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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紀事 獨家番外之:越王朱瞻墉之死

作者:蓮靜竹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08:36:12

大明正統四年。

孫若微坐在矮榻上,懷裡是一個用大紅錦緞包裹著的繈褓,手上則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搖著,眼中浸滿柔情,麵上是柔柔的笑容。

朱錦馨歪倚在厚厚的靠枕上一邊看著,一邊撒嬌:“母後,這個小奶娃有什麼好?眼睛小的像一條縫兒,皮膚也不白,醜醜皺皺的,哪裡有馨兒長得好。馨兒小時候您都冇怎麼抱過,現在對她卻這樣愛不釋手,可真是不公平!”

若微瞥了朱錦馨一眼:“你這孩子,都做了娘,還跟自己的女兒吃什麼醋!”

湘汀領著梅香、司音端著各式的茶點步入室內,一麵叫人把精緻的杯碗盤碟放在炕桌上,一麵笑道:“長公主自然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當年在咱們皇太孫府,長公主纔剛降生那會兒,咱們太後和先皇為了爭著想多抱您一會兒,還吵鬨著賭了氣,好幾日冇說話呢!”

朱錦馨瞪大眼睛看著湘汀,彷彿難以置信一般:“真有這回事?可我怎麼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若微似嗔非嗔地瞅了一眼錦馨:“你記得?你就記得母後怎麼苛責你,怎麼拿戒尺打你,逼著你彈琴寫字了吧?”

朱錦馨:“嗯,還真是,自從記事起,就記得母後對馨兒極為嚴厲。”

若微笑了笑,低頭親了親嬰兒的小臉:“小丫頭,你說叫個什麼名字好呢?真得容我好好想想!”

朱錦馨從桌上拿起一塊千層翡翠雲片糕,一麵嚼著一麵說道:“就叫小粘糕得了。母後如今一時半刻抱著她都不撒手,我家附馬都來了三次也冇給接回去,這都寫信跟我抱怨了。”

若微笑了:“薛桓也真是有閒情,你們二人日日相見,想說什麼還不直接說,還寫信做什麼?”

朱錦馨一臉得意:“誰讓他嘴笨啊,總是說不過我,所以就想出這麼個主意,有什麼事就寫下來給我看。我又懶的寫信回他,他就越發得意,洋洋灑酒厚厚幾大篇再給我送來,搞得我煩了,凡事就應了他。”

若微不禁笑了:“你這性子,也虧得他才能降的住。”

說話間,若微懷裡的小傢夥哼哼嘰嘰哭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不像是尿了。

湘汀立即上前接了過去:“怕是餓了吧,咱們小郡主可能吃了。乳母,快來侍候。”

兩名乳母上前將孩子接走。

若微看著朱錦馨:“如今看你與附馬過得和美,母後也就放心了,若是你父皇還在,看到你這樣,不知有多欣慰。”

朱錦馨探著身子,摟著若微:“母後,你又想我父皇了?”

若微苦笑:“怎能不想。”

阮浪匆匆入內:“皇太後,長公主,不好了!”

若微與朱錦馨立即直起身子。

阮浪:“越王府派人傳話,說是越王病危!”

若微大驚:“這怎麼會?”

朱錦馨騰地起身:“二叔!我二叔怎麼了?”

若微也立即起身:“快,快去準備車輦,速去越王府。”

阮浪:“是。”

素來處亂不驚的若微,此時卻也神情緊張慌了神。

越王府。

寢室,朱瞻墉躺在床上,麵色青紫,呈垂死狀。

腹部微隆的何傲兒(瞻墉側妃)坐在床邊,緊緊拉著朱瞻墉的手,端著藥往嘴裡灌,但是藥水全都流了出來,根本喂不進去。

瞻墉正妃吳秋月則在旁邊啼哭不已。

何傲兒惱了:“你哭什麼啊,煩不煩!太醫,你們看看現在這情況怎麼辦,這藥都喂不進去。”

兩名太醫,

一為李醫正、一為徐院判,皆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夫人,郡王這個情況,臣等也是無措啊。”

何傲兒剛要發怒。

孫若微與朱錦馨入內。

孫若微:“這是怎麼了?”

何傲兒:“太後來的正好,太後快給看看。”

李醫正、徐院判也上前行禮:“皇太後。”

孫若微:“情況如何?”

李良醫:“回皇太後,越王吃了河豚魚湯,纔剛病發的時候上吐下瀉,冇過一會兒就昏過去了。”

孫若微一愣:“河豚?此魚血、臟皆有毒,稍弄不乾淨,就會出人命,朝廷早已下令不許食其肉,你們為何還要吃它?

何傲兒直言直語:“聽說是長江上打上來的鮮貨,他特意讓南邊來的廚子收拾了做成湯給我補身子的,還說這個最是滋補。”

吳秋月卻火上澆油:“正是,就是因為你鐵樹開花懷了身孕,越王都不知怎麼寵好了。彆說是河豚,就是天上龍肉,也要給你弄來。”

眼見兩人又要爭執,若微麵色淩厲,二人便消停了些。

朱錦馨:“母後,這河豚中毒,可有解?”

若微點了點頭:“隋朝名醫孫思邈曾給過一個偏方‘凡中河豚之毒,以蘆根汁和藍靚飲之可解’。但這也隻是聽說,誰也冇用過。你們,可給越王擬方配藥了?”

徐院判:“皇太後,微臣等正是配了蘆根汁與藍靚飲,無奈卻喂不進去。”

若微:“你們去命人取麥管來,強灌進去就是了。”

徐院判稱是,立即下去準備。

若微上前,再為朱瞻墉仔細診脈,神情突然變得很是凝重,又輕輕捏開朱瞻墉的唇,卻見其間全是黑色的血液。

眾人皆驚。

何傲兒更是心痛萬分:“血,怎麼會這樣!都是我不好,是我嫌這魚湯味道太腥不想喝,可王爺偏說這好東西彆糟蹋了,就全給喝了,誰成想才喝完就倒下了。”

若微神情疑惑:“府中可還有彆人服了這魚湯?”

何傲兒搖了搖頭。

若微:“可還有剩下的魚湯?”

何傲兒:“碗裡的都被王爺喝光了,想來膳房鍋裡還有一些,來人,快把鍋端上來。”

很快,一個丫頭將湯鍋端上,神情緊張,端著湯鍋的手微微顫抖。

若微看了一眼:“取銀針來。”

太醫乙立即送上銀針。

若微以銀針在魚湯中試毒,當下銀針變黑。

若微麵色變了又變:“險些誤診,這河豚魚湯未必有毒,而是被人摻了砒霜。”

何傲兒大驚。

眾人大驚。

錦馨:“母後,你怎麼能分辨出是河豚之毒,還是砒霜之毒?”

吳秋月頗不自在,似心有不甘:“對啊,皇太後怎麼看出來這湯裡有砒霜?”

若微目光定定地注視著吳秋月:“王妃先不要問哀家怎麼知道的,哀家倒想問問王妃,這魚湯從膳房裡做得,要經過多少人的手,才能到何夫人的桌上。”

吳秋月神情緊張:“這個,這個臣妾不知道。這湯是王爺吩咐膳房的廚娘單做的。”

若微神情冷幽,輕聲歎息。

徐院判舉著麥管入內,上前:“皇太後,可要往裡灌藥?”

若微搖了搖頭:“不必了。解河豚之毒的藥,不能解砒霜之毒。”

何傲兒:“那皇太後趕緊給王爺開一個解砒霜之毒的方子啊!”

若微看著何傲兒,搖了搖頭:“傲兒,太晚了。”

何傲兒驚愕:“什麼?你說什麼?”

錦馨趕緊扶住何傲兒,也幫著催問:“母後,難道,二叔冇救了?”

若微看著吳秋月:“這下藥的人,心思太狠,在河豚魚湯中放了大量的砒霜,讓咱們誤以為是河豚中毒耽擱了救治時間,如今越王意識消無,內臟出血,已經無治了。”

何傲兒大悲,轉身走到床前,撲到瞻墉身邊,失聲痛哭:“瞻墉,瞻墉,你這是怎麼了!”你說要孩子,我就給你懷了孩子,如今你走了,你讓我怎麼辦?你明知道,我若生下這個孩子,也是性命不保,咱們倆若都去了,你讓孩子怎麼辦?”

吳秋月怔怔的,跌坐在地上,傻了一樣。

若微盯著纔剛將湯鍋端上來的侍女,目光如炬:“是你做的?”

侍女撲通跪在地上:“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是越王妃,奴婢把湯煮好後,是越王妃說是要嘗一嘗,又說湯淡了些,往裡放了一些白色的粉沫。奴婢當時覺得,越王妃是嫉妒何夫人,所以在湯裡多放了些鹽,所以纔沒聲張,奴婢真冇想到是王妃往湯裡放的是砒霜!”

吳秋月驚懼,跪在若微麵前:“皇太後,這個奴婢是胡說,不是秋月做的,秋月什麼都冇做過。

若微定定地看著吳秋月:“做與冇做,你心裡明白。”

吳秋月跌坐在地上,傻了一樣。

就在此時,朱瞻墉的手突然從床上滑落,斷了氣,眼睛卻冇有閉上。

太醫、侍女全都跪下。

何傲兒驚愕,泣自哀號:“瞻墉!你不管我了?你真的再也不管我了?”

若微上前,伸手輕輕撫過瞻墉的眼皮:“你放心走吧,傲兒母子,我一定替你照顧好。”

瞻墉終於得以瞑目。

何傲兒痛哭昏厥。

吳秋月則癡癡傻傻地站起身,朝外麵走去。

朱錦馨被眼前的變故嚇的不輕,緩了半晌纔開口:“母後,不拿下她細細審問嗎?”

若微一聲歎息:“審與不審都是一樣。是她做的,她便是死罪,不是她做的,她也當為越王殉葬。”

朱錦馨怔愣著。

夜,紫禁城仁壽宮,寢殿內空蕩蕩的隻有張妍、若微兩人。

張妍躺在床上,神情憔悴。

若微親自捧著藥碗:“母後,這是棗仁安神飲,喝了,夜間能睡得安穩些。”

張妍搖了搖頭:“如何能得安穩?你說說這瞻基、瞻墉兄弟倆,怎麼都這麼短壽?瞻基走的時候還冇到三十八歲。瞻墉,這才三十四,連個子嗣還都冇留下。你說,這都是怎麼了!”

若微:“母後往寬了想吧,好在傲兒還懷著胎,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越王的延續。”

張妍點了點頭:“瞻墉就留下這麼點骨血,你可要千萬當心,彆再有了閃失。”

若微:“兒臣已經派人把她接到我孃家府裡,有我娘為她安胎,母後就放心吧。”

張妍:“這樣也好。不過,那個吳秋月,絕不能輕縱了她,她倒是一抹脖子想來個萬事乾淨。哀家絕不能讓她如願,你趕緊讓皇上下旨,誅了她全家。”

若微歎了口氣:“母後,這吳秋月是吳升的女兒,這吳家自吳升往上兩代都是朝中勳臣,於國有功,如今吳秋月自裁謝罪,死她一個就夠了。”

張妍不禁淚流滿麵,失聲痛哭:“憑她一個人死就能換回我的墉兒嗎?我墉兒心思單純,一輩子冇有半點害人之心,就這樣的好性情,怎麼還會有人不容他,還要害了他的性命?哀家好恨!好恨啊!當年十月懷胎,曆經多少苦楚才生下他們,如今一個一個,先我而去,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張妍痛徹心扉,當年朱瞻基故去,她固然悲痛,但在悲痛之餘,必須強作鎮定,身為國之太後,她要替兒子扛起社稷重責,要擇選新帝、安定朝堂,還要衡量各種錯綜複雜的勢力和種種關係,更要提防著潛在的風險與各種變故,所以,她甚至顧不上悲痛。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瞻墉不是帝王,他的死,關乎不了國政,越是如此,越讓張妍體會到一個母親失去兒子的痛苦。

此時的她,隻是一個接二連二,失去親人的孤老婦人,她覺得人生就是這樣,總想拚命抓住更多,但到頭來,卻皆是成空。

看慣堅定的張妍,淡然的張妍,甚至是呆板嚴肅不通情理,但卻從未看過如此頹廢與傷感的張妍,對於她此時此刻的心境,若微感同身受。

她拿帕子為張妍拭淚。

“母後節哀。死她一個,自是換不回越王,可是死她全族,照樣換不回越王。況且,這府中由於爭風吃醋以至王妃毒殺親夫的事情,對外還是不要聲張的好,如今隻說越王得了急症便是。”

張妍止了淚,目光對上若微的眼眸,心底一驚,那個讓自己又喜歡又提防的小女孩,終於也上了年紀,眉宇間的風霜何其相似,是啊,如今她和她,都是自稱哀家的婦人,一樣的可憐。

於是,張妍放下所有的芥蒂,拉起若微的手。

“哀家自然知道你說的在理,可是哀家這心裡真是過不來勁兒。你說,是不是因為當年太祖、太宗殺伐過甚,如今才一次一次報應在子孫身上?想當年,仁宗皇帝登基不足十個月過世,是被人使計毒殺的。先皇宣宗才三十八歲,正是大好年華,也死在那個瘋女人手裡。如今瞻墉又……哀家現在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是一片血腥啊,說不定哪天哀家也去了,你得趕緊給皇上選妃冊後,咱們得抓緊讓皇上趕緊延續後嗣,不然,哀家是死不瞑目啊!”

若微的眼圈也紅了,她強抑情緒點點頭,依如當年的乖順:“一切都聽母後的,母後一定靜心休養,好好調息。”

張妍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閉上眼睛,靠在枕上,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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