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勃勃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那張方纔還因取樂而舒展的麵孔,此刻沉下來,便如草原上烏雲驟聚,不怒自威。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買德,聲音裡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平淡:「軍師以為,自己是哪裡說錯了?」
王買德依舊低著頭,目光恭謹地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磚麵上,語氣卻從容不迫,彷彿在拆解一盤棋局:「劉裕攻下關中之後,明知此地漢胡雜居已有百年,卻既沒有頒布一視同仁的律令以安胡人之心,也沒有重賞胡人當中的有功之臣以示籠絡。他即便知道王鎮惡此人桀驁不馴,卻仍舊將其留在關中,就是想借其祖父王猛的舊日威望來鎮守這片土地——這便是以亂平亂,而非以德服人。」
他略作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即又道:「昔日劉裕討滅南燕,占據青徐二州之後,也是這般處置的。但青徐與關中截然不同。慕容鮮卑與丁零的餘部雖然偶爾流竄於青徐山野之間,卻並非當地主流。而關中之地,胡人已在此繁衍生息百年之久,早已是胡漢錯雜、犬牙交錯。治理關中與治理青徐,豈能用同一套章法?所以臣當日才說,劉裕是以亂平亂,並未有德政以濟蒼生,不足為慮。」
說到這裡,他那張始終波瀾不興的麵孔上,頭一次浮現出一抹清晰的憂慮,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可如今,情況不同了。那劉裕的稚子,竟要去新平祭祀苻堅。」
「以漢臣祭祀胡主,這是自永嘉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此事一旦傳出,關中百姓勢必人心向附。如今關中有出此計者——對大單於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赫連勃勃沒有接話。他沉默地轉過身去,緩步踱回自己的王座。那架以人骨為飾的座椅在他坐下時發出一陣沉悶的響動。他隨手從案上取過一柄長刀,那刀身細長而微弧,刀背處刻著一行細密的銘文,字字清晰可辨——「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
這便是他舉夏國全國之力、延請北方最頂尖的匠師精心鍛造而成的寶刀,名曰「大夏龍雀」。刀成之日,他曾親執此刀斬殺白馬祭天,以此昭告夏國雖是新立,卻也有自己的神兵利器,不遜於中原古之名劍。
可此刻,他握著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刀,卻渾不在意地在手中胡亂揮舞,像是孩童在舞一根隨手撿來的木棍。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揮了幾下,大約是覺得無趣,便又將刀身翻轉,竟把這寶刀當作了割肉的餐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案上一盤早已冷透的羊肉。刀刃劃過凍得微微發硬的羊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削下來的肉片薄厚不均,有幾片還連帶著碎骨頭渣子。他也毫不在意,拈了一片送進自己嘴裡慢慢嚼著,然後又拈起一片,徑直起身走到王買德麵前,將那片冷羊肉舉到了王買德眼前。
王買德的臉龐微微泛紅。他微微屈膝,看著那隻懸在麵前的那隻還有血腥味的手,順從地張開嘴巴,伸出舌頭,幾乎要點到赫連勃勃那還沾著血漬的手指。
赫連勃勃則是嫻熟地將那片羊肉投入王買德口中,那動作輕巧而自然,彷彿是在投餵一隻豢養了多年的鷹犬。
「如此說來,」赫連勃勃直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玩味,「軍師是不建議孤去尋那劉裕小兒的麻煩了?」
「此言差矣。」王買德將那片羊肉嚥下,語氣竟然毫不停頓,彷彿方纔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抬起袖口,輕輕按了按嘴角,聲音依舊沉穩,「晉庭既然派人祭祀苻堅,便說明關中已有人意識到了漢胡之別不可持久,想要藉此收買人心,安撫胡漢。若此時不能速戰速決,等他們站穩了腳跟,將人心徹底收服,那將來再想謀奪關中,隻怕就不是今日這般容易了。」
赫連勃勃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閃:「如此說來,軍師是要孤去新平走一趟了?」
豈料王買德再次搖頭。
「新平有王鎮惡親率大軍駐守。此人驍勇善戰,乃是當世名將,絕非等閒之輩。」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況且,我大夏鐵騎雖縱橫草原所向披靡,卻並非攻城拔寨之兵。用騎兵去攻打有重兵據守的堅城,便如同拿刀背去砍石頭——不是不能砍,隻是得不償失。」
赫連勃勃似乎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將那柄大夏龍雀隨手往案上一擱,刀身與木案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鳴,臉上卻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等孤那位小外甥從新平出來之後,再去找他敘敘舊。」
可王買德仍舊沒有點頭——
「新平距離嶺北確實極近,不過二十裡腳程。這一點,我們知道,王鎮惡也必然知道。正因如此,他絕不會掉以輕心。一旦劉義真離開新平南下,王鎮惡勢必會派出自己麾下精騎沿途護送,防備我軍偷襲。到那時,我軍即便傾力出擊,恐怕也難以在重重護衛之中取下劉義真的首級。反倒是會提前暴露圖謀關中的心思。」
赫連勃勃沒有動怒。他隻是在王座上重新坐定,將雙腿大剌剌地伸開,雙手交疊在腹前,用期待的目光看著眼前這位漢人軍師,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而王買德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其實,那劉義真此行的目的地,不僅僅是新平。」他略微抬起眼簾,目光依舊恭敬地垂落在赫連勃勃身前那片陰影中:「他祭祀完苻堅之後,還要折向東南,前往鹹陽原上,去長陵祭祀漢高祖劉邦。從新平到鹹陽,再從鹹陽回長安——這中間,有一段路,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為了讓赫連勃勃理解,王買德特意提醒:「大單於是否還記得,昨日看過的《孫子兵法》?」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彍弩,節如發機。」赫連勃勃緩緩念出這段文字,聲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滋味。念罷,他將大夏龍雀往案上一拍,仰頭大笑。
湍急的流水之所以能沖走巨石,靠的是它那不可阻擋的勢能;猛禽俯衝搏擊,一擊便能置獵物於死地,靠的是它掌握了最恰到好處的時機與節奏。所以真正善於用兵的人,造勢必如張滿的強弩,發機必如扣動弩機的那一瞬——勢要險,節要短。
「看來大單於已經明白了。」王買德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匈奴禮。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穩,但若是仔細聽,便能察覺其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讚許。
「新平距離嶺北雖近,但我們知道,王鎮惡必然也清楚。所以他定然會在那裡佈下重兵,將劉義真護衛得滴水不漏……可即便再周密的護衛,也有鬆懈的時候。」
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終於落在了赫連勃勃旁邊那張攤開的地圖上。
那是關中的地圖,而且看木架上的灰塵,就能知道這地圖在這裡已經存放了許久,顯然是有人日日觀看,對其垂涎已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從新平緩緩下移,在鹹陽稍作停留,然後輕輕一劃,落在了鹹陽與長安之間,橫跨渭水的便門橋。
「我們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裡離前線已遠,護衛鬆懈,歸心似箭。唯有在此處下手,方能勢如彍弩,節如發機,一擊致命。」