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客)------------------------------------------(勸你們都不要誤會我是在寫黑電嗷,這玩意兒是個反派),阿樂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兩瓶飲料——他在學校小賣部買的,一瓶橙汁,一瓶可樂。他不知道黑電的父母喜歡喝什麼,就買了兩種最不會出錯的。黑電從隔壁宿捨出來,揹著一個雙肩包,包裡鼓鼓囊囊的,塞滿了臟衣服。“你拿的什麼?”黑電看著阿樂手裡的袋子。“飲料。”“去我家還帶東西?你跟我客氣什麼?”“不是客氣。是禮貌。”,伸手拿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橙汁和可樂。我媽愛喝橙汁,我爸愛喝可樂。你瞎貓碰上死耗子。”。不是笑,是那種“碰巧了”的鬆弛。,沿著馬路走了十分鐘,到了汽車站。車站很小,隻有一個站牌和一條水泥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蛇皮袋。黑電買了票,兩張,去縣城,八塊錢。他把票遞給阿樂一張,自己揣了一張。“一個小時。”黑電說。“車上你可以睡一會兒。”“我不困。”“你昨晚幾點睡的?”“十一點。”“十一點還不困?”。他昨晚確實十一點就躺下了,但翻來覆去到淩晨兩點才睡著。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不習慣。他不習慣去彆人家,不習慣被邀請,不習慣“做客”這個詞。在臨城的時候,冇有人邀請過他。後來他學會了不等人邀請,也就不期待了。
車來了。一輛中巴車,白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鏽。車門吱呀一聲打開,黑電先上了車,占了兩個靠窗的位置。阿樂跟上去,坐在他旁邊。車裡人不多,零零散散坐著幾個乘客,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盹。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從郊區變成了田野。稻田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稻穗低著頭,像一排排鞠躬的人。遠處的山是青灰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阿樂看著窗外,冇有說話。黑電也冇有說話。他把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阿樂以為他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阿樂,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的手一直攥著褲腿。”
阿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攥著褲腿,指節發白。他鬆開手,把手放在膝蓋上。
“有點。”他說。
“彆緊張。我媽人很好,我爸話不多,但人也不壞。”黑電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他。“你就當是自己家。”
阿樂冇有說話。自己家。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像一門外語,他知道意思,但從來冇有真正使用過。他不知道“自己家”是什麼感覺。是有人在廚房裡做飯,有人在客廳裡看電視,有人問你“今天想吃什麼”的那種感覺嗎?他忘了。也許從來就冇有記得過。
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來。黑電拉著阿樂下了車,穿過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街。縣城不大,房子不高,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黑電在一棟六層的居民樓前停下來,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單元門。
“三樓。”他說。
樓梯很窄,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高價回收舊家電。聲控燈壞了,樓道裡很暗,黑電用手機照著亮,一步一步往上走。阿樂跟在他後麵,踩著他的影子。走到三樓,黑電停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了左邊的門。
門開了。
屋子裡有一股飯菜的香味。不是那種飯店裡的、濃烈的、帶著味精的味道,是一種家常的、清淡的、像有人在廚房裡守了一下午的那種味道。阿樂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進來啊。”黑電換了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放在阿樂麵前。拖鞋是新的,藍色的,塑料的,還帶著包裝袋的摺痕。
“你專門買的?”阿樂問。
“我媽買的。她說你來了冇鞋穿。”黑電把拖鞋往前推了推。“穿上。彆站門口了。”
阿樂脫了鞋,穿上那雙藍色拖鞋。鞋有點大,走起來啪嗒啪嗒的,像一隻小鴨子。黑電笑了,他也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溢位來的、眼睛彎彎的笑。
“媽!我回來了!”黑電喊了一聲。
廚房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手上沾著麪粉。她四十多歲,圓臉,和黑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笑起來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這就是阿樂吧?”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樂。“長得真好看。黑電說你長得像畫報上的人,我還以為他誇張。”
“媽,你彆說了。”黑電的臉紅了。
“我說的是實話。”她伸出手,拍了拍阿樂的肩膀。“去沙發上坐。飯馬上好。黑電你陪人家說話,彆讓人家一個人坐著。”
阿樂把塑料袋遞過去。“阿姨,這是給您的。”
“這孩子,來就來,還帶東西。”她接過袋子,看了一眼,笑了。“橙汁。我愛喝。你怎麼知道的?”
“黑電說的。”
“他倒是嘴快。”她笑著走進廚房,門又關上了。
黑電拉著阿樂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是舊的,皮麵裂了好幾道口子,用膠帶粘著。茶幾上放著一盤瓜子、一盤花生、一碟切好的蘋果。蘋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像是切的人不太熟練。
“我爸切的。”黑電說。“他切蘋果就這樣,歪歪扭扭的。”
阿樂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帶著一點點酸。
“好吃。”他說。
“蘋果有什麼好吃的?等會兒吃我媽的紅燒肉,那才叫好吃。”
黑電的爸爸從臥室裡走出來。他個子不高,比黑電矮半個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他看了阿樂一眼,點了點頭,冇有說話,走到陽台上,點了一根菸。
“我爸就這樣,不愛說話。”黑電壓低聲音。“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對誰都這樣。”
阿樂點了點頭。他看著陽台上那個抽菸的背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有人在家裡抽菸,有人在廚房裡做飯,有人在客廳裡切蘋果切得大小不一。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但對阿樂來說,它們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一個他從來冇有真正生活過的世界。
飯好了。
餐桌不大,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一碗紫菜蛋花湯。紅燒肉是主角,裝在最大的盤子裡,肉塊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皮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阿樂,你多吃。”黑電的媽媽把紅燒肉轉到阿樂麵前。
“謝謝阿姨。”
阿樂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鹹甜適中。他嚼著那塊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
“好吃嗎?”黑電問。
“好吃。”阿樂的聲音有點啞。他低下頭,又夾了一塊。
黑電的媽媽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心疼的東西的光。她冇有說話,又夾了一塊肉放進阿樂碗裡,然後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吃飯。
黑電的爸爸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他不夾菜,隻吃麪前那盤清炒時蔬。黑電的媽媽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他看了看,吃了。
“爸,阿樂考了年級第三。”黑電說。
黑電的爸爸抬起頭,看了阿樂一眼。“不錯。”說了兩個字,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語文第一,英語第一,數學第三。”黑電像在炫耀自己的成績一樣,把阿樂的分數一個一個報出來。
“你考了多少?”黑電的媽媽問。
黑電的嘴閉上了。“八十九。”
“年級?”
“嗯。”
“不錯。比上次進步了。”
黑電愣了一下。“媽,我上次一百零三。”
“進步了。從一百零三到八十九,進步了十四名。”
黑電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了看阿樂,笑了。“媽,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一百零三到八十九,退步了。”
“退步也是進步。你開心就行。”
黑電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黑電的媽媽也笑了。黑電的爸爸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嚼飯。
阿樂看著他們三個人,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幅畫。這幅畫裡冇有他,但他被邀請來看畫,還被留了下來吃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邀請。也許是黑電說了什麼,也許是他媽媽心好,也許冇有什麼原因,就是“來了就一起吃飯”這麼簡單。他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著。排骨是甜的,糖醋的味道在嘴裡散開,他的鼻子有點酸,但冇有哭。他忍住了。
吃完飯,阿樂要幫忙洗碗。黑電的媽媽把他推出廚房,說你是客人,不用你洗。黑電說我來洗,他媽媽說你洗不乾淨,黑電說他洗得乾淨,他媽媽說上次你洗的碗我重新洗了一遍。黑電不說話了。阿樂站在客廳裡,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和說話聲,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外麵。門裡麵是熱的,有光,有人聲。他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也冇有離開。
“阿樂,來我房間。”黑電拉著他走進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試卷,還有一些手辦——幾個動漫人物的模型,擺成一排。牆上貼著一張科比的海報,已經褪色了,邊角捲了起來。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黑電從櫃子裡拿出一床被子,鋪在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
“你客人,你睡床上。”
“我不習慣睡床。”
黑電看著他。“你不習慣睡床?那你習慣睡哪?”
阿樂沉默了一秒。“地上。”
黑電冇有追問。他把被子又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那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反正彆爭了。”他說完就躺到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晚安。”
“現在才七點。”
“我說晚安就是晚安。燈在門口,你關。”
阿樂關了燈,躺在地上。地板是木頭的,硬邦邦的,被子很薄,硌得骨頭疼。但他不覺得難受。他躺在地上,聽著黑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喇叭聲,聽著樓上有人走路的聲音,拖鞋啪嗒啪嗒的。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亂的曲子,但阿樂覺得好聽。
“黑電。”
“嗯。”
“你睡著了?”
“冇有。”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叫我回來。”
黑電沉默了一會兒。“阿樂,你以後週末都來。我媽說了,你隨時來,隨時有飯吃。”
阿樂冇有說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被子有洗衣粉的氣味,還有陽光曬過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臉埋進被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阿樂是被黑電的媽媽叫醒的。她敲了敲門,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孩子們,起床了,早飯好了。”
阿樂睜開眼睛,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麼睡著的,隻記得躺在地上,聽著黑電的呼吸聲,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坐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床被子——不是他昨晚蓋的那床,是另一床,更厚,更暖。
“黑電。”他喊了一聲。
黑電從床上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鳥窩。“嗯?”
“這被子是你蓋的?”
“我媽半夜拿進來的。她說地上涼,怕你著涼。”
阿樂看著身上那床厚被子,看了幾秒。被麵是碎花的,小碎花,粉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片春天的田野。他伸出手,摸了摸被麵。棉布的,軟軟的,滑滑的。
他起床,把被子疊好,放在椅子上。然後走出臥室。黑電的媽媽已經在廚房裡了,正在盛粥。黑電的爸爸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看得認真。
“阿姨早。”阿樂說。
“早。坐。粥馬上好。”
阿樂坐下來。黑電的爸爸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睡得好嗎?”
“好。”
“嗯。”黑電的爸爸又拿起報紙,繼續看。
黑電從臥室裡出來,頭髮還是亂的。他媽媽看了他一眼,說:“去梳頭。”他抓了抓頭髮,冇去。他媽媽歎了口氣,冇有再說。
早飯是白粥、鹹菜、煎蛋、饅頭。粥熬出了米油,稠稠的,香香的。阿樂喝了兩碗,吃了一個饅頭,一個煎蛋。黑電喝了三碗,吃了兩個饅頭,兩個煎蛋。他媽媽看著他,說:“你吃這麼多,長不高了。”他說:“我還在長。”他媽媽說:“你從初一就說在長,長了三年,長了兩厘米。”黑電不說話了,又盛了一碗粥。
吃完飯,黑電的媽媽把阿樂拉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他手裡。
“阿姨,這我不能要。”阿樂把紅包推回去。
“拿著。第一次來,這是規矩。”
“我不收。”
“你收著。買點學習用品。”她把紅包按在阿樂手心裡,用力按著,不讓他推回來。阿樂看著她的手,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這是一雙做家務的手,做飯、洗碗、洗衣服、拖地,什麼都做。阿樂握著那個紅包,紅包是紅的,上麵印著金色的“福”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謝謝阿姨。”他說。
“謝什麼。下次再來。”
阿樂點了點頭。他把紅包揣進口袋裡,口袋是深的,紅包沉甸甸的,貼著他的大腿。他站在那裡,覺得那塊地方很暖。不是紅包的暖,是彆的什麼。
下午,黑電和阿樂坐車回了學校。車上人很多,冇有座位,兩個人站在過道裡,拉著吊環。黑電站在阿樂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阿樂,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你叫我就來。”
“那下週末。”
“好。”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成了郊區,從郊區變成了城市。阿樂看著窗外,覺得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電線杆,好像和來時不一樣了。不是它們變了,是他變了。他說不清自己哪裡變了,隻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不空了。有人往裡麵放了什麼東西,不大,但沉甸甸的,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水裡,沉到底,不浮上來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紅包。還在。
“阿樂。”黑電喊了一聲。
“嗯。”
“你剛纔笑了。”
“冇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阿樂看著黑電。黑電的臉上帶著那種“我抓到你了”的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咧到耳朵根。
“行。我笑了。”阿樂說。
“為什麼笑?”
阿樂想了想。“因為今天的紅燒肉好吃。”
黑電笑了。“我媽的紅燒肉,全世界第一。”
“嗯。全世界第一。”
車窗外,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粉紫,從粉紫變成灰藍。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遠近近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阿樂看著那些燈,覺得它們很好看。比星星好看。因為星星太遠了,燈很近。燈在人間。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