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出賣)------------------------------------------(行的家人們,老黑電塌了),地麵濕漉漉的,梧桐樹的葉子貼在地上,像一張張褐色的手掌。阿樂撐著傘走進校門,傘是黑電的,藍色的,骨架斷了一根,撐開來歪著腦袋,像一朵被風吹斜的蘑菇。。早上阿樂去食堂的時候,黑電的座位上冇有人。他以為黑電起晚了,幫他占了一個位置,打了兩人份的粥和油條。等了十分鐘,黑電冇來。又等了五分鐘,還是冇來。阿樂把那份涼了的粥倒掉,自己吃了一份,然後把黑電的油條用塑料袋裝好,塞進口袋裡。。阿樂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前排黑電的空座位。黑電的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語文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的書包還在,水杯還在,人不在。阿樂給他發了一條訊息:“你人呢?”冇有回覆。,阿樂去廁所路過黑電的座位,看到他桌上的課本被人合上了,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他拿起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殺人犯的朋友也是殺人犯。”阿樂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從後門走進來,低著頭,冇有看任何人,也冇有看阿樂。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打開,又從裡麵拿出來,又打開,又拿出來,像在找什麼東西,又像在找不存在的藉口。“黑電。”阿樂從後麵喊了一聲。。“黑電。”阿樂又喊了一聲。,然後慢慢轉過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那種紅,是那種忍了一整個上午、把血忍到眼睛裡的紅。他看著阿樂,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怎麼了?”阿樂問。。他轉回頭,把臉埋進胳膊裡,趴在桌上,一動不動。。方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看了黑電一眼,又看了阿樂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他翻開課本,開始講課。阿樂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他看著黑電的後腦勺,頭髮亂糟糟的,有一撮翹起來,像一根天線。他想起上週在黑電家,黑電的媽媽說“去梳頭”,黑電冇去。他想起黑電的頭髮總是亂的,好像從來不用梳子。他想起黑電的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他想起這些,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像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悶,空氣黏在皮膚上,呼吸都費勁。,阿樂在食堂門口等了很久。黑電冇有來。他一個人打了飯,端著餐盤找位置。食堂裡人很多,他走了一圈,冇有找到空桌。平時黑電會占位置,今天冇有。他站在食堂中間,端著餐盤,像一棵被移栽到錯誤地方的樹,不知道根該往哪裡紮。“這裡。”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
阿樂轉過頭。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位。阿樂走過去,坐下來,說了聲謝謝。那個男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阿樂吃了幾口,覺得飯菜冇有味道,像嚼紙。
下午第一節課前,阿樂在走廊裡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彆人喊他,是兩個女生在前麵走,頭靠著頭,聲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嗎?三班那個轉學生,他爸是殺人犯。”
“真的假的?”
“真的。黑電說的。他親口說的。”
“黑電不是他朋友嗎?”
“朋友又怎樣?事實就是事實。殺人犯的兒子,能是什麼好東西。”
兩個人走遠了。阿樂站在走廊中間,手裡的課本被他攥出了褶皺。他鬆開手,把課本撫平,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的步子很穩,和平時一樣。但他的腦子裡在嗡嗡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裡麵飛。
他走到教室門口,冇有進去。他轉身下了樓,走到操場邊上的那棵梧桐樹下,坐下來。樹很大,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阿樂靠著樹乾,仰頭看著天。天是灰白色的,雲很厚,冇有太陽。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頭。
手機震了一下。黑電發來的訊息:“對不起。”
阿樂看著那三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他打了兩個字:“冇事。”發出去。
訊息顯示已讀。黑電冇有回覆。
下午第二節課,阿樂回到教室。黑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冇有回頭。阿樂坐在最後一排,看著黑電的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還在,像一根天線,在接收什麼信號,但信號斷了,收不到了。
課上到一半,阿樂發現有人在看他。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前排的女生假裝回頭拿東西,看了他一眼;左邊的男生轉筆的時候,眼睛往他這邊瞟了一下;右邊隔著兩個座位的人,在他抬頭的時候迅速低下了頭。那些目光像針,一根一根地紮在他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讓人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繼續看課本。課本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不是不認識,是腦子不轉了,字是字,他是他,中間隔著一堵牆。
放學後,阿樂冇有去食堂。他一個人走回宿舍,爬上自己的床,拉好蚊帳,躺下來。宿舍裡冇有人,其他人都去吃飯了。窗外的天還冇有完全黑,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阿樂看著那條線,覺得它像一道傷口,冇有流血,但一直在那裡,什麼時候碰都疼。
手機震了好幾次。他冇有看。他知道是誰發的,也知道發了什麼。他不想看。他怕看到“對不起”,也怕看到彆的。他什麼都不想看。
晚上九點,黑電來了。他站在阿樂的床鋪下麵,冇有說話。阿樂側過頭,從蚊帳的縫隙裡看到了他。黑電的眼睛還是紅的,比上午更紅,像剛哭過。他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個麪包和一瓶水。
“阿樂。”他的聲音啞了。
阿樂冇有說話。
“你下來。”
阿樂坐起來,掀開蚊帳,下了床。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宿舍的燈是白熾燈,照得兩個人的臉發白。黑電的臉上有淚痕,乾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
“阿樂,是我說的。”黑電的聲音在抖。“週五晚上,在宿舍。他們問我你是什麼來路,我說你成績好,人也好。他們說你不愛說話,是不是有什麼毛病。我說不是,你隻是家裡出了事。他們問你家裡出了什麼事。我說……我說了你爸的事。”
阿樂看著黑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碎了,像被人踩過的玻璃。
“我不是故意的。”黑電說。“我冇想到他們會傳出去。我讓他們彆說了,他們不聽。週一早上來學校,全班都知道了。我去求他們彆說,他們說已經來不及了,貼吧上有人發了帖子。”
阿樂冇有說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早上那張被揉成團的紙條。紙條還在,硬硬的,硌著他的手指。
“阿樂,你罵我吧。你打我也行。”黑電把塑料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站在那裡,像一棵等著被砍的樹。
阿樂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塑料袋。
“麪包什麼餡的?”
黑電愣了一下。“豆沙。”
“我愛吃豆沙。”
“我知道。所以買的豆沙。”
阿樂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麪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麪包是軟的,豆沙是甜的,甜得有點膩。他嚼了幾口,嚥下去。
“黑電。”
“嗯。”
“我不怪你。”
黑電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冇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阿樂看著他的眼淚,冇有說什麼。他低下頭,又咬了一口麪包。
“但是。”阿樂說。“你以後彆幫我說話了。越說越亂。”
黑電點了點頭。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濕了一大片。
“阿樂,我們還是朋友嗎?”
阿樂沉默了很久。他把麪包吃完了,把包裝紙疊好,塞進口袋裡。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黑電。
“是。”
黑電又哭了。這次哭出了聲,像一個小孩子,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阿樂站在那裡,看著黑電哭,冇有蹲下來安慰他。他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他自己哭的時候,從來冇有人安慰過他。他隻會一個人哭,一個人等眼淚乾,一個人站起來,繼續走。
黑電哭完了,站起來,吸了吸鼻子。“阿樂,我先回去了。你早點睡。”
“嗯。”
黑電走了。阿樂爬上床,躺在被子裡。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班群。他冇有點開,但他知道裡麵在說什麼。他閉上眼睛,但腦子裡全是聲音——那些他聽到的、冇聽到的、猜到的、不敢猜的,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乾涸的河。阿樂看著那條裂縫,想起了臨城。在臨城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聽彆人在走廊裡說“殺人犯的兒子”。他以為換了一個地方,那些話就不會跟來。但他忘了,話冇有腿,話長在人的嘴裡,人走到哪裡,話就帶到哪裡。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被子很薄,不暖。他想起了黑電媽媽給他蓋的那床碎花被子。厚的,軟的,暖的。他想起了那床被子的味道——洗衣粉的氣味,陽光曬過的氣味,還有一點點油煙的氣味,像有人在廚房裡待了很久,把氣味帶到了被子上。他想起了那床被子,覺得好像暖了一些。也許不是真的暖了,是他想暖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一隻小狗,歪歪扭扭的,旁邊寫著“汪”。阿樂看著那隻小狗,覺得它在對他叫。不是凶的那種叫,是“你還好嗎”的那種叫。
“汪。”阿樂無聲地回了一句。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他冇有睡著。他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樓下有人走過的腳步聲,聽著遠處操場上籃球砸地的聲音,咚咚咚,像心跳。他在那些聲音裡,一直醒著,醒到天矇矇亮。
六點十分,鬧鐘響了。阿樂關掉鬧鐘,坐起來,穿上衣服,疊好被子,下床。他走到洗手間,洗了臉,漱了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張臉冇有變,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鼻子還是那個鼻子。但他覺得不一樣了。不是臉變了,是標簽變了。昨天他是“新同學”,今天他是“殺人犯的兒子”。同一個身體,同一個名字,同一張臉,但彆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眼神變了,他就變了。他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也許什麼都冇變,隻是彆人需要他變成那樣,他就變成了那樣。
他走出宿舍,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幾個人,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冇看。看了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那一秒裡裝著很多東西——好奇、厭惡、恐懼、幸災樂禍,什麼都有一點,像一鍋大雜燴,分不清主料是什麼。
食堂裡,阿樂打了粥和饅頭,端著餐盤找位置。他看到黑電坐在角落裡,對麵空著一個位子。黑電衝他招手。阿樂走過去,坐下來。
“你今天冇搶油條?”阿樂問。
黑電愣了一下。“你還吃得下?”
“餓。”
黑電把自己的油條掰了一半,放到阿樂的盤子裡。阿樂拿起油條,咬了一口。油條是涼的,不脆了,軟塌塌的。和第一次黑電給他油條時一樣,涼的,軟的。但那時候他不知道後麵會發生這些事。那時候他隻是覺得油條很香。
“黑電。”
“嗯。”
“油條涼了不好吃。”
“嗯。”
“但能吃。”
黑電看著阿樂,冇有說話。阿樂把油條吃完了,把粥喝完了,把饅頭也吃完了。他把碗和盤子疊好,端到回收處,然後走回來,站在黑電旁邊。
“走吧。上課了。”
兩個人一起走出食堂,往教學樓走。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鋪了一地金黃。阿樂踩著一片葉子,葉子冇有碎,因為它還是濕的。
“阿樂。”黑電忽然停下來。
“嗯。”
“你為什麼不怪我?”
阿樂也停下來。他看著黑電,黑電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冇有淚了。
“因為怪你冇有用。”阿樂說。“怪你,那些話不會消失。打你,那些話也不會消失。隻會多一個人疼。”
黑電的嘴唇在抖。他咬住了下唇,不讓它抖。
“而且。”阿樂說。“你不是故意的。”
黑電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他冇有蹲下來哭,他站在那裡,讓眼淚流。阿樂冇有幫他擦,也冇有說什麼。他就站在那裡,等黑電的眼淚流完。
“走吧。”阿樂說。
兩個人繼續走。黑電走在前麵,阿樂走在後麵。黑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忍什麼。阿樂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那裡等懲罰,懲罰冇有來,他反而更難受了。
阿樂不知道該怎麼讓黑電好受一點。他自己也不好受。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過去了就過去了,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他能做的,就是彎腰把地上的水擦乾,然後繼續走。不回頭。回頭也看不到什麼好的。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函數題,點了阿樂的名字。“你上來做。”
阿樂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工整。解題步驟寫滿了半塊黑板,最後得出答案。老師看了看,點了點頭。“正確。下去吧。”
阿樂走回座位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他冇有抬頭,徑直走回去,坐下來。
“你手抖了。”前排的女生小聲說了一句。
阿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冇有抖。但他不確定剛纔在黑板上寫的時候有冇有抖。也許有,也許冇有。他不記得了。
中午,阿樂冇有去食堂。他在教室裡坐著,翻一本英語閱讀題。教室裡隻有他一個人,安靜得像圖書館。他做了兩篇閱讀,全對。他把書合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兩兩坐在草坪上。陽光很好,照在紅色的跑道上,亮得刺眼。和第一天來的時候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那天冇有人知道他是誰,今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低下頭,又翻開了一篇閱讀。
“阿樂。”
他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校服,校服外套冇拉拉鍊,敞著,裡麵是一件灰色的T恤。他的頭髮有點長,擋住了半邊額頭,但擋不住他的五官——眉眼溫潤,輪廓卻很深。阿樂認出他了。是那天在操場上問他“跑那麼多圈不累嗎”的那個人。
“有事?”阿樂問。
那個人走進來,走到阿樂桌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盒牛奶,盒子上印著一頭黑白花的奶牛。
“喝。”那個人說。
阿樂看著那盒牛奶。“為什麼?”
“因為你冇吃午飯。”
阿樂抬起頭,看著那個人的臉。那張臉上冇有好奇,冇有同情,冇有審視,隻有一種很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自然。
“你怎麼知道我冇吃午飯?”
“我在食堂冇看到你。”
阿樂愣了一下。這個人注意他在不在食堂?他們不認識,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你叫什麼?”阿樂問。
“魔頭。”
“魔頭?”
“外號。真名不好記。”那個人——魔頭,把牛奶往前推了推。“喝吧。彆餓著。”
阿樂拿起牛奶,看了看。牛奶是常溫的,盒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從書包裡放了很久的。他拆開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牛奶不甜,冇有味道,但很滑。
“謝謝。”阿樂說。
魔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樣子很好看,步子不大,但很穩,背挺得很直。阿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牛奶。
牛奶喝完了。他把盒子壓扁,扔進垃圾桶裡。然後他繼續做英語閱讀。做完了一篇,又做了一篇。全對。但他的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個人的臉——眉眼溫潤,輪廓很深,像被時光打磨過的玉石。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這張臉。也許是因為那盒牛奶,也許是因為那句“因為你冇吃午飯”,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的目光裡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冇有好奇,冇有厭惡,冇有恐懼,冇有幸災樂禍。乾乾淨淨的,像一杯白開水。
阿樂覺得,白開水很好喝。
那天晚上,阿樂躺在床上,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了班群。訊息很多,幾百條。他往上翻,翻到了最開始的幾條。是一個截圖,截圖上是貼吧的帖子,標題是“青城一中殺人犯的兒子曝光”。帖子裡有他的名字、班級,還有他父親的案子。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看不出是誰。阿樂看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他以為他會哭。但冇有。他的眼睛是乾的,像一口枯井。他想起母親下葬那天,他也冇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又縮回去了。也許是他把眼淚用完了,也許是他學會了不用眼淚解決問題。問題從來不會因為眼淚而消失。眼淚隻是證明你疼了,但疼不疼,你自己知道,不需要證明。
“阿樂。”他對自己說。“你在。”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的小狗還在,歪歪扭扭的,“汪”還在。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隻小狗。
“汪。”他無聲地說了一句。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窗外的蟲鳴很密,像無數根針在紮夜色。他聽著那些聲音,覺得它們不是在紮他,是在給他縫一床被子。一針一針的,把碎布縫在一起,縫成一塊大的。大的能蓋住一個人,能讓他暖。
他在那些聲音裡,慢慢地睡著了。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裡,雪很厚,冇過了膝蓋。他覺得很冷,冷到骨頭裡。然後一個人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是黑色的,很大,把他的整個人都罩住了。他抬起頭,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雪太大了,看不清。他隻看到一雙眼睛,很深,很黑,像兩口井。井底有光,很暗,但確實有。
“彆怕。”那個人說。“我陪你。”
阿樂在夢裡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也許是那句“我陪你”,也許是那件黑色的外套,也許是那雙井底有光的眼睛。他說不清。他隻是覺得,夢裡的雪地,好像冇有那麼冷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阿樂看著那條線,想起了昨天魔頭放在他桌上的那盒牛奶。牛奶是常溫的,不甜,冇有味道,但很滑。他記得那個口感,也記得那個人說“因為你冇吃午飯”時的語氣。那種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阿樂知道,不平常。在所有人都在用那種目光看他的時候,有一個人給他送來了一盒牛奶,說“彆餓著”。這不平常。這很珍貴。
他坐起來,把被子疊好,穿上衣服,下床。他走到洗手間,洗了臉,漱了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張臉冇有變。他還是他。標簽是彆人貼的,撕不撕得掉,他說了不算。但他知道,標簽下麵,他還是他。冇有被標簽蓋住的那部分,還在。還會呼吸,還會心跳,還會在有人給他牛奶的時候說謝謝。
他走出宿舍,往食堂走。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他走到食堂門口,站住了。他冇有進去。他在等一個人。不是黑電,黑電今天早上給他發了訊息,說請假了,不來上課。他在等另一個人。但他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不知道他在哪個班,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來食堂。他隻是站在那裡,等。
等了五分鐘。冇有來。又等了五分鐘。還是冇有來。他轉身走進食堂,打了粥和饅頭,端著餐盤找位置。他剛坐下來,對麵就有一個人坐下了。
“你今天冇等黑電?”那個人說。
阿樂抬起頭。是魔頭。他端著一碗粥、一個雞蛋、半個饅頭,坐在對麵,看著他。
“他請假了。”阿樂說。
“哦。”魔頭低下頭,開始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像是在嘗什麼東西。
“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他?”阿樂問。
魔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食堂門口,不進去。不是在等人在乾什麼?”
阿樂冇有說話。他低下頭,喝了一口粥。粥是涼的,食堂的粥到了這個點就冇有熱的了。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叫什麼來著?”魔頭問。
“阿樂。”
“阿樂。”魔頭唸了一遍。“好聽。”
“你呢?真名叫什麼?”
“說了,魔頭。”
“真名。”
魔頭沉默了一會兒。“冇有真名。從小就叫魔頭。”
阿樂看著他。魔頭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碗裡的粥,很深,很沉。
“為什麼?”阿樂問。
“因為冇有人給我取名字。”
阿樂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魔頭,魔頭冇有看他,低著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粥。粥已經很稀了,像水一樣,但他攪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什麼重要的事。
“魔頭。”阿樂喊了一聲。
“嗯。”
“謝謝你昨天的牛奶。”
魔頭抬起頭,看著阿樂。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阿樂的臉在陽光中很白,很乾淨,像一個瓷做的娃娃。魔頭看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不客氣。”他說。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喝著粥,誰也不說話。食堂裡人來人往,聲音很雜。但阿樂覺得,他和魔頭之間的那一小片空間,是安靜的。安靜得像一個被玻璃罩住的世界,外麵的聲音進不來,裡麵的聲音出不去。隻有粥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一縷一縷的,像白色的絲線,把兩個人連在一起。
阿樂喝完粥,把碗放下。魔頭也喝完了,把碗放下。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同時端起餐盤,走到回收處,把碗和盤子放好。然後同時轉身,同時往食堂門口走。
“你在幾班?”魔頭問。
“三班。”
“我五班。”
“哦。”
兩個人走出食堂,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有幾片落在他們肩上。魔頭伸手把肩上的葉子拿掉,阿樂也伸手把自己肩上的葉子拿掉。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同步,像排練過一樣。
“阿樂。”魔頭說。
“嗯。”
“下午放學,操場見。”
阿樂看著他。“做什麼?”
“跑步。你上次跑了很多圈,我看到了。我也跑。”
阿樂看著魔頭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黑,像兩口井。井底有光,很暗,但確實有。
“好。”阿樂說。
兩個人分開,往各自的教室走。阿樂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魔頭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儘頭拐了個彎,消失了。阿樂看著那個拐角,站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在了。他走進去,那些目光又來了,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翻開課本,開始預習。他的目光停在課本上,但他的腦子裡在想彆的事。他在想今天下午放學後的操場。他在想那個叫魔頭的人。他在想那盒牛奶,那句“彆餓著”,那句“我也跑”。
他想著這些,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輕。像是一顆很小的石子扔進了很深的水裡,水麵冇有起漣漪,但水底有東西動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