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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來得比往常慢些,京城西市的喧囂漸漸散了,隻剩魯班坊簷角的銅鈴偶爾被晚風拂過,發出
“叮鈴”
的輕響。沈青硯坐在案前,藉著一盞油燈的微光,再次拿起那塊黑檀木牘。燈芯跳動著,將木牘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牆上,像是一道模糊的機關輪廓。
她取來白天收好的木粉,又從案角翻出個巴掌大的琉璃鏡
——
這是父親留下的舊物,墨家弟子常用它聚光檢視木料的細微紋路。沈青硯將琉璃鏡對準油燈,調整角度,讓光斑落在木牘背麵的淺紋上。隨著光斑移動,那些原本模糊的紋路竟漸漸清晰起來:有幾道弧線像是水車的輪軸,還有一處小小的方形刻痕,像是機關盒的鎖釦結構,絕非之前以為的
“隨意刻劃”。
“原來要用光才能顯形。”
她低聲自語,指尖順著顯形的紋路摩挲。父親曾說,墨家的秘紋常有
“隱顯之術”,需用特定方法才能解鎖,比如水浸、火烤,或是光映。這木牘的紋路顯形後,竟透著幾分
“非攻篇”
的影子
——
她小時候見過父親畫的水車機關圖,與這木牘上的輪軸紋路幾乎一致,而非攻篇記載的多是民生機關,與攻術篇的兵器圖譜截然不同。
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
“沙沙”
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窗。沈青硯立刻吹滅油燈,身子貼到案下
——
白日裡張木匠派人送來口信,說他打聽著
“幽州藩鎮最近在私下蒐購墨家殘卷,凡是刻有紋路的木牘、竹簡,都要加價收回”,還提醒她
“小心有人盯上那木牘”。她早有防備,傍晚時就在窗下的木架上綁了串細竹鈴,隻要有人推窗,竹鈴就會響。
窗外的聲音停了片刻,接著是
“吱呀”
一聲輕響
——
有人在撬窗閂。沈青硯屏住呼吸,指尖摸到案下藏著的短木劍
——
這是她按父親教的法子做的,木劍頂端裹了層青銅片,雖不能傷人,卻能用來格擋。她記得父親說:“墨家子弟不擅傷人,但要懂自保,機關是護民的,也是護己的。”
“叮鈴
——”
細竹鈴突然響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窗外的人顯然慌了,撬窗的動作加快,片刻後,木窗被推開一條縫,一道黑影鑽了進來。黑影穿著深色短打,身形瘦削,動作極輕,落地時幾乎冇發出聲音。他徑直走向案頭,手裡拿著個布包,顯然是衝著木牘來的。
沈青硯在案下看得清楚,黑影的手腕上戴著個銀色的環,環上刻著個
“烈”
字
——
那是幽州節度使王烈的標記!去年有個藩鎮的士兵來修兵器,手腕上就戴著同樣的銀環,說這是王烈給親信的信物。她心裡一緊:果然是藩鎮的人,他們真的在找墨家殘卷。
黑影伸手去拿案上的木牘,手指剛碰到木牘邊緣,突然
“啪”
的一聲,他腳下的木板突然往下陷了半寸
——
這是沈青硯傍晚設的
“絆索機關”:她將案下的一塊木板削成活動的,下麵綁了根細麻繩,隻要有人踩上去,木板就會下沉,麻繩牽動案頭的木盒,發出聲響。
“誰?”
黑影猛地轉身,手按在腰間,像是藏著兵器。沈青硯趁機從案下鑽出來,手裡舉著短木劍,聲音雖有些發緊,卻透著堅定:“這木牘是我的東西,你是誰?為何偷它?”
油燈早已滅了,隻有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亮黑影的側臉。他的臉上蒙著塊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神銳利如刀。見沈青硯是個女子,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不過是個木匠,也敢擋王節度使的事?識相的就把木牘交出來,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王烈想要這木牘,是為了攻術篇?”
沈青硯追問,腳步慢慢往後退,靠近牆角的木架
——
那裡放著她白天修好的九連環扣盒,盒裡藏著個小小的
“彈珠機關”,隻要按下盒蓋的暗釦,就能彈出幾顆木珠,雖傷不了人,卻能拖延時間。
黑影冇回答,突然撲了過來,伸手就抓沈青硯手裡的木牘。沈青硯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同時按下九連環扣盒的暗釦
——“咻”
的一聲,三顆木珠從盒裡彈出,正好打在黑影的手腕上。黑影吃痛,手一縮,沈青硯趁機將木牘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坊門跑。
“站住!”
黑影怒吼一聲,追了上來。沈青硯剛跑到坊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
“嘩啦”
一聲
——
黑影碰倒了案頭的木粉罐,黑檀木的木粉撒了一地。她顧不上回頭,拉開坊門就往外跑,夜裡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她頭髮亂飛,她隻知道要往人多的地方跑,西市雖然歇了業,但街口還有幾家客棧亮著燈。
跑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沈青硯回頭看了看,黑影冇有追上來。她靠在一家客棧的牆角,大口喘著氣,手緊緊按在懷裡的木牘,生怕它掉了。這時,她忽然發現指尖沾了些木屑
——
不是黑檀木的深黑色,而是淺棕色,帶著淡淡的槐木氣味。她想起剛纔黑影碰倒木粉罐時,好像踢到了什麼,應該是黑影身上掉下來的木屑。
槐木是幽州藩鎮常用的木料,那裡的驛站、軍營多是用槐木建造的,張木匠之前說過
“王烈的人常帶著槐木做的工具,說是耐摔”。沈青硯將木屑小心翼翼地收進帕子裡,這或許是找到黑影身份的關鍵線索。
她不敢再回魯班坊,怕黑影還在那裡等著。想了想,她轉身往張木匠家走去
——
張木匠住在西市附近的小巷裡,離這裡不遠,而且張木匠為人仗義,肯定會幫她。
敲開張木匠家的門時,張木匠剛睡下,見沈青硯神色慌張,手裡還攥著帕子,連忙讓她進屋。“姑娘這是怎麼了?夜裡不回坊,跑到我這兒來?”
張木匠給她倒了杯熱茶,關切地問。
沈青硯喝了口熱茶,才慢慢平靜下來,把剛纔黑影偷木牘的事說了一遍,還拿出帕子裡的槐木木屑和從黑影身上看到的銀環標記。“張叔,這肯定是王烈的人,他們真的在找墨家殘卷。”
張木匠皺著眉頭,手指撚著木屑,聞了聞:“這確實是幽州的槐木,而且是浸過桐油的,用來做機關匣的底板,防潮。”
他想了想,又說:“我白天還打聽著,王烈最近派了不少人去幽州的舊廟、古墓,說是找‘墨家的寶貝’,看來這木牘對他們很重要。”
“可這木牘上的紋路,我用琉璃鏡照過,是非攻篇的水車圖譜,不是攻術篇。”
沈青硯不解,“王烈找非攻篇做什麼?他不是想要機關兵器嗎?”
張木匠愣了愣,隨即拍了拍大腿:“姑娘你傻呀!非攻篇裡也有機關的基礎原理,懂了基礎,才能改造成兵器!王烈怕是想從非攻篇裡找做連弩、投石機的法子。”
沈青硯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父親說過
“非攻篇的根基是護民,若用在攻伐上,就是本末倒置”,若是王烈真的把非攻篇改造成了兵器,不知會有多少百姓遭殃。
“那現在怎麼辦?木牘在你手裡,他們肯定還會來搶。”
張木匠擔憂地說,“要不,你先把木牘藏起來,彆放在魯班坊了。”
沈青硯點了點頭,忽然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個木盒
——
木盒裡的暗格除了放木牌,還有個夾層,是父親用來藏機關圖的。“我有地方藏,”
她說,“明天我先回坊裡看看,把木牘藏好,然後咱們再想辦法查王烈的人為什麼這麼急著找墨家殘卷。”
張木匠歎了口氣:“也隻能這樣了。明天我陪你回坊裡,我再去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絡腮鬍攤主的下落,說不定他知道更多關於木牘的事。”
第二天清晨,沈青硯和張木匠一起回到魯班坊。坊裡果然被翻得亂七八糟,案上的工具散了一地,木粉罐倒在地上,黑檀木的木粉撒了一片。沈青硯快步走到案前,打開那個帶暗格的木盒
——
還好,木盒冇被髮現,暗格裡的木牌和夾層都完好無損。
她小心地將木牘放進夾層,又用木粉將暗格的痕跡蓋住,才鬆了口氣。這時,她忽然注意到案角有個小小的銀色碎片
——
是黑影逃跑時掉的,應該是他手腕上的銀環碎了一塊,上麵還刻著半個
“烈”
字。
沈青硯將銀環碎片收好,和槐木木屑放在一起。現在她有了兩個線索:槐木木屑和銀環碎片。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王烈的人不會善罷甘休,她必須儘快查出木牘的來曆,還有王烈找墨家殘卷的真正目的。
“張叔,咱們先把坊裡收拾一下,”
沈青硯看著滿地狼藉,深吸一口氣,“三日後那個漢子還要來取木牘,我得想個辦法應付他,不能讓他知道木牘被人盯上了。”
張木匠點了點頭,拿起掃帚開始收拾:“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出事的。咱們一步步來,總能查清楚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魯班坊,落在滿地的木粉上,像是撒了一層碎金。沈青硯看著手裡的銀環碎片,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不管王烈的陰謀是什麼,她都要阻止他,不能讓父親守護的非攻理念,變成傷人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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