防蟲蛀,又能留下獨特的氣味,她小時候幫父親整理書房,鼻尖總縈繞著這股味道,絕不會認錯。
“硯兒來了?”
墨鬆年從書案後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花白的鬍鬚梳理得整齊,手上戴著枚玉扳指,正拿著一支狼毫筆在竹簡上批註,“信盒修好了?快拿來我看看。”
沈青硯定了定神,將紫檀木盒遞過去,目光卻仍膠著在那隻青瓷瓶上。瓶中的桐油隻剩小半瓶,瓶底沉著些黑色的殘渣,像是鬆煙墨的碎屑
——
與父親當年用的桐油一模一樣。她強壓下心頭的疑慮,聲音儘量平穩:“先生,這信盒的銅鎖我用解榫刀修好了,暗格的觸發機關也調過,現在三層暗格都能正常開啟。”
墨鬆年接過木盒,打開暗格仔細檢視,指尖在銅鎖上摩挲片刻,滿意地點頭:“好,好!還是你懂墨家機關的精髓,換了旁人,怕是要把這銅鎖砸了才行。”
他將木盒放在案上,對小墨說:“去給沈姑娘倒杯熱茶,要去年的明前龍井。”
小墨應聲出去,書房裡隻剩他們兩人,那股桐油味似乎更濃了。沈青硯坐在書案旁的圓凳上,目光掃過案上的機關圖,其中一卷攤開的圖上畫著
“地火灶”
的形製,卻在灶底的通風口處做了改動
——
這改動看似細微,卻能讓地火的溫度驟升三倍,遠超民生所需,更像是為熔鍊兵器做準備。
“先生,”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前幾日我在西市,聽人說有藩鎮的使者來工造監,不知是真是假?”
墨鬆年正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口茶,撫著鬍鬚笑道:“確有此事,是幽州的王節度使派來的,說是想要幾台改良的機關農具,用來灌溉農田。不過你也知道,藩鎮的需求素來複雜,我怕他們拿去另作他用,就婉言回絕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始終看著案上的機關圖,冇有與她對視,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杯沿,節奏有些急促
——
這是他說謊時的習慣,沈青硯跟著他學了五年機關術,再熟悉不過。她心裡的疑雲更重了:若是尋常的機關農具,為何要回絕?況且王節度使在幽州囤積兵力,早已不是秘密,工造監若真要送農具,也該上報朝廷,怎會由他私下決定?
“原來如此,”
她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疑慮,指尖攥緊了袖口的墨牌,“我還以為是要緊事,畢竟近來京城關於藩鎮的傳言不少,先生也要多留意纔是。”
“放心,”
墨鬆年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安撫,“我在工造監待了三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藩鎮若真有不軌之心,朝廷自有應對,咱們做好本分的木作就好。”
他說著,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遞給她,“這是我整理的‘機關鳥改良圖’,你拿去看看,若有想法,咱們再商議。”
沈青硯接過竹簡,指尖觸到竹簡邊緣時,突然摸到一點粘稠的東西
——
是未乾的桐油!她不動聲色地將竹簡卷好,指尖的桐油帶著熟悉的鬆煙味,與窗台上青瓷瓶裡的氣味一模一樣。她幾乎可以肯定,墨鬆年近期接觸過用
“墨氏防蟲桐油”
處理過的東西,而最有可能的,就是父親當年封存的《魯班書》殘卷。
可她不敢再問下去。眼前的人是她的恩師,是十年前沈家遭難時唯一肯收留她、教她機關術的人,若連他都與殘卷、與藩鎮有關,那她這五年來的信任,豈不成了笑話?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勉強笑了笑:“多謝先生,我回去一定仔細看。時候不早了,外監還有工匠等著我送工具,我就先告辭了。”
墨鬆年點了點頭,冇有挽留,隻是看著她走到門口,突然開口:“硯兒,若日後遇到關於墨家殘卷的訊息,一定要先告訴為師,莫要輕信旁人,知道嗎?”
沈青硯的腳步頓住,後背一陣發涼。他為何突然提起殘卷?是試探,還是提醒?她冇有回頭,隻是低聲應了句
“知道了”,便快步走出書房,像是身後有什麼在追趕。
走出工造監的大門,她才發現手心已被汗水浸濕,指尖的桐油味仍未散去,那股熟悉的香氣此刻卻像根刺,紮在她心裡。她走到街角的老槐樹下,拿出那捲機關鳥改良圖,小心翼翼地展開
——
在圖的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墨點,用指甲颳了刮,竟是鬆煙墨混合桐油製成的顏料,與父親在殘捲上做標記的顏料一模一樣。
她將竹簡緊緊抱在懷裡,望著工造監的方向,心裡一片混亂。墨鬆年的疑點越來越多:書房裡的防蟲桐油、說謊時的小動作、改良圖上的特殊顏料,還有那句突兀的
“殘卷提醒”,都在暗示他與殘卷脫不了乾係。可她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
——
那個教她
“墨家機關以護民為本”
的恩師,怎會與覬覦殘卷、意圖不軌的藩鎮有關?
一陣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她深吸一口氣,將竹簡收進行囊。不管真相如何,她都要查下去
——
為了家族的冤屈,為了父親的遺願,也為了弄清楚,她敬重的恩師,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而那股縈繞在鼻尖的桐油香,終將成為揭開真相的鑰匙,哪怕這鑰匙會戳破她不願麵對的謊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